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罗小凤｜余海岁诗歌的“突转”艺术

“品读”：罗小凤｜余海岁诗歌的“突转”艺术精华热点

2026-05-13 17:57:24 16阅读

关注

海男画

摘要：“突转”是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提出的一个概念，主要指戏剧情节的逆向转变。余海岁在其诗中巧妙挪用戏剧的“突转”艺术，通过诗歌氛围的急剧转变、常规认知的颠覆、时空界限的打破和情感基调的切换分别形成情境突转、认知突转、时空突转和情感突转，构建出强烈反差与转折而形成鲜明的诗歌冲击力和强劲的诗歌张力，从而建构出其诗歌的独特艺术特征和审美价值。

关键词：余海岁；诗歌；突转艺术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曾明确指出，“突转”是戏剧情节发展中至关重要的一个技巧，具体而言，“指行动按照我们所说的原则向相反的方向发生……指情势向相反的方向转变……如从顺境到逆境或从逆境到顺境……是按照可然律或必然律而发生的”^①。由此可知，“突转”是指戏剧情节在其发展过程中出现的重大转折，即情势向相反的方向转变，或是行动的发展从某个方向转至相反的方向，而这种转变必须符合可然或必然的原则。这一理论不仅深刻地影响了后世的戏剧创作，也为其他文学体裁提供了重要的创作借鉴，成为一种独特的文学结构技巧或手法。余海岁作为一位在科学界和诗歌界都兼具重要影响的当代诗人，其在诗中大量运用的“突转”手法尤为引人注目，已成为其建构标识性特征的关键技巧。

余海岁在诗歌领域虽已取得不可小觑的卓越成就，但学界对其诗歌的研究却处于初步阶段，主要集中于意象分析与主题解读，鲜有深入系统的研究，更缺乏对其“突转”艺术的关注。事实上，余海岁通过对“突转”艺术的创造性运用，在诗中既制造出强劲的冲击力，又蕴含着丰富的思想内涵。值得注意的是，余海岁的诗歌并非简单套用戏剧在情节模式上的“突转”艺术，而是将其融入诗歌的意象建构、情感表达与思想传递之中。在余海岁的诗中，“突转”不再局限于情节的顺逆转换，而是延伸至情境氛围的骤变、认知观念的颠覆、时空维度的跳跃以及情感基调的反转等多个维度。

一、余海岁诗歌中的“突转”类型

余海岁诗歌中的“突转”艺术呈现出丰富多样的类型，不同类型的“突转” 建构出不同的诗歌力量，由此构建起其诗歌中复杂而深邃的艺术世界。根据“突转”发生的维度与方式，可将余海岁诗歌中的“突转”大体分为情境突转、认知突转、时空突转与情感突转四类。

（一）情境的突转：诗歌氛围的急剧转变

余海岁在其诗中常使用情境突转的手法，主要表现为诗中的自然情境或生活情境常出现氛围上的急剧转变，即通过意象的快速更迭与氛围的瞬间渲染，从和谐、宁静、明亮等状态突然切换为动荡、混乱、昏暗等相反状态，在强烈的视觉与感官反差中营造出紧张、意外的审美效果。如在《弯曲的湖面》一诗中，开篇描绘“沿着湖边散步/从湖面上，可以观察到/万物的流变与诱惑。因为/湖面是一个巨大的镜子/当太阳以光速变成湖水时/它会瞬间感受到大地上的汹涌”^②，此时的湖面虽然蕴含“万物的流变与诱惑”和“大地上的汹涌”，但整体氛围趋于一种稳定、自然和动态平衡的状态。然而，随后的诗句却笔锋一转：“而当乌云偶尔遮住太阳的光辉/太阳却在水底用火焰将乌云高高托起/每当狂风吹破无底的天空/万物总以弯曲的姿态/抗拒风的加速度——唯有乌云/在闪电的尖叫声中/颤抖着，逃离天空/以斜雨的方式/坠入弯曲的湖面”，可见，情境已由之前的平静骤然转入狂风、乌云、闪电、斜雨交织的动荡之中，开篇的和谐氛围被打破，情境出现剧烈的突转。这种突转并非毫无逻辑的随意切换，而是遵循自然现象的可然律，乌云蔽日、狂风骤雨、电闪雷鸣等天气变化原本是自然界中随时可能发生的现象，余海岁在诗中对这一过程进行艺术化呈现所形成的情境转变既出人意料，又合乎情理。《海边》一诗亦如此，诗的前半部分中的“海鸥嘶鸣。潮水/争先恐后地撞击晨光/无边的碎浪/腾空/追赶抽离的脚步/肆意铺洒在裸露的/沙滩上——”所描绘的是晨光笼罩之下海鸥嘶鸣、潮水撞击晨光、碎浪腾空的海边晨景，场景开阔而具有活力，但后半部分的“犹如鹰翅上的雪花/掠过炊烟/随风坠落在空旷的/驿站”，意象从“潮水”“碎浪”切换为“鹰翅上的雪花”“炊烟”“空旷的驿站”，场景从海边转移至空旷寂寥的驿站。诗中的氛围则随之从开阔活力骤变为孤寂清冷，形成了诗歌情境上的急剧突转。在此，诗人采用了跨场景意象的拼接手法，他通过意象和场景的突转打破了空间的连续性，从而产生强烈的审美落差，形成强劲的冲击力。余海岁在《桥》《立冬辞》《跨年》等诗中均运用情境突转的手法制造出“意外感”，使诗歌前后部分之间形成强劲的张力，增加了诗歌内涵的丰富性。

