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庙人》
何静
我们城东头有座老城隍庙,夹在两栋居民楼中间,灰扑扑的,不仔细找还看不见。庙不大,三进院子,墙根全是青苔,下雨天滑得很。正殿里的城隍爷黑脸穿着红袍,俩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着怪吓人的。平常没什么人去烧香,也就初一十五有几个老街坊,拎点水果点心去拜拜。
守庙的老头姓陈,叫陈守一,今年七十二了。他在庙里住了快二十年,说是守庙,其实没人给他开工资。庙归文物所管,每月给他八百块钱补贴,就那么点钱。他自己在庙后院种了点菜,有时出去捡点瓶子纸壳卖了换钱。
我第一次看见他,是去年秋天。那天我从庙门口路过,看见门没关严,就推开进去了。院子里晒着萝卜干和白菜帮子,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拿竹篾子编东西。
“来了?坐。”他抬头看我一眼,也不惊讶,就跟认识好几年似的。
我问他编啥呢。他说城隍爷跟前那幡旗的穗子烂了,得换新的。我这才看见那尊城隍像,袍子上的金漆都掉得差不多了,但看着还挺威严。
“您一个人守着这庙,不闷得慌?”我问。
他停下手里的活儿,想了想,说:“闷啥?城隍爷在这儿呢,那些老祖宗也在这儿,满院子都是说话的伴儿。”
说这话的时候太阳照着他白头发,他嘴角还带着笑。我觉得他说的是真心话。
后来我又去了好几次,慢慢知道了他一些事。他年轻时是个木匠,手艺不赖,十里八乡的都找他打家具。后来机器活儿多了,没人要手工的了,他就进城打工,在工地搬砖和泥。五十岁那年从架子上摔下来,腿断了,包工头跑了,没人管他。他拄着棍子在城里晃荡了好几个月,最后晃到这座庙跟前。
那时候庙里有个老道姑,姓李,大伙都喊她李道长。李道长收留了他,给他治腿,教他念念经,让他帮着看庙。他腿好了就没走,一直住到现在。前几年李道长死了,就剩他一个了。
“李道长临走跟我说,这庙不能倒。”陈守一说,“她说庙要是在,人心就还在。”
我问李道长是个啥样的人。他想了老半天,说:“是个好人。”就没了。
去年冬天听说要拆这庙。有个开发商看中了这块地,要盖商业街。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人,拿着文件说要征收。陈守一不懂那些,他就搬个凳子坐在庙门口,谁来都不让进。
“我不搬。”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挺硬的。
那阵子闹得挺大,老街坊们都站出来说话,还有记者来拍照写文章。后来不知道哪个领导拍了板,说这城隍庙是清末的,算文物,不能拆。这才算完。
开春我又去了一趟。陈守一正领着两个老头给庙门刷漆,漆是赭红色的,他说城隍爷喜欢这颜色。庙门口钉了块新牌子,文物所给的,写着“一般不可移动文物”。
“这下踏实了。”他拍拍那块牌子,笑得挺开心。
那天他留我吃晚饭。院子里支个小桌,一碟腌萝卜,一碗早上剩的稀饭,俩杂面馒头。他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白酒,给我倒了半碗,自己端起来呡了一口,眯着眼,挺美。
“这酒是隔壁老王自己酿的,给我拎了二斤。”他说,“人家说谢谢我看庙,谢啥,这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起他儿子。我才知道他有个儿子,在南方打工,十几年没回来了。我问他不想儿子吗,他没吭声,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
“想有啥用。”最后蹦出这么一句,然后把碗里剩的酒一口干了。
那天晚上月亮挺好,照在庙的青瓦上,白花花的。陈守一坐在门槛上,点了根烟,烟雾在月亮地里慢慢散。他不出声,我也不出声。风吹着院里的老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小声说话。
我忽然觉得,他说的可能真没错——满院子都是说话的伴儿。
今年清明我又去了。赶上庙会,虽然不大,但门口有几个摆摊的,卖香火的,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还挺热闹。陈守一穿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也理了,站在庙门口招呼人。
“你看,我说啥来着,庙在,人心就还在。”他指着来来往往的人,眼睛亮亮的,跟年轻了好几岁似的。
我进正殿给城隍爷上了三炷香。烟慢慢往上飘,绕在那张黑脸周围。我回头瞅他,他又坐门槛上编穗子了。
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落他肩膀上。我忽然明白了,他守的不是一座庙,是些这个年代快要没人当回事的东西。那些东西说不清楚,可每个人以前都有过——比如害怕啥,比如答应了就得算数,比如一个老头对一个死了的道姑说过的话。
走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回头瞅了一眼,城隍庙在暮色里慢慢暗下去,就剩庙门口那盏黄灯泡子还亮着,像一粒火种,在天越来越黑的时候,还硬撑着。
我知道,只要陈守一还在那儿,那盏灯就不会灭。
作者简介:何静,爱好阅读文学作品,曾在多个平台发表作品,就读于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