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老岭（二）
作者：沈巩利
开春的老岭，雪还没化干净，山风里却已透出了那股子活泛劲儿。
对于金里湾的庄稼人来说，开春意味着播种，意味着新一年的盼头。但对于龙刚志来说，看着屋后那片薄田，他心里清楚，光靠刨土，刨不出儿子下学期的学费，也刨不掉母亲药罐子里的苦水。
那时候，南下打工的潮水正猛。镇上的邮局门口，隔三差五就有人来领汇款单，据说那是南边厂里寄回来的，数字比种一年地的收成还好看。刚志动了心思，琢磨了整整一个正月。
他去找贤凯。贤凯是村里少有的“明白人”，早年读过高中，脑袋瓜子活泛，就是家里穷，没继续念下去。刚志进门的时候，贤凯正蹲在灶台边烤火，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建筑识图》。
“凯哥，南渭那边，你有门路没？”刚志开门见山。
贤凯把书往桌上一拍，说：“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天了。斗强前天刚从那边回来过年，他表哥在南渭建筑公司当小工头，正缺人手。开春就走，你去不去？”
“去！”刚志没犹豫。
斗强是三人里年纪最小的，但力气最大，浑身腱子肉，像头小牛犊。听说刚志也要去，他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刚志哥，去了南渭，咱们三个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掉队。”
就这样，刚志辞别了眼眶发红的养母，把家里那几亩地托付给了本家亲戚，背上那条打着补丁的蛇皮袋，跟着贤凯和斗强，挤上了开往南渭的大巴车。
车是凌晨三点发的，过道上堆满了行李，空气里混合着泡面味、烟草味和皮革味。刚志靠着窗户，看着老岭的影子在夜色里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对未来的忐忑，更多的，是那种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不甘心。
南渭不是梦里的天堂，甚至算不上一座温柔的城市。
当他们从长途车站走出来，迎接他们的不是高楼大厦和霓虹灯，而是漫天飞扬的尘土和震耳欲聋的打桩声。整座城市就像一个大工地，到处都是脚手架，到处都在挖坑、浇筑、砌墙。
贤凯的表哥姓宋，大家都叫他宋头。宋头是个精瘦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嗓门大，脾气也大。他到车站接上三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拍了拍刚志的肩膀：“都是金里湾的？看着结实。工地上不比家里，风吹日晒，吃的是力气饭，受得了不？”
“受得了。”刚志说。
工地的生活远比想象中艰苦。他们住在用石棉瓦搭起来的工棚里，十几个人挤一个大通铺，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冻得人缩成一团。吃的是大锅菜，白菜炖粉条，偶尔能看到几片肥肉，大家眼睛都会发光。
刚志被分到了钢筋组，负责搬运和绑扎钢筋。这个活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极耗体力。南渭的夏天，太阳毒辣，刚摸过的钢筋能把手烫掉一层皮。一天干下来，衣服湿了干、干了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汗渍。
头一个月，刚志的手上磨得全是血泡，晚上躺在铺上，浑身像散了架，翻个身都困难。他想过家，想过后山那几棵板栗树，但从来没想过退缩。
贤凯脑瓜好使，没多久就被调去学了看图纸，算是半个技术员。斗强干起活来不要命，专门负责扛水泥、搬砖，再重的活他都咬牙顶上去。三个人分工不同，但收了工，常挤在工棚外的水龙头下冲凉水，互相递一根廉价的烟，聊聊家里的收成，聊聊以后攒够钱了回去盖个什么样的房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像工地上那台永不停歇的搅拌机，粗粝、单调，却搅和出了生活的底色。
干了快一年的时候，工地上出了点事。有个工友因为操作失误，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腿断了。老板赔了点钱，就把人打发了。
那天晚上，贤凯抽了很久的烟，对刚志说：“咱们得学点真本事，不能光卖力气。卖一辈子力气，老了怎么办？”
刚志深以为然。从那以后，他干活更用心了，跟着老师傅学绑扎的技巧，学怎么看钢筋的规格，怎么算下料的尺寸。他不再仅仅把自己当成一个搬运工，而是一个真正的钢筋工。
斗强还是闷头干活，但他心里也有数。他把挣的钱全攒着，舍不得花一分。他说：“等攒够了，我就不干了，回家养牛，比在工地上稳当。”
就这样，三个老岭人在南渭的建筑公司扎下了根。日月如梭，工地的围墙拆了又建，建了又拆，城市在他们的手底下一点点长高、变大。而龙刚志也从当初那个见了升降机都觉得稀奇的山里小子，变成了一个技术纯熟的熟练工。
他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有时候会停下来，看远方。虽然看不清老岭的影子，但他知道，山就在那个方向。那山里的金里湾，是他出发的地方，也是他心里永远拽着那根风筝线。
好日子总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三人在南渭一干就是好多年。当初那个立志挣钱回家的毛头小子龙刚志，如今眉宇间多了几分深沉和坚毅。贤凯因为技术好、懂管理，成了工地上真正的工长，手底下管着上百号人。斗强也如他所愿，攒够了本钱，正盘算着是回老岭搞养殖，还是继续在这城里搏一把。
而龙刚志，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接到了一个从金里湾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是养母苍老且焦急的声音：“刚志啊，家里出事了，你赶紧回来一趟……”
老岭的风，似乎又要变了。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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