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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
李卓珊
推土机是去年寒假开进来的。暑假回家,我站在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巷子口,看着熟悉的街坊们一一道别,工人们用绿网罩住了最后一片完整的镬耳墙。我没忍住哭了。我一回到家就发现我的家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
“走了,阿珊。”我爸提着两个航空箱,肥肥和胖胖在箱子里发出不满的呜呜声。拐拐——那只三脚小猫,安静地趴在妈妈怀里,眼爸爸望着正在消失的巷子。
我提着大栗的笼子将它放到后备箱,这只从我小学六年级养到现在的鹦鹉,不知道什么品种但是很大像个青芒。它正用喙梳理我卫衣帽子上的毛线球。见到我他就开始叫,声音在空旷的拆迁工地上显得格外突兀。几个路过的工人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忙他们的活了。这是我们在老屋的最后一天。确切地说,是最后三个小时。下午五点,拆迁队要封路,这片有着四十年历史的老村,将成为商场。
我们的新家在龙岗那边,地铁四十分钟,一个2018年建成的小区。样板间似的精装修,统一的灰白色调,隔音很好,好到听不见邻居家的炒菜声。房子是之前买的,最近装修好,爸爸在崭新的客厅里抽了半包烟。我不喜欢烟味,更不喜欢新房子的甲醛味。
货拉拉在前,我们的车在后。拐拐叫了一路,它最胆小。看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从熟悉的老街区,到陌生的高架桥,再到更陌生的新城区。大栗突然说:“妈妈今晚吃什么。”那是它学会的第一句人话。因为我放学回到家第一句话基本上是这个。印象里我每天放学回家,妈妈就在天井择菜,大栗在笼子里跳上跳下:“妈妈今晚吃什么!”
新家很安静,电梯无声地上下。打开门,所有猫都不愿意出来,在妈妈的鼓舞下只有拐拐拖着三条腿。它的尾巴低垂着,那是猫不安的标志。大栗的笼子被放在阳台上。从那里望出去,是整齐划一的小区绿化,和更远处更多的商品房楼群。没有晾晒在空中的衣物,没有纵横交错的电线,没有从别家窗户飘来的饭菜香。我看着大栗静静地站在栖木上,羽毛蓬松,那是鸟类不适应的表现。
第一天的深夜,我失眠了。新家的床很软,枕头是昂贵的记忆棉,但我就是睡不着。空气里没有老屋那种淡淡的洗衣粉和阳光混合的气息,只有新房特有的、化学物质的味道。我悄悄起身,发现客厅有光。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本相册一页页翻着。“你怎麽熬夜?”他抬头,招招手。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相册里是我满月时的照片,背景是老屋床上,墙壁贴着拼音表和三字经。我百日,坐在奶奶怀里,她手里抓着我的小脚和米奇老鼠的玩偶。我三岁,在电视机前面的书柜读绘本... ...
“这张,”我爸的手指停在一张彩色照片上,“是你六岁,拿着相机跑到别人家屋顶自己拍的。”照片里,我站在老屋平房的屋顶上,叉着腰,笑得见牙不见眼穿着卡通涂鸦的背带裤,旁边的妹妹在我的指使下摆着滑稽的表情。“那天找不到你们,外婆差点吓出心脏病。”我爸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我们又翻了几页,我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高中毕业。背景里的老屋一点点变旧,墙皮剥落,水管生锈,再到后面刷了新墙,铺了新路。那面簕杜鹃花墙年年开得热烈。背景里的深圳却日新月异——高楼像雨后春笋,地铁线如蛛网蔓延。翻到最后几页,是拆迁前三年的照片:是我在中心书城拍的;我家里的照片太多了偶尔也要拍点出去玩的照片。远处是市民中心几乎年年都会准备的LED灯光秀。现在的家离福田太远了,我再也不能“顺便”去看看灯光秀了。
胖胖开始绝食了。它整天躲在床底下,不吃不喝,原本圆润的身子迅速消瘦下去。这是典型的“搬迁应激”,老猫尤其敏感。“它想回去。”我抱着拐拐,它也轻得像个毛绒玩具。“我也想。”
是真的回不去了。其实我偷偷回了到曾经的家,工地围挡已经全部立起,上面印着华丽的效果图:未来这里将有大型商业综合体、高端住宅、城市绿廊。我小时候骑单车的那片空地,将建成一个音乐喷泉广场。脚手架覆盖了一切。我甚至找不到我家老屋的确切位置——所有的巷子、门牌、地标,都被绿色的防护网和钢铁支架吞噬了。只有那棵被移走的木棉树,在原地留下一个巨大的坑,像这座城市刚刚拔掉的蛀牙。妹妹也常常蹲在窗台上,对着陌生的街景发呆。大栗依然沉默,偶尔会发出几声模糊的的音节,但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今晚吃什么”。妈妈把拐拐最爱吃的罐头温热,一点点抹在它嘴边,“就像人一样,动物也有记忆,也有舍不得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家,妈妈在择菜,簕杜鹃开得艳丽。肥肥和拐拐在叠叠乐,大栗在阳光下发出“咯咯咯”的鸟叫。我知道一切都是假的,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流着泪怎么样也不想醒来,但枕边的湿意让我实在难受。
暑假快过去了,拐拐也逐渐适应。从床底下出来了。这么多天从家里带来的物件与新屋的气味融合,眼下不论如何也只能接受事实了。我坐在小区长椅上,打开手机,看相册里老屋的照片。一张张划过,从模糊到清晰。最后一张,是搬家那天早晨拍的:空荡荡的老屋,阳光从没了门的门洞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地上有猫毛,墙角有抓痕,窗框上有大栗啄过的凹痕。这些痕迹,此刻应该已经被推土机抹平了。但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我抱起拐拐,它很轻,很暖。它的眼映着榕树的绿荫,也映着我。我忽然明白了,童年是那个地方,是那些瞬间——爸爸在我上学前会给我十块钱买水,到家时妈妈叫我吃饭的声音,猫在客厅里追逐的跑步声和呼噜声,鹦鹉学舌的滑稽腔调。这些瞬间已经长在我身体里,像年轮长在树里。树被砍倒了,年轮还在。老屋被拆了,瞬间还在。
童年确实回不去了。但也许,童年的意义从来不是“回去”,而是“带走”。无法回去是既定事实。
我带走了树荫透过的阳光,于是新家的阳台也变得明亮。我带走了妈妈择菜时的唠叨,于是我也学会了在做饭时自言自语。我带走了家里雨天的霉味,于是我也能在崭新的房间里,认出属于家的气息。脚手架会拆掉,新楼会建起。家会变成另一个名字,另一个模样。但总有些东西,是推土机推不倒的,是时间抹不去的。就像拐拐眯着眼睛喵喵叫时一定还看得到老屋瓦片上跳跃的阳光。而大栗每次说“家”的时候,它小小的脑袋里,一定还回响着我小时候问妈妈“今晚吃什么”的声音。
作者简介:李卓珊,广东人,深圳咏武斗剑参与者。喜欢张若虚和高一栋的作词风格。所谓人生,不过是在永恒与一瞬的缝隙里,用呼吸打磨一粒沙。不必追问它是会凝成珍珠,还是落回潮声——你看那星群在夜海沉浮千万年,最终教会我们的,从来不是如何照亮宇宙,而是怎样在暗礁上,为自己点一盏不灭的灯。我始终相信真金不怕火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