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开犁
一九四八年,清明刚过,小兴安岭的雪总算化干净了。
白天太阳一晒,冻了一冬的黑土化成稀泥,一脚下去没到小腿肚子,拔出来“噗”一声,带起一裤腿臭浆子。到了夜里,气温掉下来,泥地又冻成硬壳,踩上去咯吱响。地软的时候犁不动,硬的时候凿不开,走两步摔一个跟头。
队里没有牲口。一头也没有。上头说从关内调,开春前到不了。地不等人。
马架子外头,那架生了锈的木犁戳在空地上。犁铧上还凝着去年冬天的冻土碴子。我蹲下摸了摸铁铧,冰得指尖发麻。小石头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半截草绳,小声说:“队长,没牲口,咋开犁?”
我没回话。站起来把犁绳往肩膀上一搭,使劲勒了勒。绳子勒进棉袄,棉袄薄,几下就磨透了。我扭头看了他们一眼——李铁牛、赵二柱子、刘老根,后头还有三十来个人。
“没牲口,人上。”
腰一沉,往前迈了一步。犁绳绷紧,木犁在泥地里晃了晃,没动。小石头赶紧上来抓住第二根绳子甩上肩。李铁牛、刘老根、赵二柱子也跟上来,一个接一个。绳子不够长,最后头的人只能用手攥。十几根麻绳,十几个人,歪歪扭扭排成两队。我站最前头喊号子,声音大,把风都压下去了。
“一、二——走!”
所有人一起使劲。泥地“咕”一声,犁铧尖扎进去,翻出第一块黑土。泥腥气混着烂草根子味儿冲上来。那土黑亮亮的。
走不出二十步就卡住了。不是犁卡,是人脚卡。返浆期的地,上边是稀泥,底下是没化透的冻层。踩下去,泥没过脚脖子,拔脚的时候脚像钉在泥里,拔出来跟拔萝卜似的。赵二柱子左脚拔出来了,鞋还在泥里,光着一只脚站在那儿,冻得直哆嗦。
“别管鞋了!光脚干!”李铁牛喊了一嗓子,自己先把鞋甩了,光脚踩进泥里。泥里有没化干净的冰碴子,划得脚底板生疼。他咬着牙,一步一个血印子。
号子声又响起来。这一回更费劲。脚陷在泥里,每走一步大腿根都发酸。犁铧时不时碰到硬冻层,震得整架犁往上跳,绳子猛地弹回来,肩膀像挨了一闷棍。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队形就散了。前后使劲不一样,犁歪歪扭扭走曲线。刘老根在前头喊:“后头的跟上!别拽那么紧!”后头的人回喊:“松了就拉不动!”越拉越乱,最后谁也不跟谁的劲儿,犁干脆定在泥里。
我喊了声“停”,松开绳子走到后头看。犁铧前面顶着一块大冻土,有脸盆大,埋在泥里。
“刨开。”
李铁牛抡镐头去刨。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镐下去只崩下一小块,震得虎口发麻。刨了十几下,汗珠子掉在泥里,那块冻土才裂开一条缝。赵二柱子也凑过去,两个人你一镐我一镐地砸。砸了快一袋烟的工夫,总算把那块冻土撬出来,滚到一边。
重新拉起犁。这回改了法子——不喊“一二”了,喊“嘿——嚯”,喊到“嚯”的时候一起使劲。一个人喊,所有人跟。试了两遍,劲儿齐了,犁走得顺了些。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头晕。身上的棉袄湿透了,脱下来扔到一边,只穿件单褂。单褂也湿透了,贴身上,风一吹,凉得打哆嗦。可一动起来就顾不上凉了,只觉得热,喉咙里冒火。
到晌午头,翻了七八垄地。垄不长,二十来步就得停一停。不是人没劲,是犁铧糊死了——湿泥粘在铁铧上,越粘越厚,最后犁不像是翻土,倒像拖着一大坨泥巴往前走。得用棍子捅,捅一次小半袋烟的工夫。
刘老根找了一根粗树枝,削成刮泥板子,扛在肩上跟着犁走。走几步就蹲下去刮一次,刮下来的泥堆在地上,一会儿就冻成硬疙瘩。刮了一上午,腰都直不起来,走路弯着像个虾米。
中午歇脚。没饭,一人一个冻窝头。窝头硬,牙口不好的得先搁嘴里含软了再嚼。没水,就地捧泥坑里的积水喝。那水浑得发黄,漂着草沫子,喝一口满嘴土腥味。
小石头坐在泥里,把鞋脱下来倒泥。脚底板被冰碴子划了好几道口子,血混着泥,黑红黑红的。李铁牛看了他一眼,把自己棉袄里子扯下一块布,扔过去:“裹上。别光脚干,回头烂了更麻烦。”小石头没客气,扯过布条往脚上缠。缠到一半,看见李铁牛自己的脚也好不到哪去,脚趾头冻得发紫,指甲盖里全是黑泥。他把布条撕成两半,一半递回去。李铁牛接过去,往脚上随便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又站起来找镐头了。
我靠着犁把坐了一会儿,左臂的旧枪伤隐隐发胀。那是拉犁时绳子勒的,旧伤遇上使猛劲,酸疼酸疼的。活动了两下胳膊,站起来重新搭上犁绳。
“起来了。趁着日头还高,再翻几垄。”
换了个方向,往东边那片地走。那片地草少,看着土质松软些。可走过去才发现,草少的地方石头多。犁铧刮到石头,嘎吱一声尖响,震得胳膊发麻。走了不远,连碰了好几块石头,犁铧边上崩了个小豁口。刘老根蹲下去摸了摸豁口,抬头看我:“队长,再碰上石头,铧就废了。”我没说话。绕是绕不过去的。拿镐头在要犁的路线上先刨一遍,碰到石头就挖出来。这一下多了一倍活儿——前头刨石头,后头才敢拉犁。
太阳偏西的时候,刨出来十几块石头,大的有脑袋大,小的跟拳头差不多。石头堆在地头,黑黢黢的。赵二柱子刨石头的时候被碎石子蹦到眼角,眼皮豁了个小口子,血流了半张脸。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眯着一只眼接着刨。我说你下去歇着,他摇头:“歇了就赶不上了。”
太阳快落山了,光红彤彤的。树干上那些眼睛似的纹路,就那么盯着你,跟去年冬天看见的一模一样。我看了看地里翻出来的那一行行黑土——不算直,也不算深。
李铁牛从地里蹚过来,浑身泥只露两排牙,问我:“队长,今天犁了多少?”
我说:“一亩。”
他愣了下,回头看了看那片地,嘀咕一句:“一亩?”
我没再说话。从早拉到晚,三十多个人,连刨石头带拉犁,干了一整天,只翻出一亩地。
我在泥地里蹲下来,抓了一把翻出来的黑土,攥在手里。土是湿的,凉的,粘在掌心里甩不掉。
“明天接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