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每一碗凉粉里,都藏着一个时代的体温。老周的故事让我明白:真正的手艺,熬的不是绿豆,是人心;真正的传承,传的不是技艺,是那份“不辜负”的诚意。谨以此文,致敬所有在寻常巷陌里默默坚守的手艺人——你们让这座城市的记忆,有了可以品尝的味道。(陈中玉)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寻常巷陌里的文化坚守与生命温度
——品读《老周的凉粉摊》有感
作者:陈中玉
前 言
提笔写下这些文字时,窗外正飘着细雨。雨丝细密,像极了老周那把铜旋子刮出的凉粉——薄、透,带着一点凉意,却又让人心头温热。
读完《老周的凉粉摊》,我坐了很久。窗玻璃上凝着水汽,恍惚间,仿佛看见巷口那棵梧桐树,树下天蓝色的遮阳布在风里轻轻鼓动,铜旋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遥远。我知道,我必须写下些什么。不是为别的,只为那些在心底翻涌的、无法安放的情绪——对一个人的敬意,对一门手艺的眷恋,对一个时代的回望,对无数个像老周一样在寻常巷陌里默默坚守的灵魂的深深致意。
这篇读后感,我试图走近老周的世界,去品咂他凉粉里的百味人生。但我深知,文字终究是有限的,而一碗凉粉里藏着的温度与力量,却可以是无限的。我愿意把这些思考呈献给读到它的人,如同老周递出一碗碗凉粉——不是为炫耀什么,只是想说:你看,这人间烟火里,藏着多么朴素而动人的道理。
希望读到这篇文字的你,也能在某一个清晨或黄昏,想起自己生命中的那棵“梧桐树”,想起那些默默为你“熬制”生活滋味的人。谨以此,致敬所有在时代洪流中依然选择用心做事、真诚待人的人。
以下为正文
作为读者,我在阅读这篇小说的过程中,仿佛亲身走进了那条有梧桐树、有凉粉香的巷口,与老周、石榴、张奶奶等人物一同呼吸,一同经历那些看似平淡却意味深长的日子。这篇小说以“凉粉”为线索,串联起一个人的命运起伏、一门手艺的传承变迁、一座城市的隐秘记忆,在看似寻常的市井烟火中,承载着关于生存哲学、文化记忆与人性温度的深刻思考。
一、生命的熬制:凉粉中的浮沉人生
二、手艺的传承:凉粉中的文化根系
小说中有一条清晰而温暖的传承线索。从老周的爷爷——那个抗战时期挑着凉粉担子遇到队伍、坚持“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老手艺人,到老周的母亲——在穷苦岁月里用凉粉养活孩子、把“凉粉是穷人燕窝”挂在嘴边的乡村妇女,再到老周自己,最后到那个扎着高马尾、在本子上画“石榴冰粉”的姑娘石榴——这条跨越近百年的传承链,承载的远不止是一门做凉粉的技艺。
爷爷留下的铜板,被老周视为“最干净的钱”,因为“他们是为老百姓打仗的人”;母亲熬浆时用木勺不停搅拌的身影,成为老周对“认真”二字最原初的理解;而老周教石榴时分文不取,只因“看到你画的画,我就知道你能成事”——这些细节让我深深感受到,所谓手艺的传承,本质上是一种价值观的传递,是一种文化根脉的延续。老周教给石榴的,不只是如何泡豆、如何熬浆、如何把握火候,更是一种做人的态度:用料要实,味道要正,不辜负每一个吃凉粉的人。
当小说的结尾,石榴在笔记本上写下“周叔,我会把凉粉摊开下去的”时,我被深深触动。这不仅是技艺的接续,更是一种精神的薪火相传。在这个一切都在加速流动的时代,这种朴素而坚定的传承,显得尤为珍贵。
三、空间的寓言:巷口作为抵抗遗忘的场域
巷口的第三棵梧桐树下,是老周的凉粉摊所在。这个看似随意的空间定位,在小说中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巷口,既非繁华的商业街,也非封闭的私人居所,它是一个介于公共与私密、城市与乡村、记忆与现实之间的过渡地带。正是在这里,老周的凉粉摊成为了一个“交流的场所”,一个“像巷口的老槐树一样默默守着这片土地”的存在。
