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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邻右舍
文/枫叶红了
一条黑水河的分支从虎砭峪口由西南逶迤东去。凤凰村人祖祖辈辈依河而居饮水而生,瓜瓞繁衍。全村一千多口人,南北纵向两条街,东西横向两条街,站在村广场的水塔上俯瞰,村子的形状就是一个“井”字。
在“井”字上面一横的东西街的东头住着钱多多、任高明,米饭三家人。三家墙连着墙房合着脊,鸡犬之声相闻,和和睦睦往来。
钱多多,父亲起名时盼着他一生钱多多,事与愿违钱多多从来没有钱多过。打小营养不良瘦马浅浅的,却眉目清秀,脸也白净。九岁那年父亲得病走了,老娘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到十八岁,高考落榜,老娘就让他跟着终南镇开锁子铺的二舅学手艺。手艺学成了,老娘脑溢血后瘫痪了,钱多多只好卷铺盖回家操心老娘。家境贫困、拖累还大,没有姑娘愿意进他家的门,直到三十二岁了,才被邻村姑娘看中。那姑娘叫段小玉,听着名字像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女人,其实个高、发密、脸黑、眼大、嘴厚、体型魁梧,粗胳膊壮腿,浑身衣服裹不住的腱子肉张扬着一股力量感,颇有些举重运动员的架势。段小玉一进门,就把婆婆当亲妈,擦屎刮尿,端吃端喝,殷勤备至、直到把老人操心到死。两口子葬埋了老人,过上了简单平淡的小日子。
两人巨大的外形差异,天然的构成了喜剧元素。钱多多的头顶只够着段小玉肩膀稍,段小玉腿长,钱多多腿短,段小玉走一步,钱多多得走一步半,两人要并肩走,钱多多就得脚底下来欢些,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黑一白、一快一慢,一对活宝式的滑稽剧演员,给人带来视觉上的愉悦冲击。两口子每每从老碗会旁经过时,人们往往会笑得喷饭。外形不配套,但感情上却榫卯合缝,胶漆一体,鱼水相欢。结婚六年,汉小力薄的钱多多在段小玉广袤肥沃的土地上耕耘出丰收的景象,头胎女孩,次年双胞胎,一对牛牛娃。三个娃一个比一个聪明,及至到上中学时,家里的几面墙都让奖状糊满了。养娃是拿钱累砌呢,养三个娃,日子就紧的拧绳绳。物质贫穷,却精神丰富,学生时代经常把作文写成范文的钱多多,杜甫一样困厄出好诗,动不动文如泉涌诗兴大发,每每新做出来双手背后白脸努成红脸背诵给段小玉时,段小玉就如闻天籁一样充满了对小男人的崇拜,高兴得扑上去搂着小男人的白净脸鸡啄米似的亲。段小玉也有她的乐子,段小玉嗓门好,高音一声吼,把人耳膜都能震破了,经常模仿韩红的范儿,拿着红萝卜、擀面杖、镢头把、铁锨把什么的当话筒,挺着丰满的胸部眼睛微闭努着脖子唱韩红的《天路》;那是一条奇特的天路,为雪域高原送来安康……模仿得惟妙惟肖真假难辨。
每当村人对幸福值拉满的钱多多两口子啧啧称奇纷纷艳羡时,隔壁任高明的小女人九尾狐就满脸的不屑,撅起红得像猴屁股的嘴唇噗一口,啐飞两片瓜子皮;两条细细长长的眉毛往上一挑;黄连树下弹琴,穷折腾么,有啥好奇的。
