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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洛作家群现象探究》连载14陈年喜 ——诗是我之生活伴侣
一位注定不会被写入文学史的诗人
多年前 , 作家 、编剧刘丽朵无意间看到陈年喜的博客后 , 写了一篇文章《编氓野史》 , 惋惜他高中学历 "籍籍无名 " , 却又才华横溢 , " 这样遗世独立的乡村知识分子 , 今后必不会再有了 。"
又过了几年 , 陈年喜的第一本诗集《炸裂志》 正式出版 , 没有任何宣传和营销 , 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炸裂志》 再版了 10 次 , 发行量超过4 万册 , 是继余秀华的 《月光落在左手》 之后的另 一 本现象级畅销诗集。几乎与此同时 , 尘肺病也结束了 16 年的潜伏 , 向陈年喜露出狰狞面目 。
令人们想不到的是 , 陈年喜并没有被不幸击垮 , 他收起体检报告 , 调整了精神状态 , 之后又写出了 自 己的第一 部非虚构作品 《活着就是冲天一喊》。这本书可以视作是《炸裂志》的 "续章" , 名字取于他在秦岭金矿打工时写下的诗。
在日记本上 , 诗人可以随意 "冲天怒吼 " , 想怎么吼就怎么吼 , 而在现实生活中 , 作为巷道爆破工的他却缜密 、隐忍 、谨慎 , 在成千上万米深的矿洞中点燃炸药引信 , 哪怕工友们瞬间就在身边 "跑成了 一 团雾 " 。"只能默默地看着 , 默默地背过身去 , 作为男人大喊大叫是不管用的。" 他平静地说 , 如同在谈论别人。
陈年喜出生在商洛丹凤县一个小山村里 , 他身材魁梧 , 音色沧桑 , 从小经历了人生的艰辛。他在上小学时 , 就喜欢读 一 些诗书 ,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 , 自己长大后会成为在全国有一定知名度的诗人。在与陈年喜的多次通话中 , 他的语气总是那么坚定 , 谈到采访 , 他说 : "别那么麻烦 , 我平常不在家 , 你也找不到我。" 说起关于他的事 , 他总是说 : "你看着写就是了 , 也没啥可写的 , 比咱出名的人多了去了 , 咱就是一个四处讨生活的农民 , 奔波的目的只有一个 , 就是把生活过好。"
陈年喜出生于 1970 年除夕 , 父亲取的名字里带着 "喜 " 的祝福 , 实际上他的前半生却是颠沛漂泊 , 长期与危险 、死亡相伴。
在陈年喜出生的山村 , 据说祖上参加了太平天国的农民军 , 从安徽一路讨饭过来。村子四周有陈忠实在《 白鹿原》里写过的 塬" , 宽大的峡河从村前弯曲流过 , 串起丹凤和河南卢氏县城 , 是 "秦尾楚首" 之地。
陈年喜的父亲是个木匠 , 走乡串户为人干活 , 有时兼行医 , 还粗通文史 , 能讲《史记》 故事 , 会唱孝歌 , 是远近闻名的孝歌歌手。其母亲像山里的普通女性一样勤劳朴实 , 不同之处是年轻的时候喜欢哼唱地方小曲 , 把古老的歌词和哀婉动听的旋律烙进了陈年喜的记忆里。村里还有不时从河南宝丰来的说书人 , 他们像古代卖艺人一样四处游走, 每当他们来到这个小 村 , 人们就会像过节日 一样热闹一阵子。陈年喜曾写过一首诗记录那些往事:
说书人看起来比秦琼包爷
都要苍老 至于名姓
没有人知晓 大槐树下
一把书尺 回肠九转
把一 场人心里的九丈白蟒
一锏劈了
陈年喜在电话中对我说 , 自己从小就很敏感 , 爱幻想 , 看见 一样东西 ,会想到别的 , 这可能与后来自己喜欢写诗有些关联 。 当然 , 当年那些游走四方唱戏的河南艺人 , 还有母亲的山歌 、父亲所读过的古书 , 那些东西无形中对自己产生了 一定的影响 。现在回想起来 , 感觉每件事都有诗意 , 每件事都有渊源。
20 世纪90 年代 , 席卷南北的打工大潮来临前 , 陈年喜和全国许多青年农民一样 , 离开养育自己的村庄 , 背着乡愁挤进了打工潮的行列 。 因为他是一个有心人 , 他把每到一处的所见所闻全记在日记里 , 再度加工成为诗 , 所以他的部分诗中 , 有了厚实的民间味道 , 也有农民工的汗味。