那个被反复书写的场景——老周推着天蓝色的三轮车出现在梧桐树下,铜旋子刮出薄如蝉翼的凉粉,红油的香气弥漫在风中——已经不仅仅是谋生的场景,而成了一种仪式,一种社区的黏合剂。张奶奶、石榴、那个曾经饿着肚子的小男孩(后来的徒弟小林)、那些“站着、坐着、蹲着”吃凉粉的人们,他们在这个小小的摊子前,共享着一种超越买卖关系的温情。老周说:“以前是为了生意做凉粉,现在是为了人做凉粉。”这句话道出了凉粉摊真正的意义——它不是消费的场所,而是关系的场域,是人与人在寻常日子里相互照看的温度计。
因此,当城管的执法车“呜哇呜哇”地开来,当老周不得不收起摊子、推着车慢慢消失在巷尾时,那种失落感远不止于生计的中断。那是一个社区精神地标的消失,是一种人与人之间朴素联结方式的断裂,是城市现代化进程中无数个“巷口”被遗忘的缩影。小说中没有激烈的冲突描写,只有老周“慢慢拿起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开始擦凉粉盆的边缘”的沉默动作,只有“铜旋子当啷一声砸在案板上”的清脆声响,但这些细节中蕴含的悲哀与无奈,却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
四、记忆的容器:凉粉中的个人史与集体记忆
这些关于味道的记忆,构成了一部微观的个人史,也折射出中国社会几十年的变迁。从乡村到城市,从贫穷到富裕,再从喧嚣归于平静,老周的一生是中国无数普通人命运的缩影。而“凉粉”作为记忆的容器,承载的不仅是味觉的延续,更是一种身份的确认——无论身在何处,无论贫富贵贱,一碗地道的凉粉,就能让人找到回家的路。
小说中最动人的部分之一,是老周对童年、对母亲、对爷爷、对小林(那个曾经饿着肚子的小男孩徒弟)的回忆。这些穿插在主线叙事中的回忆,如一颗颗珍珠,串起了老周的一生。它们让我看到,一个人之所以成为此刻的样子,是因为他携带着全部的过去;而一碗凉粉之所以有独特的味道,是因为它凝聚了几代人的情感与智慧。
五、留白的力量:小说叙事的美学品格
从文学性的角度来看,这篇小说的叙事具有一种含蓄而深沉的美学品格。作者没有采用激烈的情感宣泄,而是通过细节的积累、意象的重复、场景的对照,让情感在读者心中自然发酵。
比如“铜旋子”这个意象,贯穿全文。它在老周手中曾是创造美食的工具(“手腕轻转,铜旋子便将凉粉削成薄如蝉翼的细条”),也是他命运的见证者——被从美食街带到巷口,最后“当啷一声砸在案板上”,回家后被“小心翼翼地摆在八仙桌上,和母亲留下的竹刀、爷爷传下的铜板放在一起”。铜旋子的每一次出现,都携带着丰富的叙事信息,成为老周生命历程的隐喻。
又如“梧桐树”的意象。凉粉摊“支在巷口第三棵梧桐树下”,收摊时“梧桐叶被吹得哗啦作响”,老周最后“看着巷口的第三棵梧桐树”发呆。梧桐树既是地理坐标,也是时间刻度,见证着一切的发生与消逝。
这种通过意象的反复、细节的累积来推进叙事、沉淀情感的手法,让小说具有了中国传统美学的“留白”意味——不说破,却更动人;不煽情,却更深刻。
六、结语:一碗凉粉中的文明底色
我想,答案就在那碗凉粉里。老周的凉粉,“凉了还能再热,总有地方能盛下它”。这话说的何尝不是一种文明的韧性?无论经历怎样的起伏,那些关于认真、关于诚实、关于温暖、关于人与人之间的善意,总会找到传承的方式,总会在某个巷口、某棵树下、某个年轻人的手里,重新“热”起来。
石榴的笔记本上那行“我会把凉粉摊开下去的”,是承诺,也是希望。在这个意义上,《老周的凉粉摊》不是一曲挽歌,而是一粒种子。它让我相信,那些看似寻常的、微小的、正在消逝的东西——一碗凉粉,一把铜旋子,一个老人的皱纹,一个姑娘的梦想——恰恰是文明最坚实的底色,是我们在喧嚣时代里最值得守护的温度。
创作札记:那一碗凉粉,让我停下来想了又想