（二）认知突转：常规认知的颠覆

认知突转是一种认知层面的突然转变，指认知主体在对某一事物、现象或观念进行认知时，从传统的、表面的、固化的理解突然转变为新颖的、本质的、颠覆性的认知，从而打破思维定式和局限，实现认知上的突破与重构，形成全新认知，揭示认知对象被遮蔽的另一面。这种转变带有“突发性”和“颠覆性”。余海岁作为一位拥有科学家身份的诗人，其诗歌中常通过认知突转建构诗歌的陌生化体验。如《月亮》一诗的开篇写“从古到今，多少双眼睛/曾见证过月亮和月圆”^③，这是在客观呈现人们对月亮的传统认知，但随后的诗句“登上月球，人类才发现 /它荒芜的表面，其实很灰暗——沥青一样”中，诗人却颠覆人们对月亮的传统美好认知，揭示出月亮“荒芜”“灰暗”的本质，并进而揭示出更为真实的本质：“月亮、月圆……原本只是/月球依托黑暗，借太阳/照耀，而折射出的——//一道遥远而迟到的假象”，这是余海岁作为科学家对“月亮”和“月圆”的本质认知，在他看来，月亮的“美好”其实只是折射原理下形成的一种“假象”。这种认知突转来源于诗人余海岁对“月亮”的本质认知，遵循人类对月亮的认知“必然律”，即从表面的感性印象走向本质的理性认知。余海岁在诗中巧妙地通过这一认知突转打破了传统意象的束缚和认知惯性，在认知反差中形成强劲的诗歌张力，从而营造出出其不意的诗歌效果，带来全新的审美体验。《致玛丽安・摩尔》也采用了认知突转的方式构建诗歌张力。此诗在一开篇先引用了他人的批评：“‘你半点智慧没有。你把石子碾碎成/大小相似的颗粒，然后在上面来回走动。’”诗句中引用的这个批评声音是将蒸汽压路机碾碎石子并在石子上走动视为缺乏智慧、机械重复的行为，所呈现的是一种带有误解性的表面认知。但随后诗人却写道：“其实，蒸汽压路机的背后是有智慧的——/它把石子碾碎，‘闪闪发光的碎石/被碾成最初始的绝对平面’，是为了/把路基压得更密实、更有强度/以便道路在未来承受无数的车辆来回/轮番碾压时，不再屈服、沉降/而更加平稳、安全”，可见，诗人在此彻底打破了此前的表面认知，从对行为表面的否定，转向了对行为背后深层智慧的肯定，并揭示出这一行为背后所具有的深层智慧在于让路基更密实，从而保障道路的平稳与安全。这种从否定到肯定的认知突转打破了原有认知对“重复操作”的表面化判断，让无智慧的机械重复彻底反转成有目的、有深层价值的理性行动。这种突转打破了认知上的误解，对既有认知形成了颠覆与重构。余海岁正是通过这种认知突转，让常规认知突然转向反向认知，让诗歌充满了惊喜与意外，建构出了诗歌的独特张力。

