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玉峰先生的《兰陵王·离乡》让我看见:古典词牌不仅可以吟咏风月,也可以承载一个时代的阵痛。那些被迫离乡的背影,那些被历史卷走的沉默者,在这首词里重新获得了声音。作为后来者,我无意代言他们的苦难,只想以读者的真诚,为这份漂泊作一次认真的倾听。(陈中玉)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漂泊者的精神图谱
——解读尹玉峰《兰陵王·离乡》及创作札记
作者:陈中玉
前 言
我与玉峰先生素未谋面。
这个事实,在我反复阅读《兰陵王·离乡》及其创作札记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不重要了。文字有一种奇特的能力——它能让陌生人之间建立起比朝夕相处更为深刻的联结。当我读到“恨下岗失业,离乡背井”这九个字的时候,当我看到“油松刺客应自惜”这个奇崛隐喻的时候,当我追随札记中那半片泛黄枫叶的叙述回到二十年前的沈阳北陵公园的时候,我清楚地感觉到:我与词人之间,已经完成了一次漫长而坦诚的对话。
然而我也必须诚实地说,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带着某种无法弥合的裂隙。我没有经历过下岗,没有挤过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没有在异乡的深夜对着残灯将天明。我在尹玉峰先生的词作面前,始终保持着一种谦卑甚至愧疚的姿态——我凭什么读懂那些用骨头抠出来的文字?
后来我想明白了。文学的奇妙之处恰恰在于,它允许“隔代”的理解。我不必亲身经历过1990年代的沈阳,也可以在“霜风透长揖”的寒意中感受到仪式崩解的窘迫;我不必在工厂倒闭的人群中站立过,也可以在“梦魂里,向远域”的缭乱中触摸到漂泊者无处安放的灵魂。共情不是经历的复制,而是心灵在文字面前的主动敞开。我用我的方式走进了这首词——不是以专家的身份进行审判式的分析,而是以一个普通读者的姿态,试图靠近、理解、然后说出我看见了什么。这就是我写下这篇读后感的初衷。在分析词律、解读意象、比较互文的过程中,我始终提醒自己:不要忘记那些文字背后站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在某个深夜独自面对残灯,让从骨头里抠出来的痛楚变成一行行诗句。
这篇读后感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从词律与意象入手,分析《兰陵王》词牌如何承载当代经验,尤其关注“下岗”这一历史词汇进入古典形式的特殊张力。第二部分解读创作札记,探讨记忆如何延迟发酵、乡愁如何被主动建构。第三部分将尹玉峰置于词史脉络中,与周邦彦进行互文比较,指出二者漂泊的本质差异。第四部分则试图提炼这首词及札记的整体意义——作为精神仪式的写作,如何让漂泊者在文字中找到归处。
我必须感谢玉峰先生。他的词与札记不仅让我领略到古典词牌在当代的生命力,更让我重新理解了“故乡”这个词的分量——它不是地理坐标,不是户籍本上的铅字,而是一个人最初的血脉与最后的回望。对于我们这一代人而言,理解父辈的漂泊,或许正是理解自己来处的必经之路。
是为前言。
以下为正文
读罢尹玉峰先生的《兰陵王·离乡》与其创作札记,我久久不能平静。这不是一次寻常的阅读体验,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我与词人,词人与周邦彦,以及无数在时代浪潮中被迫离开故土的人之间,都产生了某种共通的灵魂震颤。这首词与札记构成的“双子文本”,一个以古典词牌承载现代离殇,一个以散文直诉创作心路,二者相互印证、彼此照亮,共同呈现出一位东北游子深陷社会转型洪流中的精神图景。我在这些文字里却触摸到了那个时代的脉搏——痛楚、坚韧,以及一种不肯被碾碎的尊严。
