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龙窝：遗址与故事

文/许毅斌

        这处藏在北山褶皱里的秘境，不仅是山水形胜之地，更曾坐落着一座穿越千年风雨的古刹——依山寺，亦称邑山寺。它始于盛唐，盛于明清，旺于民国，最终在时代浪潮中悄然落幕，留下香火传奇、庄园盛景、民俗欢歌，也留下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至今仍在谷张、猴山、三条沟一带的乡人口中代代相传。

一、千年古刹的兴衰

        依山寺占地四亩有余，顺着山势层层而建。山门之内，首座是四大天王大殿，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殿中四尊天王塑像塑工精湛，手指粗壮如同孩童臂膀，双眼圆睁恰似苹果大小，怒目俯瞰众生。孩童随大人进香，抬眼望见天王威严模样，大多吓得捂住眼睛，不敢直视。大殿两侧，东配殿供奉文曲星，护佑学子功名得就；西配殿供奉马王爷，保山里行旅车马平安。佛道共祀，烟火同燃，成了北山百姓的精神寄托。

        穿过大殿，中央小厅供奉慈悲菩萨，香烛常年不断。菩萨殿之后，连着一处天然石洞——寺中最神秘的后洞。洞口塑着送子娘娘，十里八乡求子嗣的妇人无不虔诚叩拜。石洞幽深，里面散落着数不清的大小佛像，岁月磨蚀了面容，却磨不灭信众的虔诚。每逢春节，从正月初一开始，善男信女从四面八方涌来，上山的路上人头攒动，香烛之光映亮半山，祈福之声回荡山谷。

        当年的依山寺，不只是一座清修古刹，更是一座隐于乔山深处的山地庄园。寺院南侧四百多米的平缓之地，建有宅院、厨房、仓廪，还有牛棚马圈，牛马成群，羊声遍野。寺里养着马车，常年雇着几十名长工，耕田放牧，一派烟火兴旺。鼎盛之时，依山寺在山上山下置有良田百亩，梯田顺着山势层层铺开，春种秋收，岁岁丰收。再加上香客供奉、四方捐资以及山林药材的收益，依山寺成了北山一带最富有的地方。

       最让老辈人念念不忘的，是每年春节的庙会盛景。彼时，猴山、三条沟、谷张、杨家、丑家、中山、石科七个自然村，村村出社火队。正月里，七面大鼓一字排开，鼓声震天，舞龙翻卷，雄狮腾跃，高跷踏歌，一队队社火从山脚一路耍到半山古寺。寺前的空地上，卖镜糕的、烤烧饼的、炕饺子的、炒饸饹的、酿醪糟的……关中特色小吃琳琅满目。那一日的万龙窝，不是深山古刹，而是人间乐土。

二、血案与落幕

       一场血案过后，依山寺元气大伤，香火渐淡，殿宇失修。新中国成立后，百废待兴，乡村教育更是重中之重。一九五二年，谷张村筹建学校，经费紧缺，建材难寻。为了让山里的孩子能读书识字，当地无奈之下决定拆除依山寺，取其砖石木料修建谷张学校。

        一声令下，千年古刹轰然倾颓。那些历经千年风雨的殿宇、塑像、梁柱，尽数被拆运下山，化作学堂的砖瓦木石，滋养起北山的文脉。一座始建于唐代的古寺，就这样在时代的洪流里，彻底消失在乔山的云雾之中。

三、寻访遗址今踪

       循着村后土路拾级而上，穿过黄土梯田，靠近山腰沟壑，裸露的灰白色石灰岩崖壁愈发清晰。在一片背风向阳的崖壁上，古人依势凿龛，雕琢石佛，镌刻九连灯盏——这便是当地人称的石佛爷与九连灯摩崖石刻。一尊青石坐佛静坐沟壑，阅尽北山寒暑；九组灯痕深深，曾在正月里灯火长明，照亮村民祈福的心愿。岁月风化了造像的眉眼，却磨不灭一方百姓对平安顺遂的期许。

       继续行至依山寺旧址，残存的几段围墙在风雨中静静伫立，斑驳的墙体上刻着岁月的沧桑。那处幽深的后洞还在，洞口荒草萋萋，洞内佛像蒙尘。站在遗址前，脚下是先民开垦的层层梯田，远处是长春村、谷张村的袅袅炊烟，背后是苍莽厚重的北山屏障。山体之上，唐代摩崖石刻的石佛爷依旧俯瞰着这片土地，默默见证着古寺的兴废、人世的变迁。

四、风过万龙窝

       一山藏古韵，一窝寄乡愁。踏遍北山褶皱，读懂万龙风骨——此行寻古，不负山水，不负故土。

           被采访人：杨博旺、杨博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