（三）时空突转：时空界限的打破

时空突转通常指在文学、影视等作品中，打破时间和空间的传统界限，将不同时间和空间里发生的事件和场景进行交织、切换或跳跃。余海岁在其诗歌中常使用这种方式打破传统诗歌的时空叙事模式，形成时空的跳跃与转换，将不同时间、不同空间的场景与事件进行并置或快速切换，形成时空交错与虚实交融的诗歌效果，从而拓展诗歌的时空内涵与表现范围。余海岁在诗中善于将过去、现在和未来三个不同的时间维度在同一空间中交汇，如《奥林匹亚》一诗中，诗句“地中海亘古不变的波涛汹涌/挡不住古希腊强劲的南风——//这里曾竖起雄伟的宙斯神像/它在六世纪的一次火灾中倒塌//现在，唯有残垣断壁中的杂草/在风中述说着远古的梦幻//二十世纪才发掘出的原始体育场/依然保持着，公元前的样貌”，从眼下地中海的“波涛”入手，穿越到古希腊的“南风”，由此回溯古希腊时期宙斯神像的建造和在六世纪时的倒塌，然后再回到“现在”这个时间点上残垣断壁中的杂草，而后又追溯“二十世纪”发掘出的原始体育场和“公元前”的样貌，诗人将空间维度聚焦于奥林匹亚这一地点，将时间维度在“现在”“古希腊”“六世纪”“现在”“上世纪”“公元前”之间来回跳跃，由此既展现出同一空间在不同时间层面上的景象，也呈现出同一空间的不同层次即现实空间与记忆空间、历史空间等互相叠加而形成的多重空间。这种时空突转呈现出奥林匹亚从古代的辉煌到近代的荒芜，再到现代作为历史遗迹的沧桑变迁轨迹，由此呈现出历史厚重感和时空无情感。《沈园》一诗也运用了时空突转的手法。诗中所写的“沈园”是南宋陆游与唐婉在分手后的邂逅之地，承载着凄美的爱情故事和悠久的历史。诗人以“沈园”为空间支点，在诗的开篇先描绘“现在”这个时间点上的沈园场景，而后跳跃到南宋时期陆游与唐婉“劳燕分飞后的邂逅”和“梦断香消”的悲剧场景，再回到“现在”所面对的“词壁”“春波”“墙上斑驳的字迹”“沉寂的断云石”“云中的孤鹤”，诗人将视角在“现在”与“南宋”的时间维度上来回切换，将“现在的沈园”与“南宋的沈园”两个不同的空间进行叠加交错，实现了时空突转，凸显出浓郁的悲剧感和沧桑感，呈现出爱情的脆弱，增加了诗的感染力。《镜子》《桥》《致图灵》等诗都立足于同一空间，但这个空间在过去与现在的不同时间维度上形成不同的空间层次，彼此在碰撞与叠加中形成时空“突转”，丰富了诗歌的结构层次，呈现出历史的厚重感和现实的复杂性，增加了诗歌的时空内涵。

（四）情感突转：情感基调的切换

“情感突转”是文学作品中的一种重要技法，指情感基调、认知视角或心理状态从一种状态向对立、差异化或更深刻的状态骤然切换。余海岁在其诗歌中常使用情感突转的技法，让诗歌抒情主体的情感基调从平静、淡然、温和等状态，突然转变为强烈的激动、悲伤、愤怒、感慨等情感，形成情感上的巨大落差与张力。这种突转常与情境、认知或时空的突转相伴而生，在情感的急剧变化中呈现内心世界的剧烈震荡，增强了诗歌的感染力。余海岁在《杜鹃花》一诗运用了情感突转手法。诗在开篇写抒情主体在异国他乡见到杜鹃花的场景：“在遥远的异国他乡，每次在山坡上/见到如血的杜鹃花，我的眼前总会瞬间/浮现出一个弱小女孩的身影”，情感相对平静，虽然“我”会回忆起“不幸早逝的侄女”，但“每次见到”“总会瞬间浮现”表明回忆已成为一种习惯，情感虽有所触动，却并未爆发。但随之而来的诗句“——她是我那不幸早逝的侄女/我还清晰地记得她不小心落水离世时/放学回家的我见到母亲悲伤的泪眼”中，“不幸早逝”“落水离世”以及“母亲悲伤的泪眼”等却将情感基调从平静的回忆突然转变为强烈的悲伤、怀念与深切的痛苦。但诗人并未沉浸于这种悲伤与痛苦的情绪状态，而是再次发生情感突转：“现在，她们俩都早已长眠在了/故乡那熟悉的山冈上。一个迎着旭日，/一个挥别夕阳。她们靠得很近，依旧/相互照应着。春天到了，她们身边/依然是杜鹃满山，花香四溢……”，此处的情感又从强烈的悲伤转变为一种充满温馨与平和的怀念。诗中情感的突转，呈现出诗人内心复杂而细腻的情感波动，能引发强烈的情感共鸣。《故乡》一诗也同样采用了情感突转手法。在诗歌的第一、二节，诗人对故乡的定义进行了界定：“故乡，不取决于一座山/一条河，一扇窗/这些，不过是一意孤行的路标//故乡，是抚不平的起伏/是飘过又融化的大雪纷飞/是丁香早已打碎的月光”，情感相对平静、理性，但随后的诗句“能够重新找回的/注定与故乡无关”却将情感从平静理性的阐述突然转变为失落与怅惘，呈现出诗人对故乡无法真正回归的一种无奈与感慨。这种从平静转向失落的情感突转，呈现出诗人内心对故乡既怀念又无法真正回归的复杂情感。《灯》《蝴蝶》《风雨灯》等诗都在情感基调上或从平缓转向浓烈，或从宁静转向激烈，或从期待转向失落，在情感的起伏与碰撞中实现情感突转，由此呈现诗人内心世界的复杂，使情感表达更具冲击力。

