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林尽头,我们的第一铺炕
七十多年后再回鹤岗,是去年冬天的事。火车到站时后半夜三点,站台上没几个人。灯蒙着一层厚霜,昏黄的光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把没化开的粗盐。广播喇叭早哑了,只有墙角的电闸箱滋滋响。我把棉衣领子往上扯了扯,风钻进来刮得脖子疼。这风,远不如四七年那会儿割人。
那年我三十,刚从辽西战场上下来。上级说转业,去黑龙江开荒。我没多想,就记得首长拍我肩膀,他手上的茧子比铁锹把还糙,硌得我生疼,说:“青山,枪能保家,地也能。你去,我放心。”
就这一句话。我和三十六个老战友,背着铺盖卷,扛着家伙什儿,一头扎进了小兴安岭的雪窝子。
带的东西里,有一把旧木犁。犁身上沾着辽西的泥,干透了,硬得像铁。我闲下来就用指甲抠,泥屑掉进雪地里,连个印子都留不下。有人说那是纪念,我没吭声。我知道,那就是我们这些人,都是从枪子儿底下捡回来的命,骨头缝里都带着洗不掉的土腥味。
走到第七天,干粮袋空了大半。脚后跟的棉鞋磨破了,血渗出来,冻在鞋帮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眼前还是白茫茫一片,天和地粘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头哪是尾。雪粒子横着飞,打在脸上,先是麻,后来就没了知觉,拿手一摸,全是冰。
“队长,咱真在这儿安家?”小石头跟在我后头,眉毛胡子结满了冰碴,说话的声音都打颤,一字一句往外蹦,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我没回头,攥紧铁锹把,木头上的纹路嵌进掌心里。我说:“天塌下来,也得在这儿安。”
话音刚落,前面探路的大刘突然往回跑,边跑边喊:“冰河塌了!二柱子掉进去了!”我们赶到时,二柱子半边身子已经在冰水里,两只手扒着碎冰沿,脸白得跟雪似的。几个人趴下,解下腰带接成绳子,连拖带拽把他弄上来。他身上棉袄冻成了铁壳子,立在地上都不带弯的。二柱子牙关磕得咯咯响,还嘴硬:“没事,死不了。”
天色暗得快。没时间搭像样的房子。我擦了一把脸上的冰碴,说:“趁着天光还在,搭马架子。”
所谓马架子,就是几根粗原木搭个框架,顶上铺茅草,墙用黄泥和麦秸糊。寒天冻土硬得像石头,斧头砍树干,震得虎口开裂,血刚出来就冻住了。铁镐凿下去,只留一道白印。有个年轻战士用力过猛扭了胳膊,疼得直哆嗦,旁边老兵顺手一拽一推,给他复了位。他活动两下,又抄起家伙干。
没人停手。孙大牛镐头崩了个口子,换一把接着刨。二柱子浑身冰碴子,蹲在旁边非要帮忙,被我一脚踹开:“滚进去暖和!”他不听,拿块石头慢慢砸冻土。
天黑透了,三间马架子总算立了起来。
屋里啥也没有。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压结实了,那就是我们的第一铺炕。没有锅,找块平铁皮架在石头上,化雪水喝。冻窝头硬得能砸死人,搁嘴里慢慢啃,牙床磨破了,混着雪水往下咽。夜里风嗷嗷叫,狼嚎从林子里传过来,一波接一波。
三十多个人挤在干草上,后背靠后背,脚挨着脚。嘴里呼出的热气,到棚顶就成了白霜,身子一动,冰渣子簌簌往下掉。火塘里烧着桦木,火苗一明一暗,照得人脸黑红黑红的。
我拿出随身的老搪瓷缸,缸身上的字早磨没了。抓一把雪放进去,搁在火塘边化着。
小石头走过来,把半块窝头递给我。他两只手冻得红肿,裂了好些口子,有的地方能看见红肉。他说:“队长,你吃点儿。我年轻,扛得住。”
我没接。看着火苗子,一时没说话。没想战场上的事,倒是想起老家冬天,灶膛灰里埋着的红薯,母亲扒出来,热气一冒,熏得人眼眶发酸。
我说:“小石头,用不了多久,这片地上会长出粮食。家家住上暖和房子,守着热炕头,天天吃白面馒头。”
小石头咧嘴笑了,露出一排齐整的牙。他说:“要是那样,我一顿吃十个,死也值了。”
我也笑了,眼角褶子挤在一起。
后半夜,我走出去撒尿。风大雪大,站不稳,扶着树干才勉强立住。月亮惨白,照着那片白桦林。树干上一道道的黑纹,像眼睛,就那么盯着你看。
当地老户说,白桦林是这片地的魂。年头再多,不管谁来了走了,它都在。
我站了一会儿,把身上的雪抖掉。抬起手,敬了个礼。心里头的话没说出口,自己清楚就行:我赵青山,这辈子就撂这儿了。等地里打出粮食,老百姓吃饱了,我再想回家的事。
马架子里的火一宿没灭。隔一会儿就有人起来添柴。火光从茅草缝里透出去,在雪地上拖出老长的影子。
白桦林黑黢黢的,一声不吭,像站岗的兵。
时隔七十多年,我又回到这片白桦林边。当年的马架子连根烂木头都没剩下。放眼望去,整片整片的庄稼,苞米、黄豆,风一吹,哗哗响。那声音听着,像当年夜里,一铺炕上战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