奂灯(小小说)
黄新
徽州的老街窄得像一道窄缝,两侧高墙又是斑斑驳驳,但见青苔早已爬到了半腰高。
巷子的尽头,一间铺面挂着褪色的木匾:“许氏奂灯”。
所谓“奂灯”,其实是徽州独有的一种纸扎店里的古灯。灯身取老竹为骨,糊以云母薄片,灯芯燃起时,光影交叠,宛如幻境。取“奂”字,是寄寓“盛大而灿烂”而又“年年有余”的意思。
许亮远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柄竹刀,对着一根老竹发呆着,又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他已经发了三天呆。
三天前,爷爷许厚坤把一柄竹刀递到他手里,说:“从今天起,你就是许家奂灯的手艺人了。”
许明远接过了刀,却不知道该刻什么是好。
他不是不热爱。而恰恰相反的是,他太热爱了。自从五岁趴在爷爷腿边看竹篾在老人指间翻飞,到十五岁时学会第一道工序,整整二十年了,他把爷爷做的每一盏奂灯都刻进了骨头里了。
他模仿爷爷的手法,模仿爷爷的力道,模仿爷爷指尖捻竹篾时那种细微的节奏感。他甚至学着爷爷皱眉的样子,还学会了,爷爷在灯芯将燃时微微眯眼的习惯。
镇上的人都说,明远做出来的灯,跟许老师傅的一模一样,纹丝不差。
一模一样。纹丝不差。极好。
许明远攥紧了竹刀,指节早已发白。
此时此刻,他又想起了父亲许守成。
父亲也是接过这柄竹刀的。父亲的技艺比爷爷还精,他剖的竹篾薄如纸片,云母片拼出的纹路更是远近无双。可他父亲做了十余年后,忽然有一天把刀一撂,去了城里老街开了家“明悦”客栈。
走的那天夜里,许明远听见爷爷问他的父亲:“你这是为什么?”
父亲说:“我做不出自己的灯。我一直是在模仿你,模仿得再好,也是你的灯。”
爷爷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模仿是最大的喜欢,也是膜拜。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奉承。”
父亲没回头。也根本不想回头。他知道自已也是亇犟牛。
许明远忽然站起来。
他想明白了。他这二十年来模仿爷爷,模仿到每一刀都像,每一个弧度都像,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像是爷爷那样——那不是因为他没有自己的东西,恰恰相反的是因为,那是他能给出的对祖传手艺最高的敬意。
他拿起竹刀,开始削竹。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忘掉爷爷的手法,也没有刻意去寻找自己的风格。而且他只是要让那二十余年的模仿,从骨头里自然而然地流动出来,顺着剖刀的锋刃,自由自在地落在那些竹篾上。
奂灯做好的那天晚上,许明远点燃了灯芯。
云母片上浮现的不是山水,也不是花鸟,而是老人的一双手,那是爷爷满是硬茧的双手——竹篾在那双手里弯折、交织、成型,极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仪式。
爷爷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这是我?”老人问。
许明远点点头。
爷爷伸出手,摸了摸那盏灯,指尖微微颤抖着。灯影落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忽明又忽暗。
“你父亲说得不对,”老人轻声说,“模仿到了骨子里,就不是模仿了,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传承。”
老街上的风穿堂而过,灯影摇曳。一老一少坐在门槛上,看那双手在火光里不知疲倦地翻动着。
那盏灯,后来一直挂在许氏铺面的正当中。
上方写着两个极其醒目的红字:“敬摹”。
汪晓东作于2026.5.13皖南岩寺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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