九尾狐不好奇,驻村第一书记马长生好奇。听着段小玉的《天路》,上任伊始,雪夜访贫问苦,了解情况后,就量身定做了一条脱贫致富的“天路”,帮着无息贷款买了两头奶牛。两口子把奶牛当亲生娃娃养、青草饲料、荤素配套、刮毛冲澡、侍候周到。两头奶牛知恩图报,提前产奶,每天一百多斤。两口子人实在,一滴水不勾兑,百分之百的纯鲜奶朝外卖。起初钱多多蹬着三轮车走村串乡吆喝着卖。后来有了积蓄就鸟枪换炮,买了电动三轮卖奶,车头挂个瓦蓝色的铁皮喇叭,输入了段小玉大嗓门的吆喝,每进一村,在震耳欲聋的喇叭声的召唤下,老人妇女小娃就拿着盆盆罐罐、碗碗缸缸各种器皿像迎接上面来的检查团一样迎接他。见天除去成本净收入也有一二百元,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行走在马书记铺垫的“天路”上,钱多多慢慢钱多多起来,两口子感情比以前更好,白天相看不厌,晚上男诗女歌,黏黏糊糊就像新婚的夫妻。
东边日出西边雨,西隔壁的情况却令人闹心。九尾狐和任高明结婚五年来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几乎就没有停止过折腾。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五天摆一回擂台,七天动一次拳脚。常常是九尾狐大波浪卷的头发被任高明薅成乱糟糟的野鸡窝,任高明周王郑吴的一张脸被九尾狐抠得像泥石流灾害的现场。
如果说钱多多两口子是穷折腾,那么任高明就是富折腾。用村上老寿星百和仕老汉的话说,就是吃饱撑的来,钱多烧的来。任高明脑子活泛,二十年前就和外面的人联手一卡车一卡车把黑水河的大石头拉到城里去卖,赚了不少的钱,后来又在黑水河畔开砂石厂,正逢方圆十几个村子建房高潮期,赚的盆满钵满。在黑水河治理之前,钱多多急流勇退,调转船头弃工务农,承包河滩沙沙地种了三十亩的猕猴桃。每年卖果时不光把自己的果子拉到城里去卖,还收了村民的果子去卖。银行存款保守估计也在几百万。可是人生没有事事圆满的,任高明结婚十几年,前妻刘红霞的庄稼地就是不产粮。任高明骂媳妇地质差,刘红霞说他种子是蔫瘪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后继无人万贯家产传与何人?一肚子惆怅和憋屈的任高明一次去县城买化肥农药,在一个名叫狐美美的理发馆结识了王善姬,王善姬年方二十,胸大臀大一看就是高产的坯子,一双水灵灵亮晶晶的眼睛能唱歌能写诗能作画,只要她一个眉眼,十个男人九个难招架。刘红霞主动让贤,九尾狐顺利上位。满指望生个儿女满堂的任高明再次被现实啪啪打脸。任凭他怎样日夜播种、辛勤耕耘,王善姬的肚子还是一马平川。后来任高明意外获悉王善姬原在南方某城的瓦肆勾栏里长期从事皮肉生意,多次堕胎导致不孕,任高明肺都要气炸了。五十岁的他又有了换妻的意念。一次镇上逢集,算卦先生看了他麻衣相,当下说出四句话;钱如东海水,嗣如戈壁苗,财旺人不旺,揣金守孤老。任高明长叹一声认命了。