二、余海岁诗歌中“突转”艺术的特征

余海岁在其诗歌中运用“突转”的艺术手法构建出各种类型的突转形态，同时也形成了独特的艺术特征，主要表现为逻辑性与偶然性的统一、铺垫与突转的呼应、局部与整体的协调三个方面。

（一）逻辑性与偶然性的统一

在亚里士多德对“突转”理论的阐述中，他认为“突转”必须“按照可然律或必然律而发生”^④，换言之，“突转”的发生需遵循内在的逻辑依据，而不能缺乏逻辑、毫无根据。余海岁在诗歌中对“突转”手法的运用严格遵循了这一原则，他巧妙地将偶然性因素融入逻辑性原则，形成了逻辑性与偶然性的统一。

余海岁作为一位科学家，其诗歌中的“突转”都建立在其对事物内在规律的认知基础上，具有严密的逻辑性。如《月亮》一诗中对月亮认知的突转，是以人类登上月球的科学事实为逻辑依据的，符合人类对月亮的认知从表面的感性印象逐渐深入到本质层面的理性认知这种认知必然律。由此，诗中的“认知突转”具有坚实的逻辑支撑和科学事实支撑，并非凭空臆想。《弯曲的湖面》一诗中所呈现的从平静的湖面到狂风暴雨的情境突转，遵循的是天气变化的可然律，因为诗人在诗中对自然界中各种天气现象的描绘均符合自然规律的逻辑，因而诗中的情境突转是合理可信的。

但余海岁的诗歌并不停留于对“必然律”或“可然律”事件的书写，他还常通过意外的意象组合、突然的视角切换或偶然的事件触发构建偶然性的意外“突转”，这种“突转”既合乎逻辑，又出乎意料。如前文所分析的，《海边》一诗从潮水撞击晨光的海边场景突转为“鹰翅上的雪花掠过炊烟/坠落在驿站”的驿站周边场景，这种场景跨越和意象拼接的“突转”具有一定的偶然性和意外性。但这种偶然性又并非毫无逻辑，因为“鹰翅上的雪花”“炊烟”“驿站”虽与海边场景相差甚远，却都属于生活中的常见意象，诗人通过这种具有偶然性的场景跨越和意象拼接，打破了空间的固定性和视野的局限性，营造出了意外的审美效果。《致玛丽安・摩尔》一诗同样如此，他人对蒸汽压路机的批评属于一种具有偶然性的观点表达，而诗人对这种观点的反驳则建立在对蒸汽压路机“碾碎石子”这一行为本质的认知基础上，偶然性的批评触发了逻辑性的反驳，形成了逻辑性与偶然性的统一。

余海岁的诗在运用“突转”艺术时将逻辑性与偶然性进行统一，既确保了诗歌内容的合理性与可信度，又增强了诗歌的意外性与冲击力，制造诗歌的独特张力和意外惊喜。

（二）铺垫与突转的呼应

亚里士多德在论述戏剧结构时曾提及“结”与“解”的概念，所谓“结”是指剧外情节和从开场到情势转入顺境（或逆境）的部分，而“解”则是指从转变开始到终局的部分^⑤。在余海岁的诗歌中，“突转”的发生并非突然而至，而是均有前期的铺垫与伏笔，这些铺垫与伏笔构成了诗歌的“结”，而“突转”则是对“结”的“解”，余海岁的诗通过“结”与“解”的设置实现了铺垫与突转的巧妙呼应。

余海岁在《山上的树》一诗中设置了铺垫与突转的呼应。诗歌开篇的“看到山上的一棵树/借助查拉图斯特拉之口/尼采如是说：//‘它越是想往高处和亮处升上去/它的根就越发强有力地拼命/伸往地里，伸向下面，伸进/黑暗里，伸进深处’”，此处引用尼采的话强调树要向高处和亮处生长，根就必须向深处延伸，是对树木生长规律的铺垫，为后续的认知突转奠定了基础。随后，诗人写道：“因为能量守恒定律——/树干和树枝升往高处和亮处的/所需能量，必须要由/树根伸向地里，伸向深处/伸向黑暗，来获取//就像，建筑物建得越高/它所需的地下基础/就会越深”，此处以“能量守恒定律”和建筑物与地下基础的关系继续做铺垫。直至最后的诗句中，诗歌才实现突转：“所以，高度永远都需/通过深度才能抵达。光明/只会诞生在隧道的尽头”，诗人已将他对树生长规律的认知上升到其对人生、事业等普遍道理的认知，亮出了“高度需要通过深度才能抵达”的观点，而前期对尼采之话的引用、对能量守恒定律与建筑物基础之关系的阐述，都为这一认知突转的发生做好了充分的铺垫，让突转发生得自然流畅，毫无生硬突兀之感。

