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开塞露诗人
尹玉峰
1
周高产的书房永远飘着两种味道:劣质烟草的呛人气息,和老伴王秀兰腌的萝卜干味儿。书桌的抽屉里锁着一个红漆木盒,里面是磨得发亮的钢笔,和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周氏高产自由诗要诀》。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有屁不放,憋坏心脏,没屁硬挤,锻炼身体。”那是他三年前自己刻的。
此刻,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敲那些分行的句子,像个被下了降头的巫师,嘴里念念有词:“正能量,正能量,黄河,长江,北斗,宇宙……”王秀兰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时,他刚敲出“马桶的水声,是灵感开新卷的正能量”。汤碗重重放在桌上,溅起的水珠打湿了键盘。“儿子明天带女朋友上门,你能不能别写这些狗屁玩意儿?”王秀兰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人家姑娘是大学老师,你别让人笑话。”
周高产头也不抬,手指继续翻飞:“笑话?她懂什么叫现代诗?我这是在为时代发声!”他突然回头,眼睛亮得吓人,布满血丝的眼球像要凸出来,“等我拿了奖,咱们家就能换大房子,开加长大骄车,坐宇宙飞船去银河捞大鲤鱼、小龙虾......你也不用天天腌萝卜干了。”王秀兰冷笑一声:“换房子?你上个月连电费都交不起,还是我去张姨家借的。去银河?你不如直接写去西天!”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老周,别写了行吗?儿子都快三十了,彩礼钱还没着落呢。”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周高产心里。他猛地拍桌,键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你懂个屁!” 他指着墙上贴的“高产诗人”奖状——那是他花五十块钱在网上买的,“看见没?这才是未来!总有一天,全世界都会知道我周高产的名字!”他突然站起来,一把推开王秀兰,“滚出去!别打扰我创作!”
王秀兰踉跄了一下,汤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她看着周高产狰狞的脸,眼泪掉了下来,转身走出书房,门被摔得震天响。书房里只剩下周高产粗重的呼吸,和电脑屏幕上刺眼的“正能量”。他拉开抽屉,指尖碰到线装书《周氏高产自由诗要诀》粗糙的封面,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2
傍晚,周高产去菜市场买菜,刚走到巷口,就看见甄阿婆坐在石墩上,手里攥着个竹篮,正对着地上的一堆青菜叹气。甄阿婆是巷子里的老人,年轻时从广东邓边村嫁来,前几年才从加拿大落叶归根。
“阿婆,怎么了?”周高产凑过去,看见青菜叶子上沾着泥,有的还被虫咬了洞。甄阿婆抬头看见他,皱着眉说:“老周啊,你看这菜,我眼神不好,挑了半天也没挑出几根好的。”周高产心里一动,立刻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下:“青菜的虫洞,是生活开新卷的真实感!”
他蹲下来帮甄阿婆挑菜,手指碰到菜叶上的虫洞,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给人算命的手感——那是一种细密的、流动的触感,像触摸着一条河流,能感知到河底的暗礁和漩涡。甄阿婆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老周,你以前给我算命,说我体虚,让我多吃红枣。我现在还天天吃呢。”
周高产的手顿了顿。他想起甄阿婆的手纹,细弱而疏淡,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那时候他能准确说出她的睡眠不好,容易心慌,甚至能说出她年轻时落下的月子病。可现在,他连青菜的好坏都挑不利索。甄阿婆从竹篮底摸出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支磨得发亮的竹笛,笛身上刻着一朵野菊花。
“这是我家老头子给我的。”甄阿婆的手指轻轻拂过笛身,“当年在邓边村,他是外乡来的木匠,每天傍晚都在山坡上吹笛。我那时候是村里的‘刺头’,偏就爱听他吹。后来我们成了亲,他说要带我去城里‘开新卷’,可真到了城里,才知道日子哪有那么多‘新卷’,不过是柴米油盐,是他每天给我熬的红薯粥,是我纳鞋底时他递过来的顶针。”
周高产的手机在兜里发烫,备忘录里那句“青菜的虫洞”突然变得刺眼。甄阿婆又说:“我去加拿大那几年,天天想邓边村的老榕树。那树厉害得很,根从墙底穿进去,又从房梁上钻出来,把整个村子都搂在怀里。我临走前把家门钥匙埋在树根下,想着老了回来,可真回来才发现,树还在,房子却空了,灶台边都长出野芒果树了。”
她突然看向周高产,眼神像老榕树的根,扎得人心里发紧:“你写的那些‘开新卷’,就像没扎根的竹子,风一吹就倒。真正的日子,是老榕树的根,得往泥土里钻,钻得深了,才能长出叶子,结出果子。你以前给人算命看手相还有一点儿靠谱的地方,怎么现在就迷上了虚头巴脑‘没屁硬挤’的诗了?”