王善姬,网名九尾狐。村人更喜欢叫她网名。九尾狐不光是和任高明窝里斗,跟村里乡党是鸡毛拧绳不合股。鄙视东邻钱多多,常常生气钱多多哞哞的牛叫声打扰了她的清净,臭哄哄的牛粪味污染了她家的空气;蔑视西邻米老汉。米老汉叫米饭,十五年前老伴死于一场地方病,米饭老汉又当爹又当娘苦里巴唧把儿子米粒拉扯大,米粒高中落榜自由择业,开着电动三轮车每天从环山旅游路口给半山坡上的楼观台送游客,挣点辛苦钱,维持着他和老爸基本的生活,日子过得紧了些。但是米饭老汉硬气,人穷困志不短,苦难肚里咽,天塌双肩扛,从不把腰弯。九尾狐白眼窝睥睨他,他也像看鸡一样下眼观九尾狐。任高明劝说九尾狐,左邻右舍没招你惹你,凭啥对人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九尾狐怼他;瓜皮,跟这些穷怂吊杆的邻居保持距离,免得有事了借钱抹不开脸。任高明说;刘红霞时跟左邻右舍亲如一家,你来了,咱成了裹脚布润领——臭一大园。
虽然九尾狐跟左右邻居不卯窍,但仅仅停留在“勾心斗角”上,一年一年过去倒也相安无事。
风咋起,吹皱一池春水。
剧烈的风波,是从老汉米饭接了外甥一个电话开始的。
二
那是2024年盛夏中伏的一天,眼看到了晌午,通常再过半个小时,米粒就要回来吃饭。米老汉把面擀好,打火炒菜,刚把肉丝倒进煎油里,案板上的手机响了,米老汉一看是外甥打来的,挂了,刚转身手机又响了,猜想着可能有急事,米老汉就把煤气灶火关小,开始接听,屋内信号不好,对方的声音断断续续,忽有忽无,像溺水的人在淹没中呼救。米老汉就拿了手机随手掩上屋门,跑到前院门口接听。前门口的信号好,对方的声音一下清晰起来。
米老汉背着屋门面对街路,举着手机皱着眉头听了几分钟后,就扯开嗓子吼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当时咋劝你,你都不听么,你非要闹离婚,现在好么,二房媳妇把你整的倒穿鞋呢,欺负你妈,虐待花花,这后办的媳妇,没好货,十个有九个都是害人的狐狸精。
米老汉是村里有名的米大嗓门,教训外甥的这番话,一句句都像一颗颗子弹嗖嗖的啸叫着射进邻居九尾狐的心坎里。这个时候,九尾狐正舒服的斜躺在前院柿子树阴下的一把竹藤椅上,呈现柔美曲线的身体裹在墨绿色的裙子里,裙子上开满了柿树的枝叶缝隙间筛下的太阳花,活脱脱盘卧着的一条菜花蟒蛇。九尾狐一边咔嚓咔嚓啃着红艳艳的苹果,一边举着华为Mate 70的双屏手机看搞笑短视频,米老汉那些子弹一样的话就把她五脏六腑射穿了。但人家是教训外甥呢,她隔席搭不上话,精脊背插不进铧,但又不甘心挨这闷心锤,眼珠子转了转,就阴鸷的笑了。
老汉米饭挨着任高明家院子作务着一片绿盈盈嫩生生的蔬菜。绿得惹眼的黄瓜秧子、嫩得流汁的豆角蔓子爬满了一人高的竹架子,一行一行像一道道帷幔一堵堵绿墙。九尾狐猫着腰借着绿色植物的掩护,狐狸一样落脚无声的轻巧的蹿过去到了米老汉屋门前,扫了一眼还在背身打电话的米老汉,拽着门把将虚掩的门咔哒一声反锁上,顺手在身旁房檐台上的柴垛上抠了一小片木屑塞进锁孔里,返回途中还薅草搂兔子顺势摘了一个半尺长顶花带刺的黄瓜,撩起裙子下摆安躺在冰冰凉凉的竹藤椅上,等着看好戏。
米老汉电话里喋喋不休的给外甥支招,一阵溽热的风刮来焦糊苦涩的味道,忽然想起炒瓢里还闷着肉丝呢,匆匆挂了手机,转身往回走。越接近门口,那气味越浓,依稀听见厨房里烧焦的肉丝在炒瓢里嘶嘶啦啦的哭泣。米老汉一推门,门竟锁了。连忙撩起衣襟摘下挂在裤腰带上的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锁孔。米老汉几乎是吼着;奇了怪了,我的钥匙开不了我的门了。我的门把我关在门外了。米老汉一时间急出一身汗来。慌忙间掏出手机询问儿子米粒在哪里,米粒说他正在把一游客从楼观台送往县城水街烟火巷子,回不来。