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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梁邦焕,男,山东省郓城县人。1972年12月应征入伍,中共党员,本科学历,高级政工师、高级摄影师。服役于铁道兵部队,历任四团战士、统计员、排长。后调任铁道兵二团,历任副指导员、政治指导员、新兵连连长。兵改工后担任铁道部十一工程局第二工程处的工程段副教导员。曾任公司机关党委书记兼工会主席。 参与编纂《铁道部第十一局二处简史》,担任副主编。参与编纂《中铁建十一局二公司》第二部简史,担任副主编。
曾担任过《市场时报》和《湖北汽车报》记者,摄影及新闻作品分别在《人民日报》、《经济日报》、《工人日报》、《中国日报海外版》、《湖北日报》、《人民铁道报》、《铁道兵报》、《中国铁建工程报》、《十堰日报》、《十堰晚报》发表过作品。在服役期间荣立三功一次,铁道建筑总公司优秀思想政治工作者,湖北省工会组织摄影比赛二等奖,中铁十一局党委表彰优秀共产党员称号,中铁十一工程局第二工程公司优秀项目书记,《中华好诗词》、《2025年《名人名家文鼎杯》全国大赛中荣获总冠军及年度优秀作者奖。


今天是母亲节
思念母亲
感恩一生帮助的贵人
糠团之恩
作者/梁邦焕
审核/何星芸
总编/李淑林

我记事晚,但有一件事记得极早。
我饿得发昏,被祖母或母亲牵着手,走在一条看不见头的黄土路上。那是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事。家里揭不开锅,村子周围的榆树、槐树,皮都被剥得光光的,露着惨白的骨肉;地上的草,连根都被人挖出来吃了。
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祖母和母亲商量,往西边去讨饭。西边是山东地面,菏泽市的闫什口一带,兴许能有点吃的。于是祖母、母亲,抱着我不满周岁的妹妹,牵着四五岁的我,上了路。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走起来脚下一阵一阵扬起干尘土。太阳白晃晃地照着,没有一丝风,天地间静得可怕。我走不动了。两条腿像两团棉花,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全身力气。那种饿,不是疼,也不是酸,是胃里往外抓挠的空虚,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互相磨着。我先哼哼唧唧地拖在母亲身后,后来走几步蹲一蹲,再后来就干脆赖在地上不走了。祖母回头叹口气,想抱我,她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走路打晃,哪里抱得动?母亲怀里抱着妹妹,妹妹也不哭,大概也是饿没了力气,只偶尔“呜哇”一声,像只小猫。
这时,身后传来“得得”的蹄声和木轮的“咕噜”声。一辆马车慢悠悠地从后面上来。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子,脸膛黑红,皱纹深深,头上箍着一块脏兮兮的白羊肚手巾。他见我们这一家子歪在路上,便“吁——”一声,勒住了牲口。
“这是咋啦?”他跳下车,声音不高,却透着关切。
祖母连忙上前,卑怯地笑着,说了缘由。汉子没多说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母亲怀里的妹妹,一挥手:“上车吧。这娃儿,怕是要饿坏了。”
他把我抱上车。车厢里铺着干草,有一股马粪和干草混合的气味,我那时觉得好闻极了。他从车辕上的破布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一个糠馍团子。
