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老岭（四）
作者：沈巩利
南渭建筑公司的工地上，打桩机的声音从来没停过。
龙刚志站在十二层的楼面上，手扶着刚绑扎好的钢筋骨架，朝远处望去。城市的边缘正在不断向外扩张，推土机把一片片农田推平，新的楼盘像春笋一样冒出来。他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亲眼看着这条街从一片荒地变成如今的模样，有时候觉得，自己也像这城市的一部分，被浇筑、被砌筑，一点一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可电话那头养母焦急的声音，还堵在他心里。
“刚志啊，队里变了……凤玉儿在忙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你回来帮帮她……”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动了情，心疼凤玉儿。
刚志挂了电话，蹲在工棚外面抽了一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他对未来的那些捉摸不定的念头。
贤凯从工棚里出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如今是工长了，管着工地上的技术和进度，比起从前种地的庄稼汉模样，多了一分干练。他走到刚志身边，蹲下来，没问什么事，只说了一句：“要回去？”
刚志点点头：“家里来电话催，叫回去一下。”
贤凯沉默了一会儿，说：“这边的工我给你盯着，你回去看看，安心把家里的事料理好。缺钱了跟我说，我这里攒了一些。”
刚志摇摇头：“凯哥，你的钱还要留着给弟妹看病，我不能动。”
贤凯的妻子得了慢性病，常年吃药，贤凯挣的钱大半都寄了回去。他从不跟人提这事，但在工地上时间长了，大家多少都知道一些。刚志心里清楚，贤凯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可正因为是真心实意的，他才更不能拿。
这时候，斗强扛着一袋水泥从楼梯口上来，浑身灰扑扑的，脸上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他听力好，老远就听见了刚志和贤凯说话，把水泥袋往地上一撂，瓮声瓮气地问：“刚志哥要回去？啥时候走？”
“明天一早。”刚志说。
斗强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钱，数也没数，塞到刚志手里：“拿着。给养母和娃们买点补品。”
刚志看着手里那卷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块两块的毛票，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存了很久。他鼻子一酸，把钱推回去：“斗强，你自己攒着，你不是说要回家养牛吗？这点钱是你一块砖一块砖搬出来的，我不能要。”
斗强把手一背，脸扭到一边去，声音闷闷的：“牛不牛的不着急，家的事要紧。你再推，我就生气了。”
贤凯在旁边笑了笑，拍了拍刚志的肩膀：“拿着吧，咱们三个谁跟谁。”
刚志攥着那卷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老岭出来的人，嘴上不会说那些漂亮话，可是心里头的热乎劲，比什么都滚烫。
第二天天没亮，刚志就去车站了。
贤凯和斗强来送他。天还没亮透，车站的灯昏黄黄的，照着地上湿漉漉的水渍。贤凯把刚志的蛇皮袋递过去，说：“家里的事安顿好了就回来，这边的活我给你留着。”斗强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把一袋子干粮塞进刚志怀里，那是他头天晚上去工地门口的小店里买的。
车开了。刚志透过车窗往后看，贤凯和斗强站在晨曦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两个模糊的黑点，被南渭这座巨大的城市吞没了。
一路上，刚志靠着车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年的事。
刚来南渭的时候，三个人都还是毛头小子。贤凯心气高，不服输，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就着工棚里的灯泡看书学技术。斗强不爱说话，但谁要是欺负了金里湾来的人，他第一个冲上去。有一次工地上有几个人欺负一个新来的小工，斗强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拳，差点把人打进了医院。最后还是贤凯出面说好话，又赔了一笔钱，才把事情摆平。从那以后，工地上再也没人敢欺负金里湾的人了。
刚志自己呢？他觉得自己没什么本事，就是能吃苦。刚来的时候连钢筋的规格都分不清，现在闭着眼睛摸一摸就知道是十二的还是十四的。他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算料，甚至还能带着几个新人干。宋头有一次当着大家的面夸他：“龙刚志这个人，踏实。你们看看人家的钢筋，绑得又紧又直，挑不出毛病。”
可再多的夸奖，也抵不过老家那通电话带来的不安。
车窗外头的风景在变，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从平房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山。老岭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出现了。
刚志看着那起伏的山脊线，心里百感交集。他在南渭这些年，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城里人了，可一看到老岭，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那是他的根，是他怎么也割不断的东西。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回老岭的同一时刻，金里湾那边，也正发生着一些他不知道的变化。
老岭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雨前的潮湿气息。天边堆起了乌云，一场大雨，怕是快要来了。
而在南渭建筑公司的工地上，贤凯站在那栋还没封顶的楼前，拿着文件夹，仰头看着阴沉沉的天。斗强还在搬水泥，一头汗一身灰，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但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刚志这一回去，还能不能再回来？
工地的打桩机，忽然停了。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的声音。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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