米老汉成了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悬在头顶的太阳火辣辣,像一团火球,米老汉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不知是太阳点燃了米老汉,还是米老汉点燃了太阳,周围的空气都要燃烧了。这一幕落入九尾狐的美眸里,九尾狐就用一双酥手捂住了两片充满性感的樱桃小嘴,咯咯窃笑。她模拟贾冰的口吻说了一句;漂亮!不声不吭,一招毙命。她以欣赏的目光观摩米老汉火烧眉毛着急跳脚的样子,就像一个猎手在欣赏猎物困境里的挣扎,她热切的拭目以待着开不了门的米老汉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抓狂的状况,想象着如果屋里被烧光,米老汉坐在一片灰烬的烟熏火燎中如何哭天抢地的情景该有多好玩。
可惜,事态的发展,因另一个人物的出现,让她大失所望。
卖完牛奶的钱多多,开着三轮车吼着陕北民歌从村口回来,远远的就看见米老汉在前门口喊喊叫叫如同马蜂把头蜇了一样慌张忙乱。就把车刹在路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俯身对着锁孔瞄了一眼,从裤袋的钥匙链上摘下一个耳屎勺子,三下两下就从锁孔掏出一小片硬质树皮,然后把钥匙伸进去一扭,门就开了。米老汉一个箭步冲进厨房,揭开炒瓢盖子,肉丝已经烧焦成一块丑陋的黑疙瘩,黑疙瘩上忽闪着一几株蓝色的火苗,米饭一瓢水倒进去扑灭了,真玄啊。
米老汉感谢着把钱多多送出前门,想起刚才的有惊无险,不免一肚子火气,清清嗓门吼着;抬脚割掌啊,接个电话的功夫就把树皮塞进我锁子里了,这么害人呢……我跟你有冤吗有仇吗?,平白整我一个老汉,造孽啊!
村街平淡无奇乏味无聊的常态里突然有了这么大嗓门的一声吼,立即勾起了村民看热闹的兴趣。不一会儿就聚拢了一大堆人,大家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咋能这样呢?太缺德了吧。
邻里乡党,一村一院的,这害人的事咋做得出来?
这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起哄时还有人趁机丢砖头撂瓦渣,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的话都嚷嚷出来了。
钱多多开锁那会儿,九尾狐为了避嫌已经溜回屋里,此时站在临街的卧室玻璃窗后面,外面米老汉高喉咙大嗓门的喊叫和众人难听的指责谩骂,声声入耳,句句扎心。思来想去无法接茬。虽然在心里加倍的回骂着米老汉和众人,但还是窝囊窝火。窝囊窝火中九尾狐不光恨上了米老汉还恨上了钱多多。恨其狗逮老鼠多管闲事,坏了她的好事。
三天后发生的一件事让九尾狐刻骨的仇恨了钱多多。
九尾狐卧室抽屉里的五千元现金不翼而飞了。她问任高明,任高明眼眨毛扑闪了几下说,银行的存折,抽屉钥匙都不是你拿着,我哪里知道?她就一口咬定是东隔壁钱多多所为。原因有三:一是十天前段小玉娘家四哥订婚需要十二万的礼金,让段小玉凑四万元,段小玉手上不够,曾经向任高明借五千元,被九尾狐阻拦了。奇怪的是她给抽屉里放了三万元零花现金,偏偏端端只少了五千元,这是巧合吗?二是去年段小玉和钱多多帮着他们下猕猴桃时跟一群雇来的短工谝闲传时说房是招牌地是累,攒下银钱催命鬼。暴露了段小玉极端仇富的心态。三是九尾狐最近打听到钱多多曾经跟终南二舅学过开锁配钥匙。这是最要命的一条。家里的门窗好好的,钱是怎么丢的?分明是一个会开锁的贼作的案。
