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  第》

苏建东

门第是什么

到哪里去寻找答案

又该如何解释

门第很深

里面的“茶、酒、书”很香

谁能回答清楚

久而久之成了问题

进一步探讨成许多题

穿布鞋能否跨过去

穿布鞋的人站在门外

青砖缝里渗出陈年的月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像看两枚沉默的印章

门环是铜的，叩响了

回声在深院里打了三个转

有人隔着影壁问：

“你从哪里来？”

他想起祖父说过

门槛是祖辈的脊梁

越磨越亮

像被岁月擦亮的犁铧

翻开的泥土里

藏着族谱的根系

门内的宴席摆了三百年

杯盏碰撞的声音

像在数一个家族的年轮

青花瓷里盛着

江南的雨、北方的雪

还有几滴

从旧书页里渗出的墨

穿布鞋的人不喝酒

他怕那香气

会让他忘了

自己脚下那层薄薄的土

土里埋着

几代人的汗水和骨殖

门第是一道影子

白天在身后

晚上在身前

它不说你高

也不说你低

只是静静地

横在那里

穿布鞋的人想了想

没有推门

也没有转身

他盘腿坐在门槛上

掏出旱烟

和月光一起抽

他看见门内的影子

和门外的影子

在门槛上撞了一下

化作同一片

灰蒙蒙的晨雾

布鞋终究是布鞋

踩不碎砖缝里的苔藓

但苔藓不知道

自己也是门第的一部分

——在门槛底下

替时间活着

致父辈

苏建东

那个冬天太长了

长到春天也学会沉默

你们用肩膀扛起

饥饿、严寒

被碾碎的词语

被没收的姓名

煤油灯下

脊梁弯成桥

不是屈服

是让后来的人

踩着走过

一个时代用沉默来回答

你们用呼吸分行

折断的笔

在泥土里发芽

开出白花

有人说是毒草

你们知道

那是被埋藏的证据

春天学会开口时

你们学会了笑着流泪

伤痕不再疼痛

成了墙上的老照片

提醒我们

人间曾有过这样的夜

而你们是最亮的星

站在你们的影子里

我辨认光明

被风吹散的故事

由我来收集、整理

装订成

你们没写完的日记

父辈啊

你们比岩石更懂得站立

我所有的诗

不过是你们脚印里

长出的一粒回声

诗后记

此诗经过四次修改后完稿成诗。

是怎样的力量，让他们在煤油灯下把脊梁弯成桥？是怎样的信念，把不能说的话写进骨头的纹理？沉默是他们唯一的语言，他们用呼吸分行，将一个时代的苦难压成诗行。

我感恩父辈的坚强——不是不知道疼痛，而是学会笑着流泪；不是忘记伤痕，而是让伤痕成为灯火。

如今我站在他们的影子里，辨认光明。被风吹散的故事，由我来收集、整理，装订成他们没写完的日记。我所有的诗，不过是他们脚印里长出的一粒回声。

父辈啊，你们是最亮的星

 《深夜书房里，给儿子发条长语音》

一一仿曾国藩笔意而作给小豆豆

苏建东

又快到你生日

那是在五月的节假期

你是一匹小骏马

九月将升入初中学堂

儿子，睡了吗？

我这儿，春茶又香了

小花猫还在窗外啜着露水叫

书房的灯还亮着，陪着我

翻了一晚上的书

堆在肚子里

好像终于明白了点什么——

真正的文章，不是憋出来的

是你心里那股气养足了

它自己就会往外淌

年轻那会儿

我也死磕过杜甫和韩愈

学他们的样子

可累人了

后来才懂

读苏轼和黄庭坚

那股子味道，才更长久

所以啊，别老琢磨那些漂亮的句子

你心里装的山山水水

走过的路、经过的事

那就是你最好的诗

记得我总跟你说的那句话吗？

“花别等它全开，月别等它全圆”

这半开半圆的时候

最好

养出一颗淡泊的心

才是真的勇敢

把那些张牙舞爪的虚火都灭掉

这世界就像一盘棋

有时候你得跳出来看

心要像静水一样

才能照见最细的灰尘

你要是问我，诗该怎么写？

先去读读陶渊明

再品品菊花酒感受那份逍遥

然后，再回头去读读《诗经》

诗里花好美水也多情

看看我们的根

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好了，不早了

夜已熟透。

我也该熄了这枚

悬了太久的月亮

我也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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