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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老倔头告状
文/孙治民
老倔头姓李,庄户人家,一辈子在土里刨食,性子直,认死理,村里人都喊他老倔头。喊得多了,真名反倒没人记得了。
老倔头命苦,老伴走得早,那时候三个儿子还小,大的刚上小学,小的还在怀里抱着。家里顶梁柱一下子塌了半拉,亲戚邻居都替他发愁,有人私下劝:“倔头,你一个男人拉扯三个娃,太难了,不行就送出去一个,你也能松快些。”
老倔头听了,脖子一梗,脸一沉:“那是我亲生的娃,再苦再难,我自己养,就是讨饭,也得把他们一个个拉扯成人。”
从那天起,老倔头就既当爹又当妈。天不亮就扛着锄头下地,太阳落了才拖着身子回家。进门先烧火做饭,锅碗瓢盆响完,又要给娃缝补衣裳、洗洗涮涮。冬天手冻得裂口子,渗着血,他也不歇;夏天太阳晒得脱皮,他照样在地里死受。
多少个夜晚,娃们睡熟了,他一个人坐在灯下,摸着娃们的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苦不能苦孩子,再难也要把日子撑下去。
一晃十几年,三个儿子都长大了,一个个身强力壮,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在农村,儿子娶媳妇,先要盖新房。老倔头把心一横,把一辈子攒下的家底全掏出来,不够就东家借、西家挪,拉下一张脸,到处求人。一砖一瓦,一木一梁,他亲自跑、亲自盯,硬是给老大盖起了一院新房,风风光光把媳妇娶进门。
接着是老二,再是老三。
三院新房立起来,三桩喜事办下来,老倔头的腰彻底弯了,头发全白了,人也瘦得脱了形。可他看着儿子们都成了家,心里还是甜的,觉得这辈子的苦没白吃。
庄上人都说:“倔头这一辈子,值了,该享清福了。”
谁也没料到,清福没享上,老倔头反倒落了个没人管的下场。
三个儿子都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日子越过越红火,可对老爹,却越来越不上心。一开始兄弟仨商量好,轮流养活老爹,一家一个月。可时间一长,就变了味。
这家推那家,那家躲这家,到了该接人的时候,不是说忙,就是说不方便,找各种理由往后拖。老倔头一个人守着那间又老又破的旧屋,冷锅冷灶,孤孤单单。想吃口热饭,自己颤巍巍动手;想喝口热水,没人给烧;有时候头疼脑热躺在床上,跟前连个端水递药的人都没有。
一辈子要强的老倔头,心里凉透了。
有人劝他:“倔头,家丑不可外扬,忍忍算了,闹出去脸上不好看。”
老倔头磕了磕烟袋锅,声音沙哑却硬气:“我把他们从小抱大,给他们盖房、娶媳妇,掏干了一身血汗,到老了连口热饭都没人管,这个理,我必须讨回来。忍,我忍不了!”
一个一辈子只知道种地、从来没进过衙门的庄稼人,一横心,把三个儿子一起告到了法院。
消息一传开,整个村子都炸了锅。
有人说老倔头心太硬,有人说儿子们太不像话,议论纷纷。
变化最先出在小儿子身上。
小儿子脑子活,早些年就出去跑生意,后来自己开了公司,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在周围几个村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可自从老倔头把他告上法院,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到了客户耳朵里。
不少合作多年的老订户,慢慢就不跟他来往了。
有人直接说:“连自己亲爹都不孝顺的人,人品能好到哪儿去?生意交给这种人,我们不放心。”
订单一天比一天少,生意一天比一天淡,小儿子急得团团转,却又说不出半句委屈话——这都是他自己做下的事。
再说老大和老二,日子也不好过。
两人都在村里生活,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走到哪儿,背后都有人指指点点。
“看,就是那两家,亲爹都不管。”
“养儿防老,养下这样的儿子,还不如养条狗。”
“以后少跟这种人家打交道,良心不正。”
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扎得老大、老二抬不起头。出门怕见人,见人怕说话,在村里活得窝窝囊囊。
兄弟三个聚到一起,一商量,都低下了头。
这时候,他们才真正良心发现:爹当年把他们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如今老了,他们却把爹当成累赘,实在不是人干的事。
没过几天,老大、老二、老三,不约而同地来到老倔头那间旧屋。
一进门,兄弟几个“扑通”一声,齐刷刷跪在老爹面前。
一个个低着头,红着眼,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认错。
“爹,我们错了。”
“爹,你骂我们打我们都行,别再生气了。”
“爹,以后我们一定好好孝顺你。”
老倔头看着眼前三个儿子,一辈子没掉过泪的硬汉子,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伸手把儿子一个个拉起来,叹了口气,心里又是酸又是热,半天说不出话。
血浓于水,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娃,只要知道错了,当爹的哪能真往心里去?
第二天一早,老倔头就揣着材料,亲自跑到法院,把诉状撤了。
他对法官说:“儿子们知道错了,一家人,还是和和气气的好。”
从法院回来,家里彻底变了样。
大儿子和大媳妇主动把老倔头接回自己家,收拾出一间干净亮堂的屋子,铺上新被褥,一日三餐端到跟前,嘘寒问暖,伺候得十分周到。
二儿子和三儿子也不含糊,商量好,每人每月按时给老爹送赡养费,缺啥少啥,第一时间补齐。逢年过节,还特意给老爹买衣裳、买吃的,再也不敢有半点儿怠慢。
小儿子的生意,后来也很快又好了起来。
村里人看他真心改了,也都愿意帮衬他一把,老客户知道他知错能改,也愿恢复了合作。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倔头脸上的愁云散了,人也精神了,常常坐在门口晒着太阳,跟村里人拉家常,脸上时不时露出舒心的笑。
李家三个儿子,从前不孝顺,后来知错能改、主动尽孝的事,很快在十里八乡传了开来。
乡亲们都说:“老倔头没白养这几个儿子,知道错了能改,就是好样的。”
“做人就得讲良心,孝顺爹娘,天经地义。”
“这一家子,总算又回到正道上了。”
有人问老倔头:“你当初告儿子,后不后悔?”
老倔头摸了摸胡子,笑着说:“不后悔。那一告,把他们的良心叫醒了,把这个家也叫醒了。一家人,和和睦睦,比啥都强。”
风一吹,满院都是暖和气。
老倔头望着眼前懂事的儿子、孝顺的儿媳,终于打心底里,露出了安稳、踏实的笑。

作家名片:孙治民,笔名系子,籍贯陕西西安,大学文化,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电影家协会特邀编剧。多年来深耕乡土文学与传统神话领域,笔耕不辍,著述颇丰。出版有散文集《烟火巷子》,笔触细腻,描摹人间烟火百态;中短篇小说集《乡里的名角儿》,聚焦乡土人物,尽显市井悲欢;电影文学剧本集《索姑传奇》,以光影笔触书写民间传奇;更创作长篇传统神话小说终南山三部曲——《终南山传奇》、《财神赵公明大传》、《福星钟馗》,以终南山为文化原点,打捞民间传说,勾勒神祇群像,在神话叙事中融入人文底蕴,深受读者喜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