当她把这个逻辑缜密的分析告诉任高明时,任高明警告他,钱多多是多年的老邻居,他以人格担保钱多多不是贼,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九尾狐说,人脸上没写字,比驴都难认。任高明说;诬赖人一句肉烂三分,你不要主观武断弄出冤假错案。九尾狐说,人家把我钱偷去了,我还不能怀疑一下。任高明说;不就五千块钱么,窝着不臭挑着臭,传出去让人笑话。挨个肚子疼吧,吃亏是福。九尾狐哼一声,吃亏?吃锅盔?老娘我才咽不下这口气。我要让他咋样吃进去的,咋样屙出来!任高明说;好,我给你把缰绳放开,看你能蹦多高蹿多远?有本事给天捅个窟窿让我看看。九尾狐在任高明的胸口戳了一捶头,任高明在九尾狐的屁股踢了一脚。九尾狐上前撕抓,任高明溜出门去。
进入三伏,日头一个比一个毒。任高明种在河滩沙土地上的猕猴桃背不住旱,三天两头得见水。这天,任高明雇了几个人去果园浇地,九尾狐瞅着钱多多开着电动三轮卖完牛奶回来,把车停在前院,拉了粉红色的塑料皮管接在水龙头上洗车,段小玉拿着抹布擦拭。两人一边忙活着一边说笑着,说着笑着两人还男女合唱陕北民歌亲口口。
看着这幅腻歪骚情的画面,九尾狐想起和任高明打打闹闹疙里疙瘩的过往,就咬着牙说;男盗女娼,一会儿我就让你两个高兴不起来呢。九尾狐把墨绿的裙子脱了,换上蚕丝白色短袖,下身配一条牛仔短裤,蹬上耐克运动鞋,束了发勾了眉扑了粉涂了唇,精干利索的出来,冲着东边的方向扯着嗓子叫骂;狗日的是穷疯了,嗯?渴急了?嗯?有本事你自己挣钱啊,偷别人的钱算啥本事?
正在洗车唱歌的钱多多和段小玉听见骂声放慢了手里的动作,扭过头来看,九尾狐就把身体调个向朝着西边的方向开骂。恰在此时,米饭老汉端了满满一盆油渍麻花的泔水从门里出来准备倒进路边的排污渠,隔着不到三米远的距离,九尾狐开骂的嘴脸正好对应过来,联想起几天前树皮塞锁孔的事情,老汉米饭不干了。
米饭黑着脸;大天白日的你嘴里不干不净,骂谁呢?
九尾狐;该出来的不出来,不该出来的蹦出来,你该弄啥弄啥去。
那边洗车的钱多多和段小玉听见这话心里不舒服了。段小玉说;九尾狐话里有话呢。啥叫该出来的不出来,不该出来的镚儿出来?
钱多多说;管他呢,又没指名道姓,爱骂裤子搭肩膀慢慢骂去,跟咱没关系。走,咱回屋去,眼不见心不烦。
两人从三轮车后箱里取下钱多多路过超市时买的蔬菜和大肉,进了屋子。
钱多多两口子不在乎米老汉在乎。
米饭;你骂一个和尚,满寺院的人都会发烧的。谁偷了你的钱,你直接找他,不行了你还可以报案么,你一张烂嘴骂啥呢?
九尾狐;咋啦,骑驴压着你的尾巴了?不想听抓把驴毛把耳朵塞住,真是的。
米饭放下泔水盆朝前走了几步;我家米粒都比你年龄大,你咋能这样说话呢?你爸你妈得是在窑里把你没烧熟?
九尾狐也不甘示弱逼近了几步,索性跟着米饭杠上了;你张狂啥?既然你发烧了,那我就骂的是你,听说你米粒从小就是贼,说不定都是你基因遗传的。啥蔓蔓结个啥蛋蛋。
米饭;我米粒当时还是小娃,不懂事,偷学校的报纸也是糊墙呢,那你呢,野鸡占了凤凰窝,耍不要脸?当小三是不是也是基因遗传的?
九尾狐一把揪住米饭的前襟;谁是小三?谁是小三?你今日给我说不清,我把你的牙拔光!