说实话,写下那篇读后感之前,我并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凉粉摊”的故事击中这么深。那天晚上,我靠在床头翻手机,原本只是随便看看,结果手指停住了,再也没往上划。等读完最后一个字,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好久,我发现自己竟然坐着一动不动,像老周那碗倒进保温桶的凉粉,慢慢在碗里凝住了。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
一篇写凉粉的小说,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没有刻意的煽情,甚至连一句慷慨激昂的话都没有。可我就是放不下。那个推着天蓝色三轮车的老头,那个在巷口第三棵梧桐树下擦调料瓶的身影,那个铜旋子“当啷”一声砸在案板上的瞬间——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里。于是,我决定写点什么,不是为了交差,是想把自己为什么被触动这件事理清楚。
我读小说有个习惯,喜欢边读边在心里“画”人物。读老周的时候,我一开始以为他就是一个普通的街头小贩。但读到“曾是城里响当当的凉粉大王”那段,我愣了一下。三层楼的店铺,一天流水顶普通人半年工资,住别墅,儿子上贵族学校——然后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这种落差放在很多人身上,要么怨天尤人,要么一蹶不振。可老周没有。他只是把招牌劈了当柴烧,留下那把铜旋子,然后在巷口安安静静地支了个摊。
我当时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这人身上有东西。”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后来读到他说“以前是为了生意做凉粉,现在是为了人做凉粉”,我突然明白了——那是一种把“失去”转化成“得到”的能力。他失去了财富、名声、店铺,但他得到了和巷口每个人之间真实的关系。张奶奶、石榴、小林……这些人不是顾客,是他的老朋友。
写读后感的时候,我专门把这一点拎出来,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生命的熬制”。因为我觉得,老周这个人本身就是一碗凉粉——要经过浸泡、研磨、熬煮、冷却,才能变得通透、爽滑、有韧性。而那些大起大落,不过是熬浆时的搅拌,疼是真疼,但没有那一搅,就糊了锅底。
最让我心疼又敬佩的细节
小说里有一个画面,我读的时候鼻子酸了。城管来了,所有人都愣住,老周没抬头,只是“慢慢拿起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开始擦凉粉盆的边缘”,动作轻得像“在给熟睡的孩子掖被角”。这个细节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我觉得作者写得太准了。一个人在面对突如其来的终结时,最本能的反应不是争辩,不是哀求,而是把手头最后一点事情做完、做好。那种沉默的体面,比任何控诉都有力量。
我把这个细节写进了读后感里,但总觉得文字没办法还原那种感觉。后来我想,或许是因为这个动作里藏着老周一辈子的信条——无论发生什么,手上的活不能马虎。他擦盆子不是在应付,是认真地在告别。就像他把每一个调料瓶都拧紧、擦亮,“像在跟老伙计们郑重道别”。这种态度,恰恰是现在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我们太习惯用愤怒和抱怨来应对变故了,却很少有人能像老周这样,用“把手头的事做完”来守护自己的尊严。
写到这里,我在札记里停了一下,问自己:如果换成我,我能做到吗?答案是不能。所以我对老周这个人物的敬佩,是真真切切的。
关于“传承”那部分,我改了三次
读后感里有一节讲手艺的传承。最早写的时候,我用了很多大词,什么“文化根脉”“精神薪火”,写出来之后读了一遍,觉得不对劲——太像论文了,不像我被感动的样子。于是全部删掉,重新想:传承这件事,到底触动我的是什么?
