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补 丁
尹玉峰
1
老修蹲在路牙子上抽烟,柏油路的热气顺着鞋底往上钻,把他那双塑料凉鞋烤得软塌塌的,活像块化了一半的橡皮糖。他盯着那台轰鸣的压路机,铁碾子在新铺的沥青上轧出光溜溜的印子,像给路面打了层油蜡,也像他老伴儿补了又补的旧鞋底——看着平整,摸上去全是硬邦邦的疙瘩。
“老修,是不是你‘方’的,这条路总是没完没了地修!”卖西瓜的老王抱着半个瓜啃得汁水四溅,红瓤子蹭了满脸,活像刚从瓜地里滚出来的。他把瓜皮往旁边一扔,精准命中老修脚边的空烟盒,“前儿个挖水道,昨儿个埋电缆,我这瓜摊挪了三回,再动我就直接摆到马路中央去,让司机们边堵车边啃瓜,顺便给我当活广告!到时候我就挂个牌子:‘堵车专属瓜,不甜不要钱’!”
老修没接话,刚把烟卷递到嘴边,就被斜里冲出来的张大妈撞了个趔趄。张大妈挎着个菜篮子,篮子里的西红柿滚了一地,红通通的像撒了一路小灯笼。“哎哟老修,你可在这儿呢!”她一把抓住老修的胳膊,指甲差点嵌进肉里,“你说这路修的,我今早去菜市场绕了三条街,回来时刚买的五花肉都捂得能当臭豆腐卖了!你快管管!要不我就把你那鸟笼挂到压路机上,让你家画眉也听听噪音!”
老修苦着脸抽回手,刚要解释,卖烤肠的老李骑着三轮车“吱呀”一声停在旁边,车斗里的烤肠机还在滋滋冒油,香味飘得老远。“老修,你可算给我机会了!”老李举着根烤肠晃了晃,肠衣上的油珠滴在他的白围裙上,印出一个个小油点,“前儿个修路把我电线挖断了,我那烤肠都凉成橡皮筋了!你说是不是你跟路有仇,天天咒它被挖开?要不你改名叫‘老挖’得了,跟这条路配一脸!”
老修被这一唱一和闹得头大,只能蹲回原地猛抽烟。他记得三个月前这条路还是好好的,那天清晨他出门遛鸟,就见一群穿黄马甲的人围了过来,机器一响,好好的路面就开了膛。先是下水道,黑黢黢的管子像条僵死的蛇,躺在泥沟里,还缠了张大妈掉进去的菜叶子;接着是电缆,工人拽着线轴在泥里蹚,新铺的地砖被踩得七零八落,像被狗啃过的骨头;后来是煤气管,橘红色的管子盘在路边,像堆没人要的塑料绳;再后来是水管,挖开的沟里积着水,映着灰蒙蒙的天,还漂着老王扔的瓜皮。
2
每回挖开,老修都站在这儿看。有回他问一个戴安全帽的小伙子:“你们就不能一块儿弄?”小伙子抹了把汗,笑得无奈:“修叔,我们也想啊,可各管各的,今儿个上面说要埋水管,我们就得挖。对了,上次挖电缆时还把你家楼下的网线挖断了,你老伴儿追着我们骂了半钟头,说耽误她追《甄嬛传》了,还说要给我们寄刀片呢!”
老修脸一红,想起老伴儿那天叉着腰骂人的样子,活像只炸毛的老母鸡。路终于平了的时候,他特意买了串鞭炮,结果刚点着就被老王抢过去扔了:“别放别放,再把修路的招来!你忘了上次放完炮,第二天就来挖煤气管了?你这炮仗是给修路队发开工信号呢!”
可没几天,老修就发现不对了——路是平了,可路口的红绿灯好像没跟上。早高峰的时候,汽车挤成一团,喇叭声能把他鸟笼里的画眉惊得掉毛。老王的瓜摊前没人,他干脆搬了个马扎坐到老修旁边,指着一辆白色轿车:“你看那司机,脸都绿得跟我瓜皮似的,在这儿堵半小时了,刚才还跟旁边的货车司机吵起来,说人家抢他道!那货车司机更逗,说‘我抢你道?我这体型能抢着道?你咋不说我把路给堵了呢!’”