米饭一把推开,颤抖着粗糙的手,指着;你就是小三,伤风败俗,羞你先人呢。
九尾狐扑上去扇了米饭一耳光。
米饭转身端起地上的泔水盆照着九尾狐的脸呼啦一下泼了上去。
混合着酸腐馊味的油腥汤汤韭菜花花芹菜杆杆辣子片片馍渣渣面条条浩浩荡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击而至,顷刻间九尾狐面目全非,就像从污水道里爬出来的老鼠。猝不及防的九尾狐顿时蒙了,愣怔了一刹,带着一身的黏糊和臭气扑上去和米饭老汉厮打在一起。
坐在前门里躲清静的钱多多和段小玉,看到这儿坐不住了,两人赶紧跑过去拉架。
但已经爆炸的少妇和老头疯了一样势不可挡。在两人你死我活的搏斗中,钱多多和段小玉挨了不少的误伤。
两人拉架过程中,钱多多再次意外“中招”。米饭老汉虽然六十多岁了,但一辈子下苦,有一身力气,加之盛怒更有爆发力,在钱多多把他拉走之前,几次冲破钱多多的阻碍,成功攻击了九尾狐。
而体型高大的段小玉拦截比自己低一头的瘦瘦小小的九尾狐却非常有效,粗壮有力的胳膊从后面牢牢箍住了九尾狐张牙舞爪的双臂,九尾狐就吃了亏。
吃了亏的九尾狐就猛的勾头在段小玉的胳膊上咬了一口。
段小玉疼痛中松了手,悻悻然回自己屋去。
一身污秽臭气四喷的九尾狐,吃了大亏的九尾狐,恨老汉米饭,更恨钱多多两口子拉偏架,认定钱多多两口子和米老汉合伙欺负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咽下这口恶气,蹦着跳着骂着;偷钱的害我的,你都给我听着,明天你家种白菜扑拉一地,种萝卜不壮倒细;你家的牛得疯牛病,你家的羊得羊癫疯,你家的鸡得禽流感,你家的猪得口蹄疫,你家的娃没屁眼……
正是吃午饭的时候,一条东西街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端了饭碗从一座座门口出来,一边筷子扒拉着捞挑着大口吸溜着呼噜着咀嚼着裤带面米饭搅团各种家常饭,一边睁着麻木冰冷的眼睛朝这边眺望着。没有人过来围观,没有人用手机拍视频发朋友圈,没有人评论一言半语。大家仿佛都在看一场不掏钱的独角戏。九尾狐那个气啊,几天前,米饭喊叫自己锁子被堵时,那么多人帮腔,背书,站台,可今天把她当空气,这是一个啥村子啊?都是一群啥人啊。
九尾狐泼妇骂街之后,接连消停了几天。只见任高明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忙着猕猴桃园的灌溉施肥除草防晒,村人没有人看见九尾狐走出门来。没有了九尾狐的街巷,一下子平静、和谐、安谧了。
谁也想不到,九尾狐蛰伏了几天是在憋大招。
三
进入三伏的第八天,凌晨四点多小雨就落下了,下着下着变成了中雨,再到大雨。家家户户的房檐水流的哗哗的响。天开始麻麻亮时,一场风刮走了一坨一坨黑云,天空明净得跟用肥宅洗过一样清澈。当鸡蛋黄一样的太阳爬上远处黄土坡脑时,洗濯后的村庄氤氲在一片玫瑰色的紫气里。
任高明一大早开车走了,作为特约代表,任高明去县城参加县上果协举办的猕猴桃技术交流会,顺便还要去外地参观猕猴桃深加工企业。临走时告诉九尾狐,晚上极有可能回不来了。
这天是钱多多三十八岁生日,刚好是星期天,住校读中学的三个孩子星期五就回来过大礼拜,段小玉张罗了五凉五热十个菜,擀了长寿面,还特意买了好酒,学着城里人的样子,点燃蛋糕上的蜡烛,许了愿,拍手唱了生日歌,一家人好好庆贺了一下。下午三个孩子上学去后,两人收拾了牛圈,又去村南坡上割了一回青草。一天愉快而美好。