后来我想到两个画面。一个是老周教石榴做凉粉,“你的钱,我是不会收的,不容易……看到你画的画,我就知道你能成事!”另一个是老周爷爷的故事——队伍上的人不肯白吃凉粉,硬塞铜板,爷爷说“这是最干净的钱”。我突然明白了,传承传的不是技术,是对“干净”的执念。做人要干净,做凉粉也要干净。用料实,味道正,不辜负吃凉粉的人。这才是老周最想教给石榴的东西。
写不下去的那个晚上
写读后感的时候,有一个晚上我卡住了。就是写到城管来了、老周收摊离开的那段。我反复读小说的原文,那种失落感太浓了——“他推着车慢慢走,铜旋子在车斗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巷口的老槐树在低语。”我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打不出一个字。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那种感觉。
于是我写下了那句:“那是一个社区精神地标的消失,是一种人与人之间朴素联结方式的断裂。”写的时候手有点抖。我知道这句话可能有点重,但我就是这么想的。巷口的老周不只是老周,他是我们每个人记忆里那个“一直在那里”的人,他们的消失,不是一张桌子不见了,是一个世界缺了一角。
结尾那行字,让我相信希望
石榴的笔记本上,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周叔,我会把凉粉摊开下去的。”风一吹,纸页翻动,像在回应,又像在承诺。
写读后感的结尾时,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用“希望”这个词。因为这个词太常用了,容易显得空。但最后我还是用了,而且没有加任何修饰。我就写了:“石榴的笔记本上那行‘我会把凉粉摊开下去的’,是承诺,也是希望。”因为这是我最真实的想法。我不怕它朴素,就怕它不真实。
写完之后的感受
最后想说一句感谢的话。感谢作者写了这样一个故事,让我在匆忙的日子里,为一碗凉粉停下来,想了又想,写了又写。也感谢那个在巷口第三棵梧桐树下擦调料瓶的老周——虽然你是虚构的,但你让我重新看见了真实生活中那些被我忽略的、闪着光的东西。
2026年5月中旬陈中玉写于雷州鹏庐
【附】尹玉峰小说《老周的凉粉摊》原文

【小说】
老周的凉粉摊
尹玉峰
1
老周的天蓝色凉粉摊支在巷口第三棵梧桐树下时,没人知道这个手背爬满皱纹的老头,曾是城里响当当的“凉粉大王”。
二十年前,“周氏凉粉”的招牌挂在最繁华的美食街入口,三层楼的店铺雕梁画栋,朱红大门上的铜环叩击声,能盖过整条街的喧嚣。老周站在透明操作间里,白衬衫一尘不染,手腕轻转,铜旋子便将凉粉削成薄如蝉翼的细条,浇上用二十多种香料熬制的红油,再撒上自家腌的脆萝卜丁,一碗凉粉能卖到二十块,却依旧供不应求。那时的他,身边跟着四个徒弟,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熬制凉粉原料,晚上十点才打烊,一天的流水能抵得上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他在市中心买了带花园的别墅,院子里种着从老家移栽的薄荷,专门用来做凉粉的配料;儿子在贵族学校读书,妻子穿着旗袍,出入各种高档场所。逢年过节回老家,小轿车的后备箱里装满了给亲戚的礼物,从城里的点心到国外的洋酒,引得街坊邻居羡慕不已。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那年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食品安全风波席卷了美食街,有人举报“周氏凉粉”的红油里添加了违禁香料。尽管后来查明是竞争对手恶意陷害,但“周氏凉粉”的招牌还是砸了。店铺生意一落千丈,徒弟们纷纷离开,老周不仅赔光了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为了还债,他卖掉了别墅,带着妻子搬到了城郊的小巷,把“周氏凉粉”的招牌拆下来劈成了柴火烧,只留下那把跟了他二十年的铜旋子。