周高产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现在是新时代了,谁还需要算命看手相?我写的是自由诗,是艺术!”他转身就走,甄阿婆在后面喊他,他也没回头。走到巷子拐角,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请问是周高产吗?我妈说你以前给她算命很准,她现在身体不舒服,想请你过去看看……”
周高产挂了电话,把手机关机,塞进裤兜深处。他想起以前算命看手相,无非是多看了几本相关的书,还掌握一点儿生活常识,准不准全靠猜测,但也安慰了一些人。
可现在,他成了一个只会写“马桶水声”的诗人。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里面存着他写的三千七百二十二首诗,没有一首能像算命看手相那样,真正安慰到别人。
甄阿婆说,“你闲着没事儿,不如给别人算命看手相呢,算准了,能给别人带来提醒和帮助,算不准,也没关系啊,因为你不收钱,还是对别人有好处。”
3
周高产坐在书房里,甄阿婆的话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淹没了他满屏的“开新卷”。他想起王秀兰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给他熬粥,粥里总卧着个鸡蛋;想起周明小时候总拉着他的手,要他教“算命”,他却总说“爸爸要写诗”,一次次把那只小手推开;想起甄阿婆纳的鞋底,针脚密得像老榕树的根,而他的诗,却像飘在风里的落叶,没有重量。
他拿起鼠标,把文档里的三千七百二十二首诗全部选中,按下了删除键。屏幕上的进度条一点点前进,像在剥离他身上的一层皮。删除完成的提示框跳出来时,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周氏高产自由诗要诀》,轻轻放在桌上。封面的字迹还是那样歪歪扭扭,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混乱而迷茫。
第二天清晨,周高产走出书房,看见王秀兰正在厨房腌萝卜干。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秀兰,别腌了,今天咱们去菜市场买排骨,给儿子炖他爱吃的汤。”王秀兰愣了一下,手里的萝卜干掉在地上。她转过身,看见周高产眼里的红血丝,还有书桌上的线装书。
“你……不写诗了?”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周高产摇摇头:“写,不过要写点不一样的。”他拿起桌上的围裙,系在自己身上,“今天我来做饭,你歇着。对了,下午我想去看看李婶,她上次说总做噩梦,我给她看看手相。”
王秀兰看着他笨拙的背影,突然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中午,周明带着女朋友林薇进门。饭桌上,周高产没有像往常一样炫耀他的诗,而是默默地给王秀兰夹了块排骨,又给周明和林薇各夹了一筷子菜。王秀兰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周明也有些意外,看着父亲,嘴角露出了笑容。
林薇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笑着说:“叔叔,您今天好像不一样了。”周高产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以前是我不对,光顾着写些没根的句子,忽略了家里人。以后我要写点真东西,写你王阿姨腌的萝卜干,写明明小时候追着我要学脉诊,写巷口甄阿婆的竹笛。”
下午,周高产提着一篮新鲜的青菜,来到甄阿婆家里。甄阿婆正在院子里吹笛,笛声还是像山涧的泉水,绕着屋檐打了个转儿,飘到巷子里。周高产把青菜放在桌上,说:“阿婆,我给您送点青菜,都是挑过的,没虫洞。对了,我给您看看手相吧,看看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甄阿婆停下笛,笑着伸出手。“阿婆,您最近睡眠好多了,心慌的毛病也少了吧?”他笑着说。
甄阿婆点点头:“是啊,听你的话,天天吃红枣,还去公园打太极。老周,你看手相,还是有一点儿准头。”周高产笑了,心里暖暖的。他接过甄阿婆递来的竹笛,试着吹了一下,笛声有点走调,却像风吹过老榕树的叶子,带着泥土的气息。
那天晚上,周高产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一个新文档。他没有写“开新卷”,而是写下:“竹笛的调,是思念的形状;老榕树的根,是家的方向。”他看着屏幕上的字,突然笑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会把文字当开塞露,没屁硬挤了。他要写有根的诗,写装着家人的诗,写像老榕树一样,能扎根在泥土里的诗。