一、词律中的现代困境:古典形式与当代经验的碰撞
《兰陵王》词牌源自唐代,经周邦彦之手成为长调慢词的典范。它三叠一百三十余字,音节拗怒,仄韵收束,历来多用以书写沉郁顿挫之情。尹玉峰先生选择这一词牌,并非简单的形式模仿,而是深谙其内在的韵律逻辑——长调的层层铺展恰好对应漂泊者绵延不绝的愁绪,而仄韵的迫促感又与命运打击的沉重节拍暗中相合。
上片以“雁声寂”起笔。“寂”字下得极重——不是雁声消失,而是声音被秋空吞没,连同人心一同沉入空旷。“云卷秋空似织”将流云比作织机上的经纬,暗含“织成离愁”之意。接下来的“山叠万重,目断天涯路无极”,传统离别意象的堆叠并非陈陈相因,而是服务于一个更深刻的命题:当个体被时代抛离故土,目断天涯的不仅是物理距离,更是精神返乡的无路可寻。最值得玩味的是“霜风透长揖”一句。“长揖”是古时辞别的庄重礼节,却被“透”字点破——霜风穿透了这仅存的仪式,礼仪的温度在寒风中消散殆尽,只剩下空壳般的窘迫。“谁识,尘中倦翼”以问句点破孤独,那只疲惫的翅膀不属于古典诗词中的孤雁,而属于下岗潮中被迫飞离巢穴的普通人。“回头望,烟柳弄柔,曾系征鞍数行迹”——柳丝的温柔与此刻的霜风形成残酷对比,昔日系马之处,如今只剩下模糊的痕迹。
下片的“恨下岗失业,离乡背井”,以直白到近乎刺目的语言,撕开了传统婉约词风的面纱。这不是风花雪月的离愁别绪,而是九十年代东北老工业基地转型阵痛的真实记录。尹玉峰先生将“下岗”这一特定历史词汇嵌入古典词牌,初看似乎不伦,细品方知其匠心——正是这种不协调,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代人被强行拽出旧有生活轨道的撕裂感。油松与刺玫,作为沈阳的市树和市花,反复出现在词中。“油松刺客应自惜”——“刺客”二字尤为奇崛。油松本为挺拔之木,何以称“刺客”?细细想来,大约是在暗喻那些被迫离乡的人,像刺客一样孤身远行,带着一身无法言说的隐痛,随时准备在生活的暗处奋力一刺。这种近乎暴烈的隐喻,让故乡的草木不再是文人笔下清雅的寄托,而成为一代人尊严的最后凭据。
整首词在声韵上也颇见功力。《兰陵王》词牌中多用去声字领起,如“又”“恨”“渐”等,造成一种陡起的力度;而句中平仄交错,如“孤帆一片沧波碧”连用仄声,读来如巨石入水,沉闷而有力。尹玉峰先生显然深谙此道,他让词律本身成为情感的外化——那些拗怒的音节,正是被压抑的呐喊。
二、札记中的双重时间:记忆的考古学与创作的发生学
相较于词作的凝练含蓄,创作札记提供了更为直接的精神分析素材。尹玉峰先生提到“半片泛黄的枫叶”与“二十年前”,这一细节揭示了《兰陵王》真正的创作机制——它不是现场实录,而是记忆的延迟发酵。周邦彦写《兰陵王·柳》时辞别京城,情绪与场景高度统一;而尹玉峰先生是在离乡多年后,通过旧物触发重返现场。这便构成了“二次离乡”:第一次是身体被迫离开,第二次是精神反复告别。
札记中最动人的部分,是词人对故乡草木的人格化书写。“油松刺客应自惜”的创作停顿,暴露了他写作时的深层心理:他不仅在描写油松,更在通过油松建构一个可携带的故乡。油松的苍劲、刺玫的泼辣,被他内化为漂泊的精神资源——所谓“走到天涯海角,只要想起……就知道自己不是无根的浮萍”。这恰恰揭示了乡愁的本质:它是一种主动的建构,而非被动的承受。故乡的回不去,恰是故乡得以被反复书写的前提。
“最疼的是‘恨下岗失业,离乡背井’”,札记中的这句坦白提醒我们,这首词的情感强度绝非文学修辞,而是切肤之痛的直接转化。那些年工厂倒闭、愁苦的面孔,词人与工友挥泪告别的情景,都被压缩进了这十一个字。残灯挑尽、窗帘泛白的深夜场景,连接着北京与沈阳两个空间,也连接着当下写作的“我”与过去经历的“我”——乡愁由此获得了双重的时间维度。但在尹玉峰的文字里,那些模糊的叙述忽然变得具体可感:不是数字,而是一个人独自对着残灯坐到天亮的重量。
三、互文视野中的精神返乡:从周邦彦到尹玉峰