巷口的日子是从石榴的第一碗凉粉开始热闹的。那姑娘十七八岁,扎着高马尾,每天下午都晃悠过来,往条凳上一坐,脆生生喊:“周叔,来碗凉粉,多放麻油!”老周总是笑着应,舀凉粉时特意多挖半勺颤巍巍的凉粉芯,浇麻油的壶嘴也压得低些,让金黄的油线在红油上画出圈。
“听说你爸让你去纺织厂?”老周一边用蒲扇赶苍蝇,一边闲闲地问。石榴正呼噜呼噜吸着凉粉,含混地“嗯”了一声,咽下去才皱着眉说:“不想去,那个资本家让员工举着“劳动光荣” 横幅标语,昼夜两班倒熬人,还挣不了多少钱。”老周没接话,只是把她碗里剩下的凉粉碎用勺子拢到一起,又添了半勺醋:“年轻人嘛,总有不想将就的时候。”
石榴不说话了,拿筷子拨拉着碗底的香菜末,眼神飘向巷外的大马路。老周看着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挑着凉粉担子进城,也是这样,心里揣着点模糊的念头,像凉粉里没化开的糖,甜得发沉。
傍晚收摊时,老周总看见石榴蹲在巷口的石墩上,手里攥着个笔记本写写画画。有次风刮过,一张纸飘到他脚边,上面画着个精致的小推车,车身上写着“石榴冰粉”。老周捡起来递回去,石榴脸一下子红了,抢似的夺过本子:“周叔您别看!”老周嘿嘿笑:“画得挺好,比我当年的凉粉摊好看。”
没过几天,石榴揣着攒的两千块钱来找老周:“周叔,您教我做凉粉吧?我想自己摆摊。”老周看着她眼里的光,想起母亲当年教自己做凉粉时说的话:“手艺是用来吃饭的,也是用来念想的。”他点点头,从家里翻出个旧搪瓷盆:“先从泡绿豆学起,这活儿急不得。你的钱,我是不会收的,不容易......看到你画的画,我就知道你能成事!”
往后的半个月,巷口的凉粉摊多了个小身影。石榴跟着老周凌晨三点起来泡豆,看着他用石磨慢慢磨浆,守在锅边熬浆时,老周就给她讲爷爷的故事:“抗战那年,你爷爷我挑着凉粉担子遇着红军,他们硬要给铜板,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那铜板我至今还留着。”
石榴学得快,熬浆时能精准把握火候,红油也熬得红亮诱人。出摊那天,她的小推车就支在老周摊子旁边,粉蓝的布帘上绣着“石榴冰粉”。老周看着她给客人递碗时的样子,想起当年那个在美食街里意气风发的自己,突然觉得,那些曾经的辉煌,其实都藏在一碗碗凉粉里,传给了下一个人。
有人问老周后悔吗?老周总是笑着说:“以前是为了生意做凉粉,现在是为了人做凉粉。你看,这巷子里的人,都是我的老顾客,也是我的老朋友。”而“周氏凉粉”的故事,也成了巷口的一段传奇。每当有人提起,老周就会舀一碗凉粉,递过去:“尝尝?还是当年的味儿。”
2
夕阳渐渐落下,老周和石榴一起收摊。铜旋子和冰粉勺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两个身影在巷口被拉得很长。老周看着石榴推着小推车的背影,突然明白,凉粉这东西,就像日子,不管熬得有多浓,最后都得凉下来,才能让更多人尝到其中的滋味。而那些起起落落,不过是凉粉里的调料,让每一口都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老周的思绪常常飘回少年时。那时他跟着母亲在乡下,夏日的傍晚,母亲会端出一大盆绿豆凉粉,撒上葱花和蒜末,淋上一勺红亮的辣椒油。他和小伙伴们蹲在院子里,捧着蓝边碗,吃得满头大汗。母亲坐在一旁,笑着说:“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那时候的凉粉,是用石磨磨的绿豆粉,用柴火熬的浆,味道简单却纯粹,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味道。