灰黑色,粗粝粝的,不像吃食,倒像一块风干的泥巴。可我接过来塞进嘴里,那股久违的粮食香气,糠皮划过喉咙的粗粝感,简直是人间至味。我狼吞虎咽,几口就吞了下去。肚子里那要命的抓挠渐渐平息,浑身暖洋洋的,有了力气。
马车“咕噜咕噜”地走着。天还是那样白,路还是那样长。我靠着祖母,迷迷糊糊睡着了。等我再醒来,已经到了闫什口。赶车大爷没有把我们丢在路边,径直拉到了他家里——一个普通的农家院子,土墙土屋。他跟家里人低声商量了几句,竟腾出一间偏房让我们住下。那屋子不大,墙角堆着柴草,灶台是冷的,但对我们来说,已是极好的安身处。他还拿来红薯干、几碗杂粮粥,供我们充饥。我们就在那间屋子里住了一段时日。
安顿下来后,祖母和母亲开始在附近村子挨门讨要。清晨出去,黄昏归来。讨饭的难处,大半折在祖母和母亲的膝盖和脸面里。遇到人家也艰窘,摆摆手不让进院子的,母亲便拉着我们赶紧低头走开;若碰上好心人家,从门缝里递出小半块发黑的地瓜面窝头,或是一小把掺了糠的碎干粮,祖母便要弯下腰去,千恩万谢,有时候腿弯得猛了,半天直不起身来。我牵着母亲的衣角,看着她原本挺直的脊背,在一扇扇紧闭或半开的大门前,一点点佝偻下去。手里的要饭碗,边缘磕掉了好几块瓷,被母亲粗糙的手攥得发亮。那碗底积下的每一粒剩饭,都浸着讨饭人的屈辱和心酸。
然而,讨来的东西终究粗粝。妹妹太小,不满周岁,那些糠皮、红薯干,她根本咽不下去。母亲自己饿得瘦骨嶙峋,怀里早干瘪了,挤不出一滴奶水。夜里,妹妹饿得熬不住,便在母亲怀里发出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雏雀。母亲只能把干粮放在嘴里嚼烂,抿成糊糊,一点点喂给她。可那点可怜的吃食,挡不住生命之火在她幼小的身体里一点点暗下去。终于,在一个同样白晃晃的、没有风的早晨,妹妹再也发不出声了。她小小的身子蜷在母亲怀里,像一片枯叶。母亲抱着她,没有嚎啕,只是无声地抖动着肩膀,眼泪砸在妹妹已经凉下去的脸上。那个还不满周岁的女娃,终究没能熬过那个饥饿的春天,饿死在了异地他乡。
后来,我听母亲说起过这位恩人,我们叫他“闫老四”。母亲每次提起,都眼含热泪,说那是老天爷派下来救我们命的人。若不是他,我和祖母、母亲,怕是也要和妹妹一样的下场。我那时太小,不懂得“恩人”的分量,只记得那个糠馍团子的味道,记得那双粗糙的大手把我抱上马车时稳健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也记得母亲在别人门前弯下的脊背,和她抱着妹妹无声颤抖的双肩。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祖母早已作古,母亲前些年也去了。那个饿死在异乡的妹妹,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我常常想起那条土路,那辆马车,那个叫闫老四的庄稼人。他大概也早已不在人世了。他给的那个糠馍团子,供我们娘几个栖身的偏房——在那个饥饿的年代,那份朴实的善意,是多么珍贵。那不仅仅是几口吃食、一个住处,那是绝境中伸过来的一只手,是黑暗中一点暖人的火光。在妹妹那短暂而苦难的生命映衬下,那光,虽微弱,却实实在在地照了我一辈子。
写于母亲节前的日子
2026.5.9

中华好诗词《齐鲁风文学》社长兼总编周玉欣女士评价说:
这篇《糠团之恩》是一篇极具情感穿透力和文学质感的散文。作者梁邦焕以极其克制却深情的笔触,将个人记忆中最深重的饥饿与最朴素的善意交织在一起,写就了一曲关于苦难、救赎与缅怀的生命悲歌。
以下从几个维度对这篇散文进行详细评析:
一、 触觉与味觉的苦难书写:极致的“实感”
写饥饿,最忌空洞的控诉。这篇文章最成功之处,在于将抽象的“饥饿”转化为了极具生理痛感的细节。
