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便利店的热汤面》
严文霞
林小满的第12份工作,是在城铁站旁的24小时便利店上夜班。
面试那天,店长上下打量她,说:“夜班熬人,你一个小姑娘扛得住?”
林小满攥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点了点头:“我能扛。”
她不能不扛。房租催缴单压在出租屋的枕头底下,母亲的化疗费单在手机备忘录里标着红,她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便利店的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前半夜,是城铁晚归的上班族,西装革履的男人买一瓶啤酒,蹲在门口台阶上,对着手机里的报表叹气;穿职业套装的女人买一盒加热的饭团,一边吃一边回复客户的消息,口红印沾在饭团的塑料盒上。
后半夜,就只剩林小满和冷白色的灯光,还有冰柜里压缩机嗡嗡的低鸣。她会擦货架,整理临期的面包,把关东煮的汤头重新烧开,蒸汽在玻璃上凝成水珠,像没人看见的眼泪。
第一次遇到陈叔,是凌晨两点半。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进来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他走到关东煮的锅前,盯着翻滚的汤面看了很久,声音沙哑地问:“姑娘,最便宜的面是哪一种?”
林小满看了一眼价签:“大叔,最便宜的是3块钱的清汤面,没有料包,我可以帮你加点免费的葱花。”
男人点点头,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了过来:“我自己带了点酱萝卜,不麻烦吧?”
林小满笑着摇头:“不麻烦,我帮你把面煮得软一点?”
男人愣了一下,连忙说:“不用不用,熟了就行。”
他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慢慢吃着那碗面,酱萝卜的咸香混着热汤的热气,飘在小小的便利店里。吃完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才走到收银台结账。
“谢谢你啊,姑娘。”他递过钱,露出一个有点局促的笑,“今天工地上加班,晚了点,没想到还有地方能吃口热的。”
林小满接过钱,说了句“慢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后来,陈叔几乎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是凌晨两点,有时候是三点。他永远点那碗3块钱的清汤面,有时候会加一颗一块钱的卤蛋,说是“今天活儿干得利落,奖励自己一下”。他会跟林小满说几句工地的事:今天的钢筋扎得有点歪,被工头骂了两句;工地上的伙房今天的菜太咸,喝了三大杯水;老家的孙子考试考了全班第三,电话里奶声奶气地说要吃肯德基。
林小满一边整理货架,一边听着,偶尔应一句“那挺好的”“别太累了”。她没说过自己的事,陈叔也没问过。他们就像城市里两棵偶然靠在一起的野草,不用知道对方的根扎在哪里,只要知道彼此都在风里撑着,就够了。
有一天,陈叔没来。
林小满守着便利店到天亮,关东煮的汤烧了又烧,始终没等到那个熟悉的、带着一身寒气的身影。她有点慌,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直到第三天凌晨,陈叔才出现,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走路有点跛。
“工地上的脚手架松了,摔了一下,没大事。”他看到林小满盯着他的额头,主动解释,“工头给了两天假,在家躺了躺。”
那天,他还是点了清汤面,却破天荒地加了两个卤蛋。“今天发了点营养费,吃个双蛋,补补。”他笑着说,额头上的纱布随着动作晃了晃。
林小满煮面的时候,偷偷给他加了几勺关东煮的汤料,又放了几颗鱼丸。结账的时候,她只收了面和卤蛋的钱,笑着说:“今天关东煮的汤料多,算送你的。”
陈叔没说什么,只是吃面的时候,吃得很慢,眼睛里亮了一下。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凌晨四点,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撞开,几个浑身酒气的男人闯了进来,拍着货架喊着要啤酒。林小满有点怕,却还是硬着头皮拿了酒。其中一个男人不依不饶,指着她骂骂咧咧,伸手就要去扯她的头发。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喝止:“住手!”
陈叔站在雨里,工装被淋得湿透,手里还攥着刚从工地拿回来的扳手。他挡在林小满面前,对着那几个男人说:“我已经报警了,你们再闹,警察马上就到。”
男人骂了几句,看着陈叔手里的扳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雨还在下,便利店的灯照在陈叔身上,他的肩膀有点佝偻,却挡在她身前,像一堵不高,却很结实的墙。
“你怎么来了?”林小满的声音有点抖。
“路过,看到你们店的灯晃得厉害,就进来看看。”陈叔挠了挠头,把扳手藏在身后,“没事了,别怕。”
那天,陈叔没吃面,只是喝了一杯热水,就冒着雨走了。林小满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在便利店里掉了眼泪。
又过了半个月,陈叔来跟她告别。
“工地的活儿干完了,明天就回老家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林小满,“我孙子给你画的画,说要送给便利店的姐姐。”
布包里是一张蜡笔画,画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一个亮着灯的房子里,旁边画着一个叔叔,手里拿着一碗面。
“谢谢你啊,姑娘。”陈叔的声音有点沙哑,“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热汤面。”
林小满把画小心地收好,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她提前煮好的鸡蛋面,还有几包她自己做的酱萝卜。“路上吃,热乎的。”
陈叔接过袋子,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没回头,林小满也没喊他。他们都知道,城市里的相遇,大多都是这样,来了,又走了,像风里的一阵热气,散了,却留了点温度在心里。
后来,林小满辞了便利店的夜班。
她攒够了母亲的第一笔化疗费,也找到了一份白天的文员工作,不用再熬夜,也不用再对着冷白色的灯光发呆。她还是会偶尔路过那家便利店,看到新的夜班店员,给晚归的人煮一碗热汤面。
她把那张蜡笔画贴在了出租屋的墙上,旁边是母亲化疗后好转的检查单,还有她新租的、有阳光的房间的照片。
城市里的风很大,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为生活撑着。但总有一些微小的瞬间,一碗热汤面,一张蜡笔画,一个挡在身前的背影,像星星一样,在黑夜里亮着,撑着你走下去。
个人简介:严文霞,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现代文秘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