还有一次,他在美食街的店铺里,遇到一个穿着破旧衣服的小男孩,站在柜台前,盯着凉粉直流口水。老周走过去,给小男孩盛了一碗凉粉,小男孩狼吞虎咽地吃着,吃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硬币,递给他。老周笑着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这碗凉粉,叔叔请你吃。”小男孩感激地看着他,转身跑了。后来,那个小男孩成了他的徒弟,就是小林。
最让老周难忘的,是爷爷讲过的故事。抗战时期,爷爷挑着凉粉担子走街串巷,遇到过一支路过的队伍。战士们热得满头大汗,却不肯白吃爷爷的凉粉,硬是把铜板塞在爷爷手里。爷爷回来后,把那些铜板用布包好,说:“这是最干净的钱,因为他们是为老百姓打仗的人。”从那以后,老周做凉粉时,总想着爷爷的话,用料要实,味道要正,不能辜负了吃凉粉的人。
还有一次,老周去乡下收绿豆,遇到一位老奶奶。老奶奶家里种了几亩绿豆,却因为路远卖不出去。老周不仅把老奶奶的绿豆全部收了,还多给了她五十块钱。老奶奶拉着他的手,说:“你真是个好人。”老周笑着说:“您的绿豆好,我应该给您这么多钱。”回来后,老周用那些绿豆做了凉粉,味道格外香甜。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绿豆的味道,更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和温暖。
3
这些回忆,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老周的一生。他常常想,人生就像做凉粉,有起有落,有浓有淡,但只要用心去做,就会有好味道。而那些曾经的辉煌与失落,就像凉粉上的调料,让生活变得更加丰富多彩。
老周的童年,是被凉粉的香气包裹着的。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可每到夏天,母亲总会变着法子做凉粉给他吃。母亲做凉粉的手艺是跟外婆学的,她总说:“凉粉是穷人的燕窝,既能填肚子,又能解酷暑。”
母亲做凉粉时,老周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先把豌豆用清水泡上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把泡得圆滚滚的豌豆倒进石磨里,一圈一圈地磨成浆。磨浆的时候,母亲的额头上会渗出细密的汗珠,老周就用蒲扇给她扇风。磨好的浆用细纱布过滤三遍,倒进大锅里,用柴火慢慢熬。熬浆的时候,母亲会用木勺不停地搅拌,生怕糊了锅底。等浆水变得像琥珀一样透亮,母亲就把火关掉,把浆水倒进刷了香油的木盆里,放在通风的地方冷却。
凉粉凝固后,母亲会用竹刀切成细条,放进碗里,浇上一勺用辣椒、蒜末、醋和酱油调成的料汁,再撒上一把葱花。老周捧着碗,蹲在院子里,吃得满头大汗。那时候的凉粉,味道简单却纯粹,每一口都带着母亲的味道。
有一年夏天,老周得了重感冒,浑身发烫,吃不下饭。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连夜给他做了一碗凉粉。凉粉里加了少许冰糖,吃起来甜甜的,带着一丝清凉。老周吃完后,出了一身汗,感冒竟然好了大半。从那以后,老周就觉得,母亲做的凉粉不仅能解暑,还能治病。
还有一次,老周跟着父亲去赶集,看到一个卖凉粉的摊子。摊子前围了很多人,摊主是个老爷爷,他用铜旋子把凉粉削成细条,浇上红油和芝麻酱,香气扑鼻。老周拉着父亲的手,说:“爹,我想吃凉粉。”父亲摸了摸口袋,掏出五分钱,给老周买了一碗。老周捧着碗,站在摊子前,吃得津津有味。那是他第一次吃外面卖的凉粉,味道和母亲做的不一样,却同样好吃。