1999 年冬天的 一个傍晚 , 陈年喜匆匆告别一岁半的儿子和妻子 , 去秦岭深处的金矿做架子车工 , 开始了矿工生涯 。他在博客里写过第一次进矿洞的场景: "如果不是亲历 , 你一辈子也想象不出矿洞的模样 , 它高不过一米七八 , 宽不过一米四五 , 而深度常达千米万米 , 内部布满了子洞 、天井 、斜井 、空采场 , 像一座巨大的迷宫。"
经过用心钻研和努力 , 陈年喜成为一名收入较高 , 但也非常危险的巷道爆破工 。具体工作是在矿山深处用钻机和炸药不断炸开山体 , 从碎裂的岩石中判断继续爆破的可能和潜在危险 "我拨开大地的腹腔/取出过金、银、锡、铁、 镍 、铜 " 。
有了爆破的技术 , 陈年喜去过很多地方 , 用他的话说 , 他的行踪 "遍布祖国各地 , 其中不少位于荒寒的边睡 " 。
在矿洞深处写诗
大地馈赠给探险者和冒险者的同时 , 也奉上危险。有时, 矿洞深处弥漫着像《鬼吹灯》 里那样的瘴气。身高1. 85米的陈年喜长年在阴暗狭小的矿道里工作 , 落下了不少职业病 , 比如风湿 、颈椎病。
最直接的危险是炸药——一次事故后醒来 , 他右耳聋了, 工友王二则当场被炸死——他是个在矿洞里一躬腰就是四五个小时的孤儿 , 喝了西凤酒还喜欢用跑调的嗓子唱京剧《四郎探母》。还有四川人杨在 , " 听说杨在一天跑得太快/跑到了炸药前面/跑成了一团雾" 。认识的人中 , 前后有十多个死于矿难。
那些年 , 陈年喜还承受着家庭的压力 : 父亲半身不遂 , 母亲患食道癌 ,妻子身体也患病, 儿子在上学。全家人的日子主要靠他一个人的收入来支撑, 虽然在那种压力下生活 , 他还没有忘记写自己钟爱的诗歌。一首首来自巷道和寒夜里的诗走出他的日记, 走进网络和报刊。有人问他 : "你在那么艰苦和危险的条件下 , 为什么还有心情写诗? "
他的回答很朴实 : "有时写诗是为了宣泄和分解心中的痛苦和压力, 每完成一首诗的创作, 似乎心里的压力就能减少 一些 。这是我的生活方式。我的出路就是只能不断去打工, 家里需要用钱, 孩子要成长, 父母要赡养, 你是唯一一个可以挣钱的人 , 逃无可逃 , 退无可退。" 他说 : " 是真没办法 , 要生活 , 只能是这样 。矿工们内心的压抑没人诉说 , 要寻找各种纾解途径 。有人下班就灌得酪酊大醉, 酒醒了继续下井。有人喜欢通宵打麻将, 眼睛杀得通红, 不在乎输赢。还有人独自安静地对着机器琢磨, 久而久之变成机器维修高手。而我, 找到唯一宣泄压抑情绪的途径就是用诗来填充自己 , 缓解内心的恐慌和压力。说来也怪, 诗写得多了, 发表得多了 , 这似乎已经成为 一种习惯, 就这样, 诗写得越来越多, 发表的也就多了。"
对读者来讲 , 陈年喜的诗神奇的是 , 不但写了 自己内心对生活的思考 ,也写出了生命的珍贵和人生的不易。他的诗有时在上千米深的矿井里构思 ,哪怕脑子里突然会蹦出 一句诗, 出了矿井就赶紧写在日记本上。因为他身材修长, 长期在山洞里弯腰工作 , 颈椎出现问题, 他就趴在床上 , 一只手捏紧平板电脑的边框 , 一只手一笔 一笔写下一行行文字, 他把这种做法叫作自己的释放窗口。
《炸裂志》 是陈年喜非常有名的一首诗 : "我的中年裁下多少/他们晚年的巷道就能延长多少 " , 很多读者评价这是 "近年来读过的最好的现代诗" 。
有一年3月, 陈年喜在离家不远的河南南阳打工。那个矿是地表矿, 不算深。 山上种满桃树 , 每次爆破桃树都会震动 , 桃花纷纷落下, 洒得漫山遍野。
那天, 陈年喜在矿洞下工作了整整八小时 , 刚抓着绳索一步步爬出洞口 , 累得气都喘不过来 , 就接到弟弟电话 , 说母亲查出了食管癌 , 是晚期 。"真的是晴天霹雳 。挂了电话看到桃花我就想 , 我家的桃花也该开了 , 那几棵桃树是我妈栽的 , 很快栽下桃树的人也会像桃花一样凋谢 , 再也看不到花开了 。当时特别伤感 , 回去就写了那首诗。"
活着就是冲天一喊
"这些农民工诗人的命运是否会因写诗而发生改变? " 2015 年 , 在纪录电影《我的诗篇》 北京首映式上 , 现场有观众提问 。"没有改变 。诗歌在这个时代不太可能带来收益 , 也不可能改变他们现实的处境。" 导演秦晓宇说。
现在看来 , 秦晓宇的回答也不完全对 。这部获得上海国际电影节最佳纪录片奖的电影 , 有六位工人诗人参演 , 陈年喜是少数改变后半生轨迹的人。
