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杉坪的午后
郭润娴
从丽江古城出发时,天还没亮透。客栈老板娘帮我联系了一辆拼车,七座面包车,加上我坐了六个人。坐在我旁边的是一对来自东北的中年夫妇,男人手里攥着一个氧气罐,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司机是本地纳西族人,话不多,一路上只说了三句话:系好安全带,门票自己买,下午四点原路返回。
车出城区,沿着雪山方向驶去。公路两侧是灰扑扑的村庄和农田,油菜花开败了,剩下一片寡淡的绿。再往前,海拔攀升,植被开始变得低矮,路边出现了成片的松林,树冠上落着灰绿色的松萝,一缕缕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司机打开窗透了口气,冷风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东北男人吸了一口氧,他妻子笑他:“还没到三千呢。”他说:“预防。”
玉龙雪山就在前方。这个季节山顶的雪不多,裸露出青黑色的岩体,只有几条雪槽从峰顶蜿蜒而下,像干涸的瀑布。山体的褶皱里积着残雪,在晨光中泛出一种介于白和蓝之间的颜色,冷而静。真正让我愣了一下的,是山腰以上那层薄薄的云气,不是云,是风掠过雪面时扬起的冰晶粉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散了。
到甘海子停车场,海拔三千一百米。空气薄了,走快两步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排队坐索道的人很多,大多是旅行团的中老年人,花花绿绿的冲锋衣挤在一起,导游举着小旗子喊话。我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塞了客栈借的羽绒服和一瓶水,没有买氧气。不是逞强,是我在四姑娘山徒步过两天,知道自己扛得住。
索道是封闭式的,八人一厢。我的对面坐着一对拍婚纱照的新人,新娘穿着单薄的白色纱裙,外面裹了一件军绿色棉大衣,化妆师在给她补腮红。新娘一直在发抖,新郎握着她的手说“忍一忍”,她咬着嘴唇,挤出笑来。
索道攀升很快,车厢偶尔晃一下,新娘的化妆刷掉在了地上。我弯腰帮她捡起来,她冲我笑了笑,嘴唇是紫色的。
十几分钟后到达索道上站,海拔三千二百四十米。出了站房,是一条长长的木栈道,蜿蜒穿过一片原始云杉林。树干粗壮,两人合抱不住,树皮皲裂成深褐色的鳞片,缝隙里长着青苔和地衣。林中光线昏暗,阳光被层层树冠过滤成细碎的斑点,落在栈道上,像一些散落的金币。空气里有股潮湿腐朽的味道,是落叶和松针常年堆积发酵出来的气味,闻多了竟觉得安心。
走完林间段,视野豁然开朗。云杉坪到了。
这是一片被云杉林环绕的高山草甸,地势平缓,约莫有半个足球场大。草是枯黄的,贴着地面,踩上去软软的,像一层厚毡。草甸中央立着几根木桩,拴着一匹灰白色的骡子,它低着头啃几口枯草,抬起来发一会儿呆,再啃几口。没有人管它。
正前方就是玉龙雪山的主峰扇子陡。这个距离看过去,山峰拔地而起,没有过渡,没有缓坡,就这么直直地戳进云层里。山脚的乱石堆延伸过来,在草甸边缘戛然而止,石头是灰黑色的,棱角锋利,像被巨斧劈过。有几块石头表面覆盖着橙黄色的地衣,干裂起皮,指甲一扣就碎,但生命力惊人地顽强。
我在草甸边缘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掏出水喝了一口。风从雪山上下来,冷得干脆,没有南方冬天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而是像有人拿一块冰敷在脸上,敷完就走,干脆利落。风吹过云杉林时发出一种持续的低鸣,像大提琴的慢弓,又像远处有人在诵经。
坐了一会儿,一个藏族老阿妈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条用牦牛毛编的彩色手绳,问我买不买。她的脸被紫外线灼成深褐色,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但眼神很亮。我说不用了,谢谢。她也不纠缠,笑了笑,把手绳揣进围裙口袋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这山上的云。
突然想起好久之前,老师让我们写一篇关于“远方”的作文。我写的是小时候跟爸妈去北戴河看海,把“远方”写成了一碗鸡汤。老师评语只有四个字:不够具体。当时不服气,觉得她苛刻。现在坐在海拔三千二百多米的草甸上,看着面前这条横断山脉的余脉,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具体不是堆砌形容词,是看到石头上的地衣、骡子耳朵上的一只苍蝇、老阿妈围裙口袋里露出的那截毛线头。是风的速度,是脚底草甸的厚度,是心跳从七十二次变成了九十六次。
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行字,又全部删掉了。有些地方不适合被文字框住,你只能坐在它面前,承认自己词汇贫乏。
返程索道排队时,又遇到了那对拍婚纱照的新人。新娘的婚纱下摆沾了泥,妆也花了,但她在笑,这次是真的在笑。新郎举着一束已经蔫了的玫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有人鼓了两下掌。
下到甘海子停车场,东北男人把没用完的氧气罐送给了司机,说“带回去也是浪费”。司机接过去,搁在挡风玻璃下面,发动了车。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打盹,醒来时车已经进了丽江城区,路边是鳞次栉比的客栈和店铺,音响里放着民谣,游客们穿着民族风的裙子在拍照。刚才山上的一切像做了一场梦,只有手指上被风吹裂的倒刺还在隐隐作痛,提醒我那是真的。
晚上在客栈院子里乘凉,老板娘问我雪山上人多不多。我说很多。她问我好不好看。我想了想,说好看。她说就这?我说就这。
她笑了,给我倒了一杯热姜茶。
个人简介:郭润娴,广东工程职业技术学院现代文秘专业学生,爱好读书、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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