将尹玉峰先生的词作置于古典词史的长河中考察,其意义会更加清晰。周邦彦的《兰陵王·柳》写的是“京华倦客”的漂泊,那种漂泊属于士大夫的个体际遇,愁绪虽深,却始终在文人雅集的话语体系之内。而尹玉峰的“尘中倦翼”,写的是下岗工人的集体命运,愁绪中混杂着时代的暴力、阶层的坠落与尊严的挣扎。
札记中“我们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一句,将两个时代的漂泊者并置。但作为读者,我必须指出其中的断裂:周邦彦尚有“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的审美化表达空间,可以凭栏远眺、将离愁化作婉转的吟唱;而尹玉峰的油松与刺玫,在被写下时已然带着下岗浪潮的烟尘味。这不是高下之分,而是历史处境的不同——当集体性的社会转型以如此残酷的方式介入个体命运,任何优雅的婉转都显得轻浮。尹玉峰的贡献在于,他让古老的词牌开口说了当代的话,说了一代沉默者的痛。
然而,尹玉峰先生最终完成的不是控诉,而是一种更高意义上的精神返乡。“梦魂里,向远域”的缭乱与荒凉之下,隐藏着词人更深沉的信念:故乡不是回不去的地理坐标,而是可以通过书写反复返回的精神原乡。油松的坚韧教会他挺直脊梁,刺玫的热烈让他保留赤诚——这些在札记结尾出现的句子,超越了具体的历史伤痛,达到了某种普遍性的人文高度。这让我想起一句话:故乡是一个人最初的血脉,也是最后的回望。尹玉峰用他的词证明,即便回不去,也可以在心里活成故乡的样子。
四、结语:作为精神仪式的写作
《兰陵王·离乡》及其创作札记,共同构成了一件完整的艺术品。词作提供意境与格律的美学外壳,札记揭开情感与记忆的内核;前者是经过锻打的艺术结晶,后者是尚未冷却的情感岩浆。对我这样的读者而言,先读词再读札记,有豁然开朗之感——原来“油松刺客”背后是一个城市孤独的守望;先读札记再读词,则能体会每一个意象背后沉重的生命重量。
尹玉峰先生说这首词“不是写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抠出来的”,我相信这是真的。在一个文学日益轻逸、情感日益表演化的时代,这种“抠出骨头”的写作弥足珍贵。它提醒我们:真正的诗词从来不是文字上的因袭与模仿,而是在命运的悬崖边上,用血泪刻下的精神遗嘱。对于所有在时代浪潮中被迫离乡的人而言,这首词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共同的伤痛;也是一盏灯,在缭乱的梦魂中,为远行的人照亮归期的方向。而对我来说,它更是一扇窗——也开始理解:所谓家乡,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坐标,而是有些人用尽一生去靠近却始终隔着玻璃的地方。
写罢文章,犹感意绪难平。我总觉得还缺点什么。尹玉峰先生是以词论词,我若只用散文来回应,似乎隔了一层。我想与他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唱和,用他最熟悉的词牌,写下我最真切的读后感。遂赋《水调歌头》《沁园春》二阕,将未竟之情,悉数寄予词中。
词 曰
“雁字几时返?忍看楚天秋。油松刺玫应记,别泪洒沈州。万叠云山遮目,百转霜风透袖,身世等浮沤。何处是归路,灯火隔津楼。
故园渺,人事改,梦难收。怜君更比长沙谪,词笔深镌下岗愁。但把残灯挑尽,忍对苍波望断,孤影共寒流。一卷血凝处,夜雨涨新愁。”
——陈中玉《水调歌头·读尹玉峰〈兰陵王〉》有怀》
“落叶铺阶,旧物惊心,二十年霜。记北陵风劲,松针刺骨;沈阳站冷,汽笛摧肠。倦翼尘中,孤帆天末,谁识当时泪两行?残笺里,有枫红半片,犹带寒香。
重工城郭苍茫,恨多少青春葬大江。叹歌寒夕照,杯空浊酒;灯挑永夜,月冷空床。故国平居,异乡岁月,却把刺玫栽梦窗。凭栏久,问归期何日,泪满衣裳。”
——陈中玉《沁园春·再读尹玉峰〈兰陵王札记〉》
漂泊者的精神图谱:评《兰陵王·离乡》及其创作手记