这些童年的回忆,像一颗颗种子,种在了老周的心里。后来,他学做凉粉,开凉粉店,都是因为这些回忆。他总说:“凉粉是我童年的味道,也是我一生的味道。”
如今,老周的凉粉摊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巷口。他做的凉粉,味道和小时候母亲做的一样,简单却纯粹。每一碗凉粉里,都藏着他对童年的怀念,对母亲的思念,对生活的热爱。
老周的凉粉摊,就像巷口的一棵老槐树,默默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里的人。它不仅是一个卖凉粉的摊子,更是一种回忆,一种情怀,一种对生活的热爱。
4
老周的凉粉摊,是巷口的一道风景线。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巷口时,老周就推着他的三轮车出现在梧桐树下。他的三轮车是一辆旧的,车身上漆着天蓝色的油漆,已经有些剥落了,但却被他擦得锃亮。车斗里放着一个大铁桶,里面装着刚做好的凉粉,上面盖着一块湿布,还冒着热气。旁边的竹筐里放着各种调料,有红油、芝麻酱、醋、酱油、蒜末、葱花、香菜等等,一应俱全。
老周的凉粉摊前,总是围着不少人。有附近的居民,有路过的上班族,还有特意从别的地方赶来的食客。他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蹲着,手里捧着一碗凉粉,吃得津津有味。老周的凉粉,味道独特,口感爽滑,辣中带香,香中带麻,让人回味无穷。
老周做凉粉的手艺,是从爷爷那里学来的。爷爷是个老厨师,做了一辈子凉粉,在当地小有名气。老周从小就跟着爷爷学做凉粉,爷爷教他选料、磨浆、熬浆、凝固、切条、调调料,每一个步骤都要求严格。老周学得很认真,也很有天赋,很快就掌握了做凉粉的诀窍。
老周做凉粉,选料很讲究。他用的绿豆,都是自己家种的,颗粒饱满,色泽鲜亮。他用的水,是从山里引来的泉水,清澈甘甜。他用的调料,都是自己亲手制作的,没有添加任何防腐剂和添加剂。老周说,只有这样,做出来的凉粉才好吃,才健康。
老周做凉粉的过程,就像一场表演。他先把绿豆泡在水里,泡上一夜,然后用石磨把绿豆磨成浆。磨浆的时候,他会一边磨一边加水,磨出来的浆细腻均匀。然后,他把浆倒进锅里,用柴火慢慢熬。熬浆的时候,他会用木勺不停地搅拌,防止糊锅。等浆水变得浓稠,他就把火关掉,把浆水倒进刷了香油的木盆里,放在通风的地方冷却。
凉粉凝固后,老周会用竹刀把凉粉切成细条,放进碗里。然后,他会根据客人的口味,加入适量的调料。他的动作麻利,手法熟练,一碗凉粉很快就做好了。
老周的凉粉摊,不仅是一个卖凉粉的地方,更是一个交流的场所。在这里,人们可以聊天、说笑、分享生活中的喜怒哀乐。老周也会和客人聊聊天,听听他们的故事,了解他们的需求。他说,这样可以让他更好地了解客人,做出更符合客人口味的凉粉。
老周的凉粉摊,已经开了二十多年了。在这二十多年里,他见证了巷口的变迁,也见证了人们生活的变化。他的凉粉摊,也成了巷口的一个标志,一个符号。每当有人提起巷口,就会想起老周的凉粉摊,想起那一碗碗美味的凉粉。
老周说,他会一直把凉粉摊开下去,直到自己做不动为止。他希望,他的凉粉摊,能给更多的人带来美味和快乐,能成为更多人的回忆和情怀。
5
这天下午的风,带着股说不出的躁意。梧桐叶被吹得“哗啦”响,像谁在翻一本旧书,翻得人心慌。老周正给张奶奶递凉粉,指尖刚碰到碗沿,就听见巷口传来“呜哇呜哇”的警笛声——不是救护车,是城管的执法车,那声音尖锐得像根针,一下刺破了巷口的烟火气。
围在摊前的人瞬间静了,连刚咬了一口凉粉的小孩都忘了嚼。老周手里的铜旋子“当啷”一声砸在案板上,那是它第一次没完成刮凉粉的使命。他没抬头,只是慢慢拿起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开始擦凉粉盆的边缘,动作轻得像在给熟睡的孩子掖被角。一勺勺凉粉被舀回保温桶,红油在桶壁上留下蜿蜒的痕迹,像他这辈子走过的路,曲曲折折,却带着抹不去的温度。
