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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生命致敬2·蛛网膜下腔出血?
庞进
亲身经历此事,让我由衷感叹并质问:人命关天的职业,岂可如此马虎粗疏?
——题记
急诊科。
值班大夫是一位年轻女性,戴着口罩,只露出清眉秀目,感觉像是刚出校园不久的那种。我前边有一位就诊者,稍等片刻,就轮到了我。
我简要地讲了自己突然晕倒的经过。女大夫给我量了血压,又用听诊器听了听胸部,随后让我躺到靠墙的小床上,说先做个心电图看看。于是便有护士推着仪器车过来,熟练地操作一番,不一会儿,报告单便“噌噌噌”地打印了出来。
女大夫拿起报告单,低头看了看。
我问她:“怎么样?是不是脑供血不足引起的?”
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此前曾有过一闪而过的眩晕和耳鸣症状,当时没太在意,这一刻便下意识把几次不适联想到了一起。
女大夫没有直接回答,只说:“做个CT看看吧。”
后来回想,作为患者,我当时有一个失误,或者说,一个教训——也许是突然发病把自己弄懵了,我竟没有仔细看那份心电图报告单上的具体内容,错过了一个极其关键的提示。
两个月后,我在整理几次住院、手术的病历时,才重新细看了发病当天的这份心电图报告单。上面清楚写着几项提示:“窦性心动过速”“右室传导延迟”“陈旧性(?)下壁心肌梗塞”“中度ST压低”“异常心电图”。
尤其是“陈旧性(?)下壁心肌梗塞”这一句。查阅资料我才知道,它提示的是:在心脏下壁部位,先前可能曾发生过心肌梗塞。也就是说,这张心电图其实已经发出了相当明确的心脏报警。可这份重要提示,或许因为前面有“陈旧性”三个字,后面又跟着一个问号,被那位年轻的急诊女大夫忽略了。她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我的头部,而没有往心脏方面去想。
于是,在弟弟隆和好友文阁陪同下,我去做CT检查。病人很多,我们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先后进去了两次,分别做了“64排以上心脏CT”和头部“单次多层CT平扫”。
结果出来后,报告单上写着:“短暂性脑缺血发作”“蛛网膜下腔出血?”
后来我了解到,所谓“短暂性脑缺血发作”,俗称“小中风”,就是脑血管一度短暂堵塞,很快又自行恢复通畅。它往往表现为突然头晕、眼前发黑、手脚发麻、说话不清,但几分钟到几小时内又可自行缓解。它其实是身体在发出警报:如果不重视,不防治,下一步就可能发展成真正的脑梗塞。
至于“蛛网膜下腔出血”,则属于脑出血的一种,多发生在大脑表面间隙,是较为凶险的情况。生活中因脑出血而离世的人并不罕见,我的母亲,便是突发脑出血去世的。也正因如此,当我看到“蛛网膜下腔出血?”一行字时,心里一下子有些紧张。
值班女大夫接过CT报告单,看了看,神色严肃了几分,对我说:“你的情况有些麻烦。短暂性脑缺血发作倒不算太要紧,但蛛网膜下腔出血是很危险的。我让神经内科的大夫来会诊一下。”说完,便拿起电话联系会诊。
不一会儿,来了一位男大夫,戴着眼镜,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瘦,高,白,干干练练,一看就是那种一路读到博士毕业的医科生模样。
值班女大夫把我的症状和检查结果向他说了说。他接过CT报告单看了看,又看了看我,说:“住下来观察一下吧。”说完,便转身朝外走。
我追出门,问:“大夫,是蛛网膜下腔出血吗?”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说:“不像。要是蛛网膜下腔出血,你现在就不是这个状态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回到值班室,女大夫仍说:“还是先住下来观察一下吧。”我点了点头。
于是,她让我们拿着检查报告单去急诊科里边的办公室,找当班的C大夫。
这位C大夫,我其实是打过交道的。2017年夏天,我岳父患病,住进这家医院的急诊科病房,主管大夫就是他。岳父住院一个多月,我几次找他谈病情,留下的印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无非是职业性的、一般般的应对而已。
没想到,这次又遇上了他。
我把几张检查单递过去,说:“值班大夫让住院观察一下。”
C大夫快速地翻扫了一眼单子,说:“蛛网膜下腔出血,这可是弄不好就要命的病啊!前段时间,我们这里就有一个蛛网膜下腔出血的病人,没救过来,走了。”
我说:“后边还有一个问号呢,CT单子上也没确定就是蛛网膜下腔出血呀。”
C大夫眼睛朝上一翻,说:“单子上也没说不是啊!既然住进我们这里,就得按蛛网膜下腔出血来处理,这是对你的生命负责。”
说着,他便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了起来,很快打印出一张《入院证》。我低头一看,上面的“门诊诊断”一栏,赫然写着:“蛛网膜下腔出血”——那个原本在CT报告单上的问号,到了这里,竟然不见了。
紧接着,他又挥笔如飞,一口气开了十几张单子,让我去交费、化验、检查。
我看不懂这些单子上的项目,但陪我来的弟弟隆,曾做过基层医院的院长,对这些很有经验。他接过单子,仔细看了看,说:“不需要查这么多呀。”说着,便一张一张挑出“血栓弹力图试验”“肝肾功离子”“人类血浆脂蛋白相关磷脂酶A2测定”“输血前八项(加急)”“凝血四项+纤溶试验(加急)”等项目,只留下了“凝血酶测定”“丙型肝炎抗体测定”等单子。
我问:“有没有什么检查,能直接确定我到底是不是蛛网膜下腔出血?”