读罢尹玉峰先生的《兰陵王·离乡》与其创作手记,我的内心久久无法平静。这并非一次寻常的阅读体验,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我在三重维度上与词人相遇:我与尹玉峰之间,尹玉峰先生与周邦彦之间,以及所有时代漂泊者之间那共通的灵魂震颤。词与札记构成的“双子文本”,一个以古典词牌承载现代离殇,一个以散文直诉创作心路,二者相互印证、彼此照亮,共同呈现了一位东北游子深陷时代洪流中的精神图景。
一、词律中的现代困境:古典形式与当代经验的碰撞
《兰陵王》词牌源自唐代,经周邦彦之手成为长调慢词的典范,其篇幅宏大、音节拗怒,本擅铺叙离别之情。尹玉峰先生选择此牌,并非简单的形式模仿,而是深谙其内在的韵律逻辑——长调的层层铺展恰合漂泊者绵延不绝的愁绪,仄韵的短促顿挫则模拟了现实打击的沉重节拍。
上片以“雁声寂”起笔,秋空如织,山叠万重。传统离别意象在这里层层堆叠,却非陈陈相因。它们服务于一个更深刻的命题:当个体被时代抛离故土,目断天涯的,不仅是物理距离,更是精神返乡的无路可寻。“霜风透长揖”一句尤为精妙——长揖是古人辞别的庄重礼节,却被霜风“透”过,离别的庄重在寒风中消散,只剩仪式本身的空洞与窘迫。“谁识,尘中倦翼”以问句点破孤独,那只疲惫的翅膀不属于古典诗词中的孤雁,而属于下岗潮中被迫飞离巢穴的普通人。
下片的“恨下岗失业,离乡背井”,以直白到近乎刺目的语言,撕开了传统婉约词风的面纱。这不是风花雪月的离愁,而是九十年代东北老工业基地转型阵痛的真实写照。“下岗”这一特定历史词汇嵌入古典词牌,初看不伦,细品方知其匠心——正是这种不协调,精准捕捉了那一代人被强行拽出旧有生活轨道的撕裂感。油松与刺玫,沈阳的市树市花,作为故乡的精神象征反复出现,它们不再是文人笔下的雅致意象,而是一座城市、一代人尊严的最后凭依。
二、札记中的双重时间:记忆的考古学与创作的发生学
相较于词作的凝练含蓄,创作札记提供了更为直接的精神分析素材。“半片泛黄的枫叶”与“二十年前”,这一细节揭示了《兰陵王》真正的创作机制——它不是现场实录,而是记忆的延迟发酵。周邦彦写《兰陵王·柳》时辞别京城,情绪与场景高度统一;而尹玉峰先生是在离乡多年后,借旧物触发,重返现场。这种“二次离乡”的心理机制值得深究——离乡后的再一次离乡,正是转型期一代人精神漂泊的典型体验。
札记中最动人的部分,是词人对故乡草木的人格化书写。“油松刺玫应自惜”的创作停顿,暴露了他写作时的深层心理:他不仅在描写植物,更在通过它们建构一个可携带的故乡。油松的苍劲、刺玫的热烈,被他内化为漂泊的精神资源——所谓“走到天涯海角,只要想起……就知道自己不是无根的浮萍”,恰恰揭示了乡愁的本质:它是一种主动的建构,而非被动的承受。
“最疼的是‘恨下岗失业,离乡背井’”,札记中的这句坦白,提醒我们这首词的情感强度绝非文学修辞,而是切肤之痛的直接转化。那些年工厂倒闭、愁苦的面孔,他与工友分离时的泪水,都被压缩进了这十一个字。残灯挑尽、窗帘泛白的深夜场景,连接着北京与沈阳两个空间,也连接着当下写作的“我”与过去经历的“我”——乡愁由此获得了双重的时间维度。
三、互文视野中的精神返乡:从周邦彦到尹玉峰
将尹玉峰先生的词作置于古典词史的长河中考察,其意义会更加清晰。周邦彦的《兰陵王·柳》写的是“京华倦客”的漂泊,那种漂泊属于士大夫的个体际遇,愁绪虽深,却始终在文人雅集的话语体系之内。而尹玉峰先生的“尘中倦翼”,写的是下岗工人的集体命运,愁绪中混杂着时代的暴力、阶层的坠落与尊严的挣扎。
札记中“我们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一句,将两个时代的漂泊者并置。但我们必须看到其中的断裂:周邦彦尚有“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的审美化表达空间,而尹玉峰先生的油松与刺玫,在被写下时已然带着下岗浪潮的烟尘味。这不是高下之分,而是历史处境的不同——当集体性的社会转型以如此残酷的方式介入个体命运,任何优雅的婉转都显得轻浮。
