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荒
天刚蒙蒙亮,露水挂在草叶上,凉得扎手。
三十四个人扛着斧头、镐头站在地头上。没人说话,只有斧头砍在湿木头上的“咚咚”声,闷得慌,像砸在胸口上。
今天砍防火线。必须在荒地和白桦林之间砍出一条三丈宽的隔离带,不然火一烧起来,顺风窜进林子,别说开荒,人都得烧死。
斧头抡下去,震得胳膊发麻。湿木头沉得像铁,一斧子下去就一道白印。李铁牛抡得最狠,额头上的汗顺脸淌,混着黑泥,在脸上冲出几道黑沟子。
“你他娘慢点,省着劲。”刘老根在旁边,嗓子哑得像砂纸,“这要干一整天,下午你就废了。”
李铁牛没搭理,又狠狠一斧子。虎口早就裂了,血顺着斧柄往下流,在木头上留下一道道暗红印子。他也不看,就跟那棵树有仇似的。
砍到中午,防火线才砍了不到一半。所有人都累瘫了,坐在地上啃窝头。没人说话,就听见嚼东西的声音。赵二柱子病刚好,脸色还发白,手里窝头啃了半天也没下去多少。
我蹲在一边,看着不远处的白桦林。刘老根凑过来,压着声:“队长,风不对。早上西北风,这会儿转南风了。要是下午点火,火头直接往林子里钻。”
我点了点头。我也看出来了。
小石头问:“那咋办?再等一天?”
“等不了。草都蹿起来了,再等几天一人多高,更没法烧。今天必须点。”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再加把劲,天黑前砍完。后半夜风能转回来,到时候点。”
没人吭声。所有人又站起来,抄起斧头接着砍。
一直砍到太阳落山,三丈宽的防火线总算砍完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砍倒的荒草和灌木。每个人的手上都是血泡,有的破了,黏糊糊的,有的还鼓着,一碰就疼。
回到马架子,啃了两口窝头,往干草上一倒就睡。太累了,连骂娘的力气都没有。
半夜十二点,我把所有人踹醒了。风果然转了西北风,不大不小,正好。
夜色漆黑,就天上几颗星星。三十四个人拿着火把,站在防火线一头,没人说话。刘老根从怀里掏出一盒火柴递给我,火柴盒让汗浸湿了,软塌塌的。
“队长,我来。”李铁牛往前凑了一步。
“滚边去。”
我划了好几下,才划着一根。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差点灭了。蹲下身,把火苗凑到脚边的干草上。
“呼——”干草着了。
火苗顺风往前窜,一点火星很快变成一条火龙,然后变成一片火海。整个荒原瞬间被照亮了。冲天的黑烟翻滚着往天上蹿。火舌舔着荒草,噼里啪啦地爆响。热浪扑过来,烤得人脸发烫,连喘气都带着糊味。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几步,站在防火线边上,死死盯着火头。
火越烧越大,整个天地都红了。荒草、灌木、树根,能烧的全在烧。
李铁牛看呆了,嘴里嘀咕:“娘的……太他妈吓人了。”
没人接话。就在这时,风突然变了。一点预兆没有,西北风变成东南风,而且越刮越大。
“操!”刘老根大喊一声,“风转了!”
火头猛地一拐,朝着白桦林方向扑过去。
“快!拦住它!”我嗓子都劈了,第一个冲上去。所有人疯了似的扑上来,手里的火把扔了,抓起砍下来的树枝,朝火头猛抽。
可是晚了。一团火星被风卷起来,越过了三丈宽的防火线,落在林子边上的干草上。
“轰——”林子边的荒草烧着了。火苗迅速往上蹿,眼看就要舔到白桦树了。
小石头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完了。”
我眼睛红了。一把脱下棉袄,往地上一滚,沾满泥,然后朝火头扑上去。“都他妈上!用衣服扑!用土埋!烧进林子全完蛋!”
所有人学我,脱下棉袄滚泥,扑向火海。火舌舔得脸疼,头发眉毛燎得滋滋响。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喘不过气。李铁牛的棉袄着火了,他在地上打了两个滚,爬起来接着扑。赵二柱子咳得撕心裂肺,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死死抱着一根树枝,拼命抽打火苗。
没人退。
不知道扑了多久,风终于小了。林子边上的火总算扑灭了。
所有人瘫在地上。浑身泥,浑身灰,脸黑一块白一块,头发和眉毛燎得跟狗啃的似的。不少人手上、脸上烧出了水泡,亮晶晶的,一碰就疼。
我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左胳膊烧伤了,旧枪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转过头看向那片白桦林——林子好好的。最边上几棵白桦树,树干熏黑了一点,但还是笔直地戳着。树干上那些眼睛似的纹路,就那么盯着你。
我看着看着,突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夜里这声响特别脆。
“队长!”小石头吓了一跳。
我没说话。盯着白桦林,眼睛通红。就差一点。刚才就差一点,我把这片林子毁了。
刘老根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没说话。拍了拍,就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火彻底灭了。整个荒原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地。空气里全是糊味。脚下的地还是烫的,踩上去滋滋响。可就是这片焦黑的地,能长庄稼了。草木灰是上好的肥料。用不了多久,这里就能长出绿油油的苗。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焦黑的泥土。泥土还烫手,带着烟火气。使劲攥了攥,指节发白。
“明天,”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播种。”
没人说话。所有人站起来,看着这片焦黑的地,看着远处的白桦林。太阳从东边出来了,晒得脸上热乎乎的。白桦树干上的眼睛,在阳光底下,还是那么盯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