4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周高产每天陪王秀兰买菜,帮甄阿婆晒被子,给巷子里的老人看手相,书房里的电脑落了一层灰。王秀兰以为他真的放下了那些粗鄙的诗,直到那天收拾房间,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新的笔记本。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分行的句子,还是熟悉的“开新卷”,只是比以前更粗鄙,更露骨:
马桶的黄渍,是生活开新卷的勋章
王秀兰的皱纹,是岁月开新卷的黄渍
甄阿婆的假牙,是乡愁开新卷的羞耻
电费催单的红章,是贫穷开新卷的战书
儿子的彩礼欠条,是现实开新卷的枷锁
林薇的眼镜片,是知识分子开新卷的遮羞布
王秀兰拿着笔记本走进书房,周高产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文档。“你不是说要写有根的诗吗?”王秀兰的声音像被抽走了力气,“这些是什么?”
周高产的脸瞬间涨红,慌忙把笔记本抢过去,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孩子:“我……我就是随便写写,没耽误家里的事。”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我以为我能放下,可一到晚上,坐在书桌前,手指就忍不住想敲字。那些句子在我脑子里转,像一群没头苍蝇,不写出来,我睡不着觉。他们都看不起我,说我写的诗是‘狗屁’,我只能这样……”
王秀兰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周高产,你真是没救了。”她转身走出书房,门轻轻带上,没有摔,却比任何一次摔门都让周高产难受。
那天晚上,周高产又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他打开电脑,把笔记本里的诗敲进文档,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嘴里念念有词:“正能量,正能量……”他越写越兴奋,然后越写越粗鄙,把所有的不满和压抑都发泄在文字里。窗外的月光洒在屏幕上,照亮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也照亮了满屏的污言秽语。
他想起甄阿婆说的老榕树,想起王秀兰腌的萝卜干,想起周明小时候的笑脸,想起自己算命看手相安慰人......那些画面和粗鄙的句子在他脑子里交织,像一团乱麻。他想停下来,可手指却不听使唤,继续敲着那些分行的句子,像个被按下循环键的机器。
第二天清晨,王秀兰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时,周高产正敲出“五雷轰顶、汉奸卖国贼、死无葬身之地、兔崽子不懂开新卷”。汤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王秀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绝望:“周高产,你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周高产猛地抬头,看见王秀兰泪流满面的脸,突然清醒过来。他看着屏幕上的句子,像看着一堆垃圾,心里一阵恶心。他想删除,可手指却僵住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些没屁硬挤的粗鄙句子了,它们像蛆虫一样,钻进了他的骨头里,再也拔不出来。
书房里的味道又回来了,劣质烟草的呛人气息,和萝卜干的咸味儿,混合着周高产身上的汗臭味,成了他的“诗味”。他继续写着那些没屁硬挤的诗,只是偶尔,会在粗鄙的句子后面,加上一句“对不起”,像在给那些被他伤害的人,偷偷道歉。
而巷口的石墩上,甄阿婆还在吹笛,笛声像山涧的泉水,绕着周高产的书房打了个转儿,飘进他的诗里,成了一行不起眼的注脚。只是这一次,笛声里多了一丝叹息,像在为周高产,也为那些没屁硬挤的粗鄙句子,哀悼。
书桌的抽屉里,《周氏高产自由诗要诀》还在,只是上面落了一层灰。周高产再也没有碰过它,就像再也没有碰过自己的良心。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开塞露诗人”,用最粗鄙的句子,排泄着自己的绝望......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