《跨年》一诗也展现出铺垫与突转的呼应。诗歌开篇的诗句“如果你是个名词/那就是岁末遥远的炊烟/或是年终最后绽放的烟花”中，“跨年”被定义为名词，诗人列举“炊烟”“烟花”等意象，这些对“跨年”的常规认知，属于诗人对“跨年”传统意义的铺垫。随后，诗人突然笔锋一转，写道：“我更看重你是动词的姿态/从悬崖顶峰，纵身一跃/跨过鸿沟——瞬间/回到地平线”，这句诗中的“跨年”已从名词突转为动词，诗人赋予其“纵身一跃”“跨过鸿沟”的动态内涵，而这种动词意义的突转与前期对“跨年”作为名词意义的铺垫形成对比与呼应，凸显出诗人对“跨年”的独特理解，让突转既有对比张力，又有前期铺垫的支撑。

余海岁诗歌中的“突转”都并不突兀，其关键原因便在于诗人在诗中所做的前期铺垫较为充分，为“突转”的发生给予了足够的支撑，正因如此，余海岁的诗在铺垫与突转的呼应中制造出出人意料而又合乎情理的诗歌效果。

（三）局部与整体的协调

余海岁在诗歌中对“突转”艺术的运用，并非仅用于局部段落或语句，而是常将其与诗歌的整体主题、情感基调与结构布局紧密结合，达成局部“突转”与诗歌整体框架的协调统一。局部的“突转”有益于整体主题的表达与情感的传递，而诗歌整体的框架又为局部的“突转”提供了合适的语境与空间，二者相互依存、相互促进，构成了局部与整体的协调统一。

《时间》一诗便体现出余海岁在运用“突转”手法时注重将局部与整体进行协调的独特诗歌艺术。在整体上，诗中探讨的是诗人对时间本质的思考，认为时间“并非一个自然存在”，而是“一个概念/一个人为的虚构”。在局部层面，诗人在诗歌的前半部分阐述时间作为一个约束人们的人为制造的概念，属于对传统时间观念的认同与阐述；而诗人在后半部分则突转，提出“如果没有时间/尘世也就无所谓流年/也就没有被辜负的时光”，诗人从对时间具有约束性的认知突转到对“没有时间”的生存状态的想象，这种局部的认知突转与诗歌整体层面对时间本质的深入探讨高度契合，诗人在局部的认知转折中深化整体层面对时间本质的思考，由此打破人们对时间的固有认知，呈现出时间的人为性与自然的本然状态，揭示出时间的本质内涵。

《疏勒城》一诗也展现出诗人在运用“突转”艺术时对局部与整体的协调。在整体层面上，诗歌旨在缅怀东汉校尉耿恭“在‘万死无一生之望’的绝境中/孤军坚守疏勒城，以寡敌众/力挫匈奴数万骑兵”的历史壮举，充满了对历史的感慨和历史被遗忘的无奈感。在局部层面，诗歌的前半部分描绘耿恭在绝境中坚守阵地、力挫匈奴的壮烈场景，情感基调是激昂、悲壮的；而在后半部分，诗人的书写视角突转，转向描绘古战场如今“走失在岁月的风沙里/那玉门关外的血色落日//似乎也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情感基调从之前的激昂悲壮突转为苍凉、无奈。这种局部的情感与情境突转，与诗歌在整体层面上对历史进行缅怀与感慨的主题相协调，在前期的壮烈与后期的苍凉中形成对比，更深刻地凸显出历史的厚重与时光的无情，更饱满有力地彰显出诗歌在整体层面的主题与内涵。

三、余海岁诗歌中“突转”艺术的形成

余海岁在其诗歌中通过运用“突转”艺术，已建构出独树一帜的艺术特征，而这种“突转”艺术的形成绝非偶然，应为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涵涉诗人的个人经历、知识储备、思维方式及时代背景等多种因素。

（一）个人经历的积淀

余海岁远离故乡、定居海外的独特个人经历为其诗歌创作提供了不同于其他诗人的具有个人标识性的素材，异国他乡的生活、对故乡的眷恋和对亲友的怀念等经历，都是其诗歌中生成“突转”艺术的重要基础。