张奶奶手里的凉粉还冒着热气,香菜叶在红油里打着卷,可她却没心思动筷子。“老周,那你以后……”话没说完,就被风噎了回去。老周笑了笑,皱纹里嵌着细碎的阳光:“就像这凉粉,凉了还能再热,总有地方能盛下它。”他把调料瓶一个个拧紧,码进竹筐,每一个瓶子都擦得发亮,像在跟老伙计们郑重道别。
城管队员没催,站在一旁,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石榴蹲在石墩上,眼泪砸在笔记本上,把“石榴冰粉”四个字晕成一片模糊的云。老周最后看了一眼梧桐树下的空地,那里还留着三轮车碾过的车辙,像一行没写完的诗,结尾处是几滴没擦干净的红油,在夕阳下闪着光,像谁没忍住的眼泪。
他推着车慢慢走,铜旋子在车斗里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巷口的老槐树在低语。风把天蓝色的遮阳布吹得鼓起来,又重重落下,像一场盛大的谢幕。巷口的人都站着没动,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尾,像一滴墨,融进了暮色里。
回到家,老周把三轮车靠在墙角,铜旋子被他小心翼翼地摆在八仙桌上,和母亲留下的竹刀、爷爷传下的铜板放在一起。妻子端来一碗温粥,他却没胃口,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口的方向发呆。
夜渐深,巷口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老周想起二十年前美食街的喧嚣,想起母亲在乡下磨浆的身影,想起石榴蹲在石墩上画冰粉摊的样子。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最后都定格在巷口的凉粉摊上——天蓝色的遮阳布,铜旋子刮凉粉的声响,张奶奶递钱时的皱纹,石榴笑起来的虎牙。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还装着下午客人给的零钱,带着凉粉的余温。老周突然觉得,自己像一碗被倒掉的凉粉,曾经那么热闹,那么有味道,现在却只剩下空荡荡的碗。他不是心疼那辆三轮车,不是心疼那些调料,而是心疼那些没说完的故事,没递出去的凉粉,没来得及教给石榴的最后一招——如何在熬浆时,让凉粉更有韧性,就像在生活里,如何更坚强。
第二天清晨,老周还是习惯性地醒了。他摸黑走到厨房,手刚触到装绿豆的罐子,又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巷口再也不需要他的凉粉了,那些等着吃凉粉的人,也许会去别的地方,也许会慢慢忘记他的味道。
他走到窗边,看着巷口的第三棵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碗没吃完的凉粉。风里还残留着一丝红油的香气,若有若无,像他没说完的故事。老周拿起铜旋子,轻轻转了转,铜器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回荡,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告别。
他知道,有些东西,就像夏天的凉粉,凉了,就再也热不回原来的味道了。而他的凉粉摊,就像一场梦,醒了,就只能留在回忆里,慢慢发酵,慢慢变酸,慢慢被遗忘。只有石墩上,还留着石榴的笔记本,翻开的那页上,“石榴冰粉”四个字旁边,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周叔,我会把凉粉摊开下去的。”风一吹,笔记本的纸页轻轻翻动,像在回应,又像在承诺。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