老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那白车司机探出头来,唾沫星子飞得老远,货车司机也不甘示弱,把车窗摇下来,露出个锃亮的光头:“你嚷嚷啥?有本事你飞过去啊!”两人正吵得热闹,张大妈提着菜篮子从车流里钻了出来,一手一个把两人的车窗按了回去:“吵啥吵!没看见我要过马路吗?再吵我把你们车牌摘下来当菜板用!我那五花肉都臭了,正愁没地方切咸菜呢!”
傍晚的时候,老修去接孙子放学。公交车在路口堵了十分钟,孙子趴在车窗上,数着路边的树:“爷爷,你看那棵树,上次挖水道的时候差点被挖了,你还跟工人吵了一架,说要跟它拜把子呢!”老修嗯了一声,心里忽然有点空。他想起小时候,家门口的路是土路,下雨就泥泞,晴天就起灰,可从来没这么挖了填、填了挖。那时候修路,全村人都来帮忙,挑土的挑土,压路的压路,路修好了能走好些年,还能在上面晒麦子,他和小伙伴们在麦堆上打滚,浑身沾满麦芒也不觉得痒。
“爷爷,路为什么总是挖了又修啊?”孙子忽然问。
老修摸了摸孙子的头,嘟囔句:“城市化。” 孙子不解,“啥叫‘城市化’?” 老修刚要说话,就听见一阵熟悉的机器声。他抬头一看,一群穿黄马甲的人正扛着工具走过来,为首的小伙子看见他,还挥了挥手:“修叔,我们来装充电桩啦!以后您家电动车充电就方便了!对了,您老伴儿上次说的刀片,我们已经收到了,谢谢您的‘开工礼物’!”
老王一口瓜差点喷出来:“得,又来!老修,你说是不是你这名字带‘修’,把路给咒得总修个没完?要不你改名叫‘老平’,保准路就平了!”
张大妈也凑过来:“就是就是!改成‘老平’,以后我买五花肉再也不会捂臭了!对了,你要是改名,我就把我家那只下蛋的老母鸡送给你,让它给你下‘平安蛋’!”
老李举着烤肠附和:“对!改成‘老平’,以后我烤肠机再也不会断电了!到时候我给你免费烤一年的烤肠,管够!”
老修看着围过来的众人,又看了看那群正在划线的工人,点了根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飘着,他好像看见这条路变成了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补丁上面,还会再缝上新的补丁。而他自己,就像这衣服上的一根线,被缠在这没完没了的补丁里,扯都扯不开。
3
第二天清晨,老修出门遛鸟,看见路口的红绿灯亮了起来,车流慢慢动了起来,像一条刚睡醒的蛇,还打着哈欠。他走到路牙子上,昨天刚铺好的路面,已经有了几道浅浅的车辙,像被指甲划了几道印子。老王的瓜摊又挪了地方,摆在了红绿灯旁边,正跟张大妈讨价还价:“这瓜甜得很,你买两个,我给你便宜五毛,就当补偿你那臭了的五花肉!对了,你家那只老母鸡要是下蛋了,记得给我留两个,我给我家瓜当肥料!”
老修刚把鸟笼挂好,老李骑着三轮车过来了,车斗里的烤肠机滋滋响着,香味飘得老远。“老修,来根烤肠!”老李递过来一根,肠衣脆得咬开时“咔嚓”一声,“刚烤的,香得很!对了,昨天装充电桩的工人说,下个月还要挖开埋光纤呢!到时候你可得躲远点,别再被他们当成‘开工吉祥物’了!”
老修咬了口烤肠,香是香,可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跟那天挖开的沟里的水一样。他摸了摸鸟笼里的画眉,画眉叫了两声,声音有点哑,好像也被这没完没了的修路给吵烦了。
这时候,那群穿黄马甲的人又扛着工具走了过来,为首的小伙子笑着跟他打招呼:“修叔,早啊!我们来看看充电桩的位置!对了,您老伴儿说下次修路要给我们送鸡蛋,我们都等着呢!”
老修挥了挥手,没说话。他蹲下来,盯着那台轰鸣的机器,铁碾子在新铺的沥青上轧出光溜溜的印子,像给路面打了层油蜡,也像他老伴儿补了又补的旧鞋底。他知道,这条路的补丁,还远没有打完——说不定哪天,还得在补丁上再缝个补丁呢。而他这个“老修”,怕是要跟这条路“修”一辈子了。
老修正寻思着,听到一片吵杂声,抬头一望,又一群穿灰色工装的人,正扛着工具,慢慢走过来。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