C大夫答:“可以再做一个增强CT,仔细看看。”于是,他又补开了一张单次多层CT增强扫描申请单,我便再次接受了增强CT检查。
事后我才知道,若要更直接、更明确地判断是否存在蛛网膜下腔出血,更有力的办法其实是脑脊液检查,也就是腰椎穿刺,抽取少量脑脊液,观察其中是否有出血迹象。可当时,C大夫并未采用这种更直接、更准确的方法确诊,反而让我做了多项并非必要的检查。
当晚八点多,我住进了陕西省人民医院门诊楼十三层急诊外科病房。
刚躺上病床不久,在楼下等候增强CT结果的弟弟便打来电话:“哥,我问了给你做增强CT的医生,结果出来了,可以排除蛛网膜下腔出血,你这下可以放心了!”
然而,弟弟从CT检查医生那里得到的这一明确答复,并没有真正改变院方对我的处置。院方依旧按“蛛网膜下腔出血”来处理:除了抽血、输液,还给我上了遥测心电监护、密闭式吸氧、一级护理。更令我困惑的是,次日我出院时拿到的《诊断证明书》上,依然赫然写着:“短暂性脑缺血发作;蛛网膜下腔出血?”
我不禁生出疑问:是做增强CT的医生,没有把“可排除蛛网膜下腔出血”的判断明确写入报告单?还是说,这位CT医生对自己的检查技术与判断没有足够的把握?如果是前者,那是工作疏漏;如果是后者,那便涉及专业能力。无论哪一种,都难免令人不安。毕竟,这是关乎人命的事。
我的床位靠窗。入夜后,窗外对面楼顶字牌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映进来,忽明忽暗,给人一种迷离而虚幻的感觉。
去年岳父住院时,病床也是在这个位置。那时,我陪着岳父做各种检查、接受治疗,看着八十多岁的老人被折腾来折腾去,心里还曾感慨:人这一辈子,最好不要生病,不要住院。没想到,转眼之间,我自己也躺到了这里,亲身体会着岳父经历过的那份煎熬。
我小时候是在陕西临潼栎阳地段医院长大的,父亲既是医生,也是医院领导。从小到大,我看过太多病人住院治病的情景,可活到六十出头,这却只是我第二次住院。上一次是2012年,也是在这家医院,做痔疮手术,只住了两三天便出院了。
而这一次,不仅住了院,还第一次用上了心电监护仪。护士进来时,还特意让我吸氧——这些,都是我生平头一遭。我吸了几分钟,觉得自己呼吸还算顺畅,远没到必须吸氧的地步,便悄悄把氧气管拔掉了。
心电监护仪一直“吱吱”作响,间或发出一声略大的“咯噔”声。屏幕上绿、蓝、黄、白四道曲线不停跳动变化。我大致能看懂上面的心率和血压数字:心率已过100,高压大概在160左右,低压在90左右。我意识到,病还没有离开我,只是眼前尚未失控。
有护士进来查看吊瓶,我趁机对她说:“麻烦你给大夫说一声,我明天就出院。”
晚上十点半左右,几名医生走进病房,其中两位看上去五十岁上下,神情沉稳,C大夫跟在后面,看得出来,是来给我会诊的。
年长的那位走到我的床前,C大夫连忙介绍:“这是我们科室主任。”
我应了一声:“主任好。”
主任示意我躺平。他拿起听诊器,在我胸前听了听,然后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回答说:“这会儿还可以。”
主任又问:“听说你明天就要出院?”
我点点头,解释道:“主要是30号有一个重要会议,我要参与主持,得提前回去做些准备。你们给我开些药,我带上按时吃,应该没问题。”
主任听完,转头看向C大夫,语气平淡地说:“那就给他办吧。”
第二天上午,我便办理了出院手续。从8月26日晚八点多住进来,到27日上午九点多出院,前后不到一天。各项检查费、化验费、治疗费、护理费、药品器械费等等加起来,一共花了3422.35元。
作者简介:庞进 龙凤文化研究专家、作家。龙凤国际联合会主席,中华龙文化协会名誉主席,中华龙凤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陕西省社会科学院特约研究员,西安日报社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副主席,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总编辑。先后求学于陕西师范大学和西北大学,哲学学士,文学硕士。20世纪70年代起从事文学创作和文化研究,至今发表各类作品逾千万字,出版《创造论》《中华龙文化》(上中下)《中华龙学》《中国凤文化》《中国祥瑞》《灵树婆娑》《平民世代》《庞进文集》等著作五十多种,获中国首届冰心散文奖、陕西首届民间文艺山花奖、西安市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等奖项八十多次。有“龙文化当代十杰”之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