晚上九点钟的时候,钱多多一边看电视、吃着茶几上的水果瓜子,一边不时的回复着牛奶售后服务朋友圈的短信。门吱扭一响,穿着粉红低开领连衣裙的九尾狐,笑吟吟的进来了。有理不打笑脸人,钱多多大脑里迅速遮蔽之前不愉快的记忆,回应和善的笑脸。九尾狐看着茶几上的各种各样的水果和瓜子花生;今天过啥喜事了,买这么多好吃的。钱多多正要开口,段小玉端着一盘刚刚洗过的樱桃从厨房走到客厅,放到茶几上说;过去背锅上树——(前)钱紧,老是在牙缝缝抠,现在牛奶卖钱了,咱也要过几天牛气的日子。
九尾狐嫁给任高明五年了,虽然一墙之隔近在咫尺,可是九尾狐从没到钱多多家来过。今天降尊纡贵突然闯入,钱多多和段小玉深感意外,就忐忑的等待着九尾狐会说出啥话来。
九尾狐妩媚白净的鹅蛋脸竟有了一丝少女般的羞赧和教徒忏悔一般的愧疚,嗫嚅说;小玉,对不起啊,那天我一时生气咬了你,还疼吧,其实我……
段小玉和钱多多释然于怀,人家是前来赔情道歉的,咱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段小玉把一颗樱桃放进嘴里,咬出悦耳的脆响,嫩红的果汁染红了有点偏厚的嘴唇,灯光下有几星果汁迸溅到茶几上;嗨,嫂子,我以为啥事呢,你那一咬,跟蚊子盯了一样,抹口唾沫就好了。
把自己的咬说成成蚊子的叮,这比喻既有大丈夫头割了碗大个疤的豪迈,亦有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宽宏,绵里藏针,一石两鸟,看来以前还小看了这个粗大的女人。
段小玉拍着身旁的沙发坐垫说;坐吧,嫂子。立客难打发。
九尾狐说;不坐了,我家里还有事。
九尾狐说家里有事,却不走。
段小玉眉头皱了一下;嫂子你还有事?
九尾狐窘迫了少顷,说;我想请多多给我帮个忙。
段小玉掏出裤兜里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咯咯笑了;哎呀嫂子,咱是邻居么,你还这么客气的,啥请不请的,有啥事你尽管说。
九尾狐;我不好意思开口,之前你们借钱,我都没有……
段小玉爽快的说;嫂子不说喔话了,有啥事我这就让多多去给你弄。
九尾狐这才说她刚才去超市买东西,忘了带钥匙,男人去县城开会回不来,进不了门了。
钱多多说;碎碎个事,我这就帮你去开锁。
钱多多去仓储间取了一些当年从二舅锁子铺带回来的开锁工具跟着九尾狐出门了。
任高明前门是老式的传统单芯锁子,钱多多不废多大功夫就打开了,收拾了工具,准备要走,九尾狐又说,卧室床头柜抽屉的钥匙前几天弄丢了,既然来了好人做到底,一并帮忙开一下。钱多多也没多想,就跟着进了卧室。
床头柜,其实是一个低配版的铁皮保险柜,虽然也是用钥匙打开,但从外形看极有可能是前后两芯连环锁,第一把钥匙顺扭三圈到位后,第二把钥匙跟进倒扭三圈才能开锁。没有钥匙,要打开这样的锁子是比较麻烦的。
钱多多说,嫂子,开这个锁难度大,要不你请个专业的人来开吧。
九尾狐皱着眉头说;这会儿我到哪儿找一个专业人来呢。我娘家侄儿一小时前在环山路出车祸了,现在县医院抢救呢,急需要两万元,可钱都在这柜子里锁着呢。唉,急死人了。
钱多多心善,最看不得人受难,说;那我试一试吧。
钱多多又打开工具包开始忙活起来。
九尾狐说;你先忙,我去给你弄一杯水去。
钱多多把当年从二舅那儿学的开锁本事悉数拿出来捣鼓,一会儿满头大汗,前胸后背的衣服也塌湿透了。
天刚黑的时候天上还有月亮和零散的星星,不知哪一会厚厚的黑云如同铁锅一样扣在天空。九尾狐在后院报警后,大约十分钟,随着一道强光刀子一样刺破村街粘稠的夜幕,跟着是刺耳的警笛声划破村子夜晚的寂静。