余海岁由于其拥有一个旅居英国的“异乡人”身份，因而始终处于“观察异国”与“回望故土”的双重视角中，经常要面对“异国在场”与“故土回望”的错位，这种空间上的错位可以催生场景与情感的突转。在余海岁的诗歌中，“异国他乡”与“故乡”的空间错位，本质上是地理上的遥远距离与情感上的紧密联结所形成的矛盾张力。这种错位打破了空间的连续性，让“异国场景”与“故乡记忆”互相碰撞、交织，进而催生出场景的骤然切换与情感的剧烈转折，如在《杜鹃花》一诗中，诗人的视角先设定在“遥远的异国他乡”，由此呈现的场景是异国山坡上的杜鹃花，由于空间上的遥远和情感上的陌生，此时诗人的情感基调是平静的，诗人对于杜鹃花的态度是“客观描摹”，未掺杂任何主观情绪，呈现出诗人对异国场景的疏离感。然而这“杜鹃花”却成为空间错位的触发点，异国的杜鹃花与故乡的杜鹃花由于具有相似性而成为连接“异国”与“故乡”的纽带，诗人由此联想到“故乡山冈上的杜鹃花”，由此将诗歌视角冲破“异国”的空间阻隔，骤然切换到“故乡场景”，并聚焦于故乡山冈的杜鹃花与亲人长眠于山冈的场景，在情感震荡中呈现出诗人对故乡亲人的深切思念和对故乡的浓烈眷恋。在此诗中，正是异国他乡的疏离场景与故乡的相似场景产生的空间错位催生出诗人对故乡的“回忆”和眷恋。《海边》一诗从海边场景突转到驿站场景，《奥林匹亚》一诗从古希腊历史场景切换到现代时空，其中的“突转”与余海岁旅居异国他乡的个人经历密不可分。正是由于余海岁在其个人生活经历中对不同文化与场景的接触，让他能够打破单一的思维定式，在诗歌中实现不同情境、时空的快速转换。

（二）多元知识的融合

余海岁作为一名“在科学与诗之间、中西之间、古典修养与现代敏感之间找到了他自己的位置”^⑥的诗人，拥有科学、哲学、历史、文学等多个领域的知识储备，这为其诗歌中形成“突转”艺术提供了思想与认知上的支撑，让诗中的“突转”既具有艺术感染力，又蕴含丰富的思想内涵。

首先，科学知识的运用是余海岁诗歌形成“突转”艺术的重要因素。《月亮》一诗以人类登上月球的科学事实为依据，实现了对月亮认知的“突转”；《山上的树》中运用“能量守恒定律”解释树的生长与根的延伸关系，而后突转到具有普遍性的哲理；《力学浅说》中将力学原理与爱情生长的过程相联系，从石头与石头相摩擦产生火花的力学原理突转到两个陌生人之间滋长爱情的情感逻辑。《黑洞》《圆周率》《致牛顿》等诗中，余海岁都将科学知识融入诗歌，既让诗歌的“突转”具有严谨的逻辑依据，同时也打破了传统诗歌感性抒情的单一模式，实现了科学理性与诗歌感性的融合，让“突转”更具创新性与说服力。

其次，哲学知识的运用促生了余海岁诗歌中“突转”艺术的形成。余海岁对尼采哲学有着深入的了解与运用，《山上的树》中引用尼采借助查拉图斯特拉之口所说的话，阐述树的生长规律与人生道理的关系，这种哲学思想的引入为诗歌的认知“突转”提供了理论支撑。余海岁从对树木生长现象的观察，突转到对人生“高度与深度”关系的认知，正是建立在尼采哲学中对生命、意志等问题的思考基础上。《相对论》一诗则引入了“相对论”的哲学观，阐述“家”与“远方”的相对性关系，在不同的人对二者关系的不同认知之间形成突转。《力学浅说》《黑洞》等诗中，诗人也将科学界的问题置于哲学视野进行思考，由此在不同视野下构建出认知上的“突转”。余海岁将哲学知识融入其诗歌，让其诗歌中的认知“突转”更具思想深度。

此外，余海岁对历史与文学知识的运用也为“突转”艺术的生成提供了助力。余海岁在《沈园》中对南宋陆游与唐婉爱情故事这一历史背景的启用，在诗中造成了时空“突转”；《华清池》则引用唐诗描绘华清池的历史变迁，实现了情境与认知的“突转”；《致玛丽安・摩尔》《致图灵》等诗中对文学与科学名人的提及与评价，也体现出余海岁深厚的文学与历史知识储备。这些知识的融合运用，让余海岁诗歌中的“突转”并不局限于表面的情境与情感转换，而深入到思想、认知与文化层面，丰富了“突转”的内涵与层次。

（三）辩证思维的灵活运用

辩证思维是一种全面、动态地认识和分析事物的思维方式，强调透过现象看本质，注重事物的两面性、发展性与矛盾性。余海岁作为一名科学家诗人，在其诗中常使用辩证思维，从矛盾、对立的角度观察与思考事物，这是造就其诗歌“突转”艺术的重要砝码。余海岁善于在诗歌中通过“突转”展现事物的不同侧面与矛盾关系，从而实现对事物更全面和更深刻的认识。