最先到来的变化是不能下矿了 。其实电影上映前 , 陈年喜的颈椎就经常疼得厉害 , 严重时打完炮眼都抬不起头 。几个月后 , 在 《我的诗篇》 剧组支持下 , 他做了一个成功概率只有 20%的手术 。所幸非常成功 , 代价是不得不告别矿山 。
后来 , 陈年喜经人介绍去了贵州 一家旅游公司写文案 , 包吃包住每个月工资4000 多元 , "这是我漂泊生涯里最安适的时间 " 。虽然工作轻松 , 但收入也下降了 。旅游公司上班要打卡 , 每天事情两三个小时就能完成 , 之后的大量时间 , 闲不下来的陈年喜开始写回忆文章 , 陆陆续续发到微信公众号上 。这些文章最后形成了 《活着就是冲天一喊》。
陈年喜有首诗歌《秦腔》 得到许多诗友的好评 , 其中有一句 "活着 , 就是冲天一喊" 得到广大网友的称道 。这首诗全面地概括了秦腔的特点 , 特别是那句 "冲天一喊" 道出了秦腔的精髓 , 有人简单地认为秦腔的唱法就是 " 吼" 。
一个 " 吼 " 字既体现了秦腔的唱腔特点 , 也暗含着人生与生命的意义 。陈年喜就是在这种吼中 , 度过了自己的少年和青年时代 , 大家之所以认同他的观点 , 是因为每个人在人生的旅途中都有过用生命去 " 吼 " 的意念。他深潜大地深处 , 从事出生入死的矿山爆破工作 。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 , 是王二 、小渣子等有着同样低微命运的人。 16 年矿山生涯 , 带给他右耳失聪 , 还有被确诊终生不可治愈、且会不可逆发展的尘肺病 , 随时可能面对生死考验 。但是命运带给他的 , 除了尘肺病 , 还有更坚硬的心。
虽然陈年喜生活在社会的底层 , 但他的诗写出了人们灵魂深处的东西 。仅有高中学历的他 , 由于爱诗、写诗 , 曾受邀到美国哈佛大学、耶鲁大学 、哥伦比亚大学巡回演讲 。陈年喜是矿工诗人 , 作品却登上 《纽约时报》 , 入选年度书单TOP1o 、豆瓣年度文学 TOP1o 、新浪好书榜 、华文好书榜 … …
陈年喜摘得首届 "年度桂冠工人诗人" 大奖后 , 评委会称他是传统中国的 "游民知识分子" , 辗转社会底层 , 饱经炎凉 。以他作为主人公的纪录片《我的诗篇》 入围大大小小电影节 , 他还是央视《朗读者》 的嘉宾 , 《南方人物周刊》魅力人物 ,《纽约时报》《南方周末》《澎湃新闻》等媒体争相重磅报道。
陈年喜在美国纽约大学演讲时说 : "再低微的骨头里也有江河 , 我写 , 是因为我有话要说。" 特殊的工种让他见过太多的死亡 , 这没有让他却步 , 而是用隐忍的笔触将其一一记录 , 让我们更清晰地去认识这个完整世界 。有人说他的人生姿态是匍匐前行 , 而他的笔却写出了大地上的血色。
著名文化学者易中天对陈年喜说 : " 兄弟 , 我读过了你的诗歌 , 听见了你的歌 … … 只有真正经历过生活的磨难 , 只有行走在没有童话的岁月 , 才写得出这样的诗句。" 他用文字让读者看到这片土地上最朴素的真实。
陈年喜 , 商洛市丹凤县人 , 中国作协会员 , 从事矿山爆破工作 16 年 , 有数百首诗歌 、散文 、评论文字散见 《诗刊 》《天涯》《红岩》《散文》等报刊 。出版诗集《炸裂志 》、散文集 《活着就是冲天 一 喊》《微尘》等 , 获首届中国工人诗人桂冠奖等 。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王 良,陕西商洛市商州区人,毕业于西北大学,在职研究生学历、高级职称,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协、评协、书协、音协会员,曾为全国文代会代表,陕西省文联委员、陕西省作代会代表,商洛市人大代表、市人大常委会委员、市政协常委等。

作者简介:李虎山,陕西商洛市洛南县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作协会员、商洛市写作学会名誉副会长、西安市新城区作协理事。陕西省名人协会副秘书长、陕西省孝老爱幼道德公益协会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