三名全副武装的警察闯进屋时,汗水长流的钱多多刚刚开通了第二道锁芯,吧嗒一声铁门开,三层挡板上放着几瓶茅台酒,一些金银首饰和四沓子百元现金。人赃并获,钱多多被抓了现行。钱多多戴着坚硬冰冷的手铐,被押进警车时都没有弄明白警察为啥抓他。
段小玉听见警笛声时,眼睛嘣嘣跳了几下,忽然想起半小时前男人被九尾狐叫去开锁,莫名的恐惧和紧张遽然袭来,立刻拉门奔出去。
段小玉跑到前门口时,车顶旋转着横杆警灯的警车已经一头扎进茫茫夜色,向村口疾驰,喔儿卧儿的嘶鸣声惊得路边树梢上的乌鸦扑棱棱飞向远处。段小玉撒腿就追,透过车后窗玻璃依稀看见车内灯光下钱多多、九尾狐和警察的身影,段小玉摔倒时,钱多多回头看了一眼……嘴里似乎喊叫了一句什么。隔着车玻璃和几十米的距离段小玉听不到,段小玉被什么磕了一下,一头栽进黑夜里去了。
派出所审讯室里,钱多多和九尾狐各执一词,钱多多说他是被九尾狐叫去帮忙开锁的,九尾狐说,她正在睡觉,醒来时发现当过锁匠的钱多多已经潜入室内,开始行窃。而且说数日前她家门窗好好的丢了五千元现金,之前钱多多向她家借钱,被拒绝,就把钱偷走了,今晚被她逮着。一男一女两个办案警察,认真听取和记录了两人的陈述,不时的小声交换意见,不下结论。九尾狐说她是受害者,要求回家。女警察说,你得配合我们办案,案件弄清之后,我们送你回去。
半小时后,两名警察开始第二轮询问时,村上第一书记马长生和段小玉进来了。马长生晚上在村东的国家植物园参加了一个当地村委会与植物园管委会联席例会,开车回村的时候,灯光照见了晕倒在街巷的段小玉。马长生掐了人中后,段小玉哇的一声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了九尾狐请钱多多帮忙开锁,然后警察就把钱多多抓走了的经过。马长生立即拉着段小玉朝镇上的派出所赶去。
九尾狐再次叙述后,钱多多又把前面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男警察说;她到你家请你去帮忙开锁谁能证明?钱多多还没开口,马长生和段小玉就进来了。段小玉说,我能证明,当时她去我家时我在场。女警察说,你们是两口子,你的证言缺乏可信性。段小玉说;好,那你们听听这段录音。段小玉掏出手机打开录音,九尾狐请钱多多帮忙开锁的话一句一句清晰的播放出来。原来,九尾狐在她家客厅说出请钱多多帮忙那句话时,脑瓜活泛行事谨慎的段小玉在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的时候已经打开了录音键。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段小玉这一防还真用上了,不然钱多多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九尾狐立刻傻眼了。急赤白脸的指着段小玉骂道;好你个段小玉,太卑鄙了。警察从钱都多手腕上卸下铐子顺势戴在九尾狐手腕上。九尾狐厉声吼着;你们干啥?是我报的警,我是受害者!
2026年5月13日

枫叶红了,实名谢安宁。周至县集贤殿镇东堡人。陕西省电视台《都市碎戏》《百家碎戏》承制公司负责人。职业编导。创作已播出栏目剧六百余部。多次获国家广电协会栏目剧作品一等奖二等奖,最佳编剧获。创作的微电影《贪戒》获国家纪委监委"清廉视频"奖。微电影《红旗书记》获陕西省委组织部最佳课件奖。陕西省诗歌协会会员,职业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