余海岁在诗中引入辩证思维形成各种“突转”，主要体现在对事物本质的认知、对时空关系的处理和情感的表达等方面。

首先，在对事物本质的认知上，余海岁常将辩证思维运用于诗中，借助事物现象与本质之间的矛盾构建“突转”，从而揭示事物的本质。如在《月亮》一诗中，人们看到的月亮和月圆都是“美好、团圆”的表象，而诗人却看到其本质乃“荒芜、灰暗”的，诗的前后两部分之间构成认知“突转”，从而呈现出现象与本质的辩证关系，打破了表象的遮蔽，揭示出事物的本质。《致玛丽安・摩尔》亦如此，在他人眼中，“碾碎石子”的行为缺乏智慧，而在诗人眼中，这一行为却是“构建坚实路基”的本质智慧，诗的前后两部分亦形成认知突转，展现出诗人对事物表面与本质的辩证认识。

其次，在对时空关系的处理上，余海岁运用辩证思维发现了时间的永恒与空间的变迁、历史的厚重与现实的鲜活之间的矛盾，他在诗中将这些矛盾关系进行并置，在时空的交错中呈现出事物的复杂性，由此形成时空“突转”。如在《奥林匹亚》一诗中，诗人用辩证思维的眼光发现，地中海的波涛是永恒的，而宙斯神像、体育场等空间景观却在时间的流逝中处于不断变迁的状态；古希腊的历史是厚重的，而现代对奥林匹亚的发掘与观察却又鲜活，诗人将这些矛盾关系融合在一起，呈现出时间与空间、历史与现实的辩证关系，由此让诗的前后部分之间构成了时空“突转”。

此外是在对情感的表达上，余海岁运用辩证思维洞察了情感的矛盾性与复杂性，通过展现情感的不同侧面而构建情感“突转”。如《杜鹃花》一诗中，诗人在诗中所呈现的情感是复杂、矛盾的，既抒发出其对侄女的悲伤怀念，又勾勒出“她们靠得很近，依旧相互照应”的温暖场景，诗人通过两种不同的情感基调构建出情感“突转”，而这来源于她对情感之矛盾性与复杂性的辩证化认知；《故乡》一诗中的情感同样复杂、矛盾，诗人对故乡既有深切的思念，又有“能够重新找回的，注定与故乡无关”的无奈，诗人正因为以其辩证思维意识到情感的对立与统一关系而通过情感的矛盾性制造出情感“突转”。

辩证思维的灵活运用，让余海岁能够从多个角度、多个层面观察与思考事物与事件，在矛盾与对立中构建“突转”，不仅形成对事物更为全面、深刻的认识，更构建出诗歌的强劲张力。

毋庸置疑，余海岁的诗歌通过对“突转”艺术的运用，已打破平铺直叙的叙述模式，建构出其独树一帜的诗歌特征，这对于提升诗歌的艺术感染力和增强诗歌的审美张力都具有重要意义，对于当代诗歌的创作与发展亦具有借鉴和启示价值。

海男画

附：

余海岁诗选

弯曲的湖面

沿着湖边散步

从湖面上，可以观察到

万物的流变与诱惑。因为

湖面是一个巨大的镜子

当太阳以光速变成湖水时

它会瞬间感受到大地上的汹涌

而当乌云偶尔遮住太阳的光辉

太阳却在水底用火焰将乌云高高托起

每当狂风吹破无底的天空

万物总以弯曲的姿态

抗拒风的加速度——唯有乌云

在闪电的尖叫声中

颤抖着，逃离天空

以斜雨的方式

坠入弯曲的湖面

致玛丽安·摩尔

“你半点智慧没有。你把石子碾碎成

大小相似的颗粒，然后在上面来回走动。”

其实，蒸汽压路机的背后是有智慧的——

它把石子碾碎，“闪闪发光的碎石

被碾成最初始的绝对平面”，是为了

把路基压得更密实、更有强度

以便道路在未来承受无数的车辆来回

轮番碾压时，不再屈服、沉降

而更加平稳、安全

所以，只要压路机来回走动时

自重适中，而不使路面持续沉降

它，便略大于成功了

海边

海鸥嘶鸣。潮水

争先恐后地撞击晨光

无边的碎浪

腾空

追赶抽离的脚步

肆意铺洒在裸露的

沙滩上——

犹如鹰翅上的雪花

掠过炊烟

随风坠落在空旷的

驿站

镜子

小时候。镜子只是背面镀银的

一块块玻璃。镜中隐惑的

是背后不断逝去的流水与青山

唯有转身，才能看到一颗不甘的心

长大后。镜子便是人世间的

一双双眼睛。瞳孔里折射的

是身边变幻莫测的江湖与刀光

“镜子也是一扇窗户。如果我从中

跳出来，我就会落进我的手臂里。”