胃的触觉:“那种饿,不是疼,也不是酸,是胃里往外抓挠的空虚,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互相磨着。”这种描写精准得令人窒息,它剥离了文学性的修饰,直击最原始的生理反应。
环境的触觉:“白晃晃的太阳”“没有一丝风”“坑坑洼洼的土路”“扬起干尘土”,这些描写营造出一种极度干涸、令人绝望的氛围,与身体的脱水饥饿形成了同构。
食物的味觉:那个灰黑色、像风干泥巴一样的“糠馍团子”,在极端饥饿下成了“人间至味”,糠皮划过喉咙的粗粝感反而成了安抚胃部抓挠的良药。这种触目惊心的反差,比任何对食物的美化都更能反衬出苦难的深重。
二、 极具张力的对比:微光与至暗
文章的核心不仅是记录苦难,更是探讨绝境中的人性微光。作者巧妙地运用了多组对比,让这份善意显得尤为厚重:
生与死的对比:赶车大爷递出的一个糠团,给了“我”活下去的暖意和力气;而同样粗粝的糠皮和红薯干,却成了妹妹无法咽下的催命符。同样的食物,在大人和婴儿身上产生了截然不同的生死效力,令人痛彻心扉。
尊严与屈辱的对比:赶车大爷的一挥手、一个糠团、一间偏房,是毫无居高临下之感的施救;而母亲在半开的大门前一点点“佝偻下去”的脊背,和磕掉瓷的讨饭碗,则是为了生存被迫舍弃的尊严。恩人的“给”与母亲的“讨”,形成了强烈的灵魂碰撞。
暖与寒的对比:马车上马粪与干草的气味“好闻极了”,偏房里冷的灶台却是“极好的安身处”,这是绝境中的暖;而妹妹像“枯叶”般凉下去的脸,和那个“同样白晃晃的、没有风的早晨”,则是彻骨的寒。
三、 克制而悲悯的叙事节奏
文章的情感是层层递进、剥茧抽丝的。
开篇是慢镜头的跋涉,沉重而迟缓;马车的出现是命运的转机,带来了一丝喘息;在闫什口讨饭的日子是压抑的日常;而妹妹的死,则是文章情感的最强音。
然而,写到妹妹饿死这一幕时,作者没有嚎啕式的宣泄,而是写道:“母亲抱着她,没有嚎啕,只是无声地抖动着肩膀,眼泪砸在妹妹已经凉下去的脸上。”“没有风的早晨”与来时的路呼应,大悲无声,极度的麻木与痛楚全在那“砸”字之中。这种克制,反而让悲怆感成倍放大。
四、 意象的深刻隐喻:糠团与火光
标题“糠团之恩”,点明了文章的文眼。糠团本身是贫瘠的、粗粝的,它是那个饥饿时代的隐喻。但在生命绝境中,这最粗粝的食粮却成了最珍贵的救赎。
结尾处,作者将这份善意升华为“黑暗中一点暖人的火光”。这光“虽微弱,却实实在在地照了我一辈子”。因为妹妹的死是永远的痛,所以这份活下来的恩情就背负了双倍的重量。恩人救下的不仅是肉体,更是在残忍岁月里为幸存者留存了对人性的最后信任。
五、 题旨的厚重:时间的苍凉与母亲节的叩问
文末注明“写于母亲节的日子 2026.5.10”,这一落款堪称神来之笔,赋予了文章更深邃的时间维度和情感维度。
在这个原本应颂扬母爱的节日里,作者回望的却是母亲最屈辱、最无力(弯腰讨饭、眼睁睁看着幼女饿死)的岁月。这比任何赞美的词藻都更震撼人心。祖母作古、母亲离世、妹妹连名字都没留下、恩人大概也已不在人世,黄土路上的亲历者只剩作者一人。这种“死者长已矣,生者常恻恻”的孤独感,让文章在感恩之外,弥漫着深沉的历史苍凉感。
总结
《糠团之恩》是一篇不刻意煽情却能让人泪目的佳作。它以白描的手法、沉静的语调,挖开了那段沉重历史的冰山一角。它告诉我们:在最残酷的荒年里,人命贱如草芥,但人性的善意却硬如糠团。那一点点粗糙的温饱,足以穿越几十年的岁月,成为一个人一生的精神底色。






总编简介
李淑林,网名阳光,注册志愿者。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东坡区诗词学会会员、理事,仁寿诗词学会、仁寿作协会员,同时担任名篇·金榜头条总编导师及文学艺术网、文学名人堂等十大平台总编。荣获仁义寿乡民星榜样、最美家庭及眉山市助人为乐最美家庭等荣誉,连年被名篇评为文学领军人物与年度功勋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