然而,尹玉峰先生最终完成的不是控诉,而是一种更高意义上的精神返乡。“梦魂里,向远域”的缭乱与荒凉之下,隐藏着词人更深沉的信念:故乡不是回不去的地理坐标,而是可以通过书写反复返回的精神原乡。油松的坚韧教会他挺直脊梁,刺玫的热烈让他保留赤诚——这些在札记结尾出现的句子,超越了具体的失业与苦难,触及了所有被迫离乡者共有的尊严与希望。
四、以词收束全文:形式背后的多重深意
在读后感末尾,以《水调歌头》《沁园春》两首词作结。这一结构安排绝非简单的形式点缀,而蕴含了多重深意。
首先,它实现了形式与内容的同构。尹玉峰先生以《兰陵王》书写离乡之痛,我以词回应其文,形成了“词—文—词”的环形结构。这种以词评词的方式,超越了传统读后感的散论模式,让批评文体与批评对象血脉相通。词体擅长表达幽微情思,离乡之愁的缠绕性与绵延性,与词的长短句节奏天然契合。
其次,它建立了从单向评论到双向唱和的对话链条。我在词中写道“怜君更比周郎苦,二十年霜”,直呼“君”字,与尹玉峰平等对谈。更有意味的是,尹玉峰先生在札记中已与周邦彦跨时空对话,而我的和词则将这一链条延长至当下——周邦彦、尹玉峰、陈中玉,三位不同时代的词人因离乡主题而串联。离乡由此从具体的历史境遇升华为超越性的文学母题,个体的伤痛在文化的回响中获得救赎。
再者,这一选择延续了中华“以诗论诗”的文脉,并以实际行动致敬尹玉峰先生的创作立场。杜甫《戏为六绝句》、元好问《论诗三十首》开其先河,我则以长调词评词,让篇幅与情感容量得以充分铺展。更重要的是,当我斟酌平仄、经营意象时,他实际上在以身体力行的方式重复尹玉峰先生的精神劳作——这种“重演”比任何理论分析都更接近创作的真实。从“读到”到“做到”的跨越,使整篇读后感的阅读体验获得了完形心理意义上的闭合。词末的留白与开放性,让这篇读后感不再是封闭的论断,而成为开放的邀约——每一个被离乡之愁击中的人,都可以以自己的方式继续唱和。
五、结语:作为精神仪式的写作
《兰陵王·离乡》及其创作札记,共同构成了一件完整的艺术品。词作提供意境与格律的美学外壳,札记揭开情感与记忆的内核;词作是经过锻打的艺术结晶,札记是尚未冷却的情感岩浆。先读词后读札记,豁然开朗;先读札记后读词,则能体会每一个意象背后的生命重量。
尹玉峰说这首词“不是写出来的,是 从骨头里抠出来的”,我相信这是真的。在一个文学日益轻逸、情感日益表演化的时代,这种“抠出骨头”的写作弥足珍贵。它提醒我们:真正的诗词从来不是文字游戏,而是在命运的悬崖边上,用血泪刻下的精神遗嘱。这份遗嘱不为记录仇恨,而为确认我们曾经怎样活过、痛过、不肯低下头颅。
从周邦彦的汴京到尹玉峰的沈阳,再到今日无数漂泊在外的县城青年与城市移民——离乡的主题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需要被诉说。对于所有在时代浪潮中被迫离乡的人而言,这首词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共同的伤痛;也是一盏灯,在缭乱的梦魂中,为远行的人照亮归期的方向。
丙午初夏陈中玉写于雷州鹏庐
【附】尹玉峰《兰陵王·离乡》及创作札记(原文)

兰陵王·离乡
尹玉峰
雁声寂,云卷秋空似织。离乡后,山叠万重,目断天涯路无极。霜风透长揖。谁识,尘中倦翼。回头望,烟柳弄柔,曾系征鞍数行迹。
年华逐潮汐。又酒入愁肠,歌动寒夕。孤帆一片沧波碧。恨下岗失业,离乡背井,油松刺客应自惜。念归期来日。
凄恻,冷胸臆。渐暮色沈沈,星斗垂寂。残灯挑尽窗帘白。想重工城地,旧游踪迹。一片缭乱,梦魂里,向远域。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兰陵王·离乡》创作札记
尹玉峰
案头《兰陵王·离乡》的墨迹已干,可那字里行间的愁绪,还像沈阳深秋的雾,缠得我心口发紧。昨夜翻旧物,掉出半片泛黄的枫叶,那是二十年前从北陵公园捡的。那天风很大,油松的针叶刮得脸生疼,我蹲在地上捡枫叶。如今再摸那枫叶,叶脉里还藏着东北的霜气,我突然懂了周邦彦写《兰陵王·柳》时的心情——原来所有的离别,都藏在寻常景物里,像柳丝拂过水面,像枫叶落在肩头,不动声色,却能在多年后突然击中你。