山上的树

看到山上的一棵树

借助查拉图斯特拉之口

尼采如是说：

“它越是想往高处和亮处升上去

它的根就越发强有力地拼命

伸往地里，伸向下面，伸进

黑暗里，伸进深处”

因为能量守恒定律——

树干和树枝升往高处和亮处的

所需能量，必须要由

树根伸向地里，伸向深处

伸向黑暗，而获取

就像，建筑物建得越高

它所需的地下基础

就会越深

所以，高度永远都需

通过深度才能抵达。光明

只会诞生在隧道的尽头

时间

并非一个自然存在

时间，只是一个概念

一个人为的虚构

如果没有时间

尘世就无所谓流年

也就没有被辜负的时光——

月色中，苏东坡提出的

那些问题和默温问的问题

仍然一样新，一样老

一样没有回响……

桥

小时候跟父母上山干活

总要经过屋前的石拱桥

几十年了。水中的倒影

一直闪烁在心间——宛如

被黑夜洞穿的星空

今秋回老家。独自

徘徊在小桥边。暮色里

它似乎矮了很多

也衰老了许多

我没敢再次

踏上这座桥——我怕

它会被心中的

孤灯

猝然压垮

月亮

从古到今，多少双眼睛

曾见证过月亮和月圆

登上月球，人类才发现

它荒芜的表面，其实

很灰暗——沥青一样

月亮、月圆……原本只是

月球依托黑暗，借太阳

照耀，而折射出的——

一道遥远而迟到的假象

跨年

如果你是个名词

那就是岁末遥远的炊烟

或是年终最后绽放的烟花

我更看重你是动词的姿态

从悬崖顶峰，纵身一跃

跨过鸿沟——瞬间

回到地平线

正是这个从一到零的

裂变而绝处逢生

世间，才又重新找到了

攀高登顶的

钥匙

风雨灯

树上的风雨灯

迷蒙中驱赶着夜色

天光渐渐撕破云层

紧抓阳光的果实

昼夜间突然在飞鸟

俯冲的速度里变红

就像双手紧握时光的人

在汗水流动的反光中

突然发现头发

已经变白

故乡

故乡，不取决于一座山

一条河，一扇窗

这些，不过是一意孤行的路标

故乡，是抚不平的起伏

是飘过又融化的大雪纷飞

是丁香早已打碎的月光

能够重新找回的

注定与故乡无关

传说

它是一个日期

一个生命的起点

一个唇酒交汇的瞬间

闪电中的颤栗，不过如此

也是一个地点

一个惊艳的巧合

一个红枫无眠的夜晚

晓风中的依依，不过如此

杜鹃花

在遥远的异国他乡，每次在山坡上

见到如血的杜鹃花，我的眼前总会瞬间

浮现出一个弱小女孩的身影

——她是我那不幸早逝的侄女

我还清晰的记得她不小心落水离世时

上学回家的我见到母亲悲伤的泪眼

现在，她们俩都早已长眠在了

故乡那熟悉的山冈上。一个迎着旭日，

一个挥别夕阳。她们靠得很近，依旧

相互照应着。春天到了，她们身边

依然是杜鹃满山，花香四溢……

而远在天边的我会在灯下一直读着

阿米亥的诗句：“回忆是一种希望”

沈园

巨石一劈为二。忍着

断裂的剧痛，沉默不语

劳燕分飞后的邂逅，挥霍了

一缕梦断香消。留下一堵破败的

千年词壁

春波绿。惊鸿已无踪影

墙上斑驳的字迹也已模糊

沉寂的断云石，在入口

揣测云中的孤鹤——

断裂远不及决裂？

立冬辞

深陷白色光阴里的枯叶

在寒风中呼啸挣扎——

撞击大地的栏栅

惊恐的碎石颠沛流离

敲响人类记忆的天窗

马蹄传来的是雪莱的呼唤

还有策兰低沉绝望的呐喊

余海岁，号南乡子，皖南徽州人。世界著名岩土力学家，诗人，牛津大学博士，英国皇家工程院院士。现任英国利兹大学常务副校长。曾任英国利兹大学署理校长，英国诺丁汉大学副校长。2011年入选世界名人录。著有诗集《心相忆》《天涯梦回》《立冬辞》《风雨灯》。曾获第四届中国年度新诗奖“年度杰出诗人奖”和第九届“剑桥徐志摩诗歌奖”暨“徐志摩银柳叶诗歌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