选《兰陵王》这个词牌,是因为它的长调最能装下漂泊的重量。周邦彦写“京华倦客”,我写“尘中倦翼”,我们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他在隋堤折柳,我在沈阳站挥别,不同的时空,却揣着同样的愁。起笔时,雁声是从梦里来的:有一年在异乡的河边,一群雁排成“人”字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和当年沈阳站的汽笛一模一样。
写“油松刺客应自惜”时,我停了笔。油松是沈阳的市树,多少年霜雪打下来,它就多少年站着;刺玫是沈阳的市花,带着点泼辣的劲儿,却开得比任何花都热闹。我把它们写进词里,是想让故乡跟着我走,走到天涯海角,只要想起油松的苍劲,刺玫的热烈,就知道自己不是无根的浮萍。
最疼的是“恨下岗失业,离乡背井”。那些年工厂倒闭,倒处都是愁苦的脸孔......我在北京残灯挑尽时,看着窗外的月光,特别像沈阳冬夜的雪光。
词的末尾写“一片缭乱,梦魂里,向远域”,其实哪里是梦魂向远域,是我的心,从来就没离开过那片土地。这些年我写过很多词,唯有这一首,每一个字都带着血带着泪,因为它不是写出来的,是从我的骨头里抠出来的。
2018` 这个父亲节,无数个
年份的父亲节…… 我都没有
陪伴年已95岁高龄的老父亲
我知道,父亲两个字有多么重
压弯了腰可以挺起胸,碾碎的
心,能聚成、聚成核当量巨能
夜色,正阑珊。轻曼一缕乡愁,散向
天边,若红尘真的可以看破,就无需
笙箫为我绕肩,任季节变换潮去潮往
愿做一朵自由行走的花儿绽放,
那缕馨香,完全可以妆点我的
梦衣裳,守一轮弯月,剪一段
剪一段瘦影吧,再裁几瓣心香
在那都市里的村庄旁,自从
那年,我看见父亲整天困苦
焦虑地眺望远方 …... 不知他
望穿了多少秋水,伊人安否
在水一方,隔着一川烟雨的
朦胧吟唱!我决定流浪远方
故里的玫瑰就是一座城市的爱情
故里的油松撑开整个省会的坚强
太阳鸟早在远古就图腾,敞开的
城门,不会拒绝我的进入。但我
却走了,走的那么遥远那么忧伤
从那个季节走出的时刻,故里的
一切啊,就注定再不会为我守候
到凋零,到处是下岗失业的惆怅
乡愁啊,没了乡,只有愁,或在
很久很久以后我流浪归来,故里
的花容重灿温馨,崛起的松干啊
更加有力量!但我却走了,遥远
而忧伤!乡愁啊,只有愁,没了
乡,但是我的父亲、会伴我永远
原来乡愁不是一张车票,不是一顿家乡饭,是你走得再远,心里也揣着一棵油松,一朵刺玫。它是你漂泊的底气,也是你归期的方向。此刻我把笔放下,仿佛看见风正带着我的词,飘向沈阳,飘到那片生长着油松与刺玫的土地,飘到我魂牵梦绕的故乡。
这些年在异乡辗转,我渐渐明白,所谓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地理坐标,而是藏在血液里的记忆。是油松的坚韧,教会我在困境中挺直脊梁;是刺玫的热烈,让我在他乡保留一份赤诚。每一次提笔写故乡,都是一次与过去的自己对话,那些曾经以为会遗忘的细节,在文字里重新鲜活起来。我想,这就是诗词的力量吧,它能把漂泊的苦,酿成思念的甜,让每一个异乡人,都能在文字里找到归处。
“守正创新,生生不息!”
——出自尹玉峰《诗脉》
”诗"为魂,承千年文心;
"脉"为形,贯古今气血。
尹玉峰《诗脉》理念:诗是血泪里渗出的盐、风干后的心跳。真正的诗歌生命力,终将会像二月二龙抬头时"新莺早早叫枝头"般的自然涌现,而不是用脚投票山寨荣誉虚假光环下的人工授粉。真正的诗人能够在历史的长河中给人们留下一个节日,真正的诗性从未被浮世贩卖的粽叶包裹。唯有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中,诗歌才能永远不负诗国,不负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