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编者按】岁月沉香,亲情绵长。耄耋之年执笔回望,最是难忘舅家少年时光。本文作者以质朴真挚的笔墨,娓娓叙写儿时寄居舅家的点滴往事,春日采撷山野风味,夏时河畔逐趣嬉闹,秋日林间收获硕果,冬日雪中尽享童真。四时乡景、年少趣事历历在目,至亲疼爱、邻里温情温润如初。褪去浮华,方见本真。细碎的乡土日常,不仅定格了纯粹美好的童年记忆,更承载着淳朴民风与优良家风,藏着对亲情的感恩、对故土的赤诚。一纸深情文字,留住了渐行渐远的乡村旧貌与岁月印记,温润治愈、引人共鸣,也时刻提醒着我们,不忘来路、眷恋故土、传承温情。
耄耋回望,最念舅家
文/刘明远
人活到八十岁,一辈子的风雨沧桑都经历过了。回头细数平生过往,世间诸多际遇,都在时光里慢慢冲淡、渐渐模糊。唯有童年寄居舅家的那段岁月,深深刻在心底,年年清晰,时时温暖,是我这辈子最珍贵、最难忘的暖心记忆。
少住舅家,懵懂无知
多数人的童年,皆是在自家村子里无忧无虑、嬉笑欢闹中度过。我的年少光景,却和旁人略有不同。农业合作化以前,我们家是当地大户,全家十六口人,拥有良田近五十亩,宅院两座九间,牲口三匹,车马农具一应齐全。祖辈勤恳持家,日子过得尚且安稳。只是家大人多,口舌繁杂,日常矛盾不断。再加上父亲自抗战胜利回乡后,一直秘密投身党的地下革命工作,常年顾不上田间农事与家庭琐事,被家里主事长辈视作对家族无贡献之人。我们一家三口因此常遭受冷眼,在偌大的家族里没有话语权,处处受限,事事憋屈。就连平时行个情(随礼)、添置些日用零碎都特别难场,日子过得拘谨压抑。

舅家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不忍我们常年受委屈。为了避开家族是非之争,舅家常把我和母亲接去长住。平日里若非逢年过节、秋收农忙,我们基本不回自家。即便偶尔回家小住,舅爷也会吩咐伙计赶着大车,专程接我们娘儿俩回舅家。父亲则独守老宅,默默坚守故土,放下小家温情,一心扎根革命事业,躬身付出,从不张扬。
无力改变的处境,只能坦然接受,我们就这样在家族的琐碎纠葛中慢慢度日。舅家位于广济乡师家安东堡子,是当地有名的雷姓大户。打我记事起,我便觉得舅家和普通庄户人家不同,家风端正,家底厚实。除了几十亩良田外,牲口车马、农耕器具样样齐备。还有家庙(祠堂)、涝池、竹园、芦苇园、桃园、柿子园等多处产业,物产丰饶,院落清雅。就连乡里红白喜事用到的桌椅板凳、锅碗厨具,都摆放规整、讲究得体。一器一物,一言一行,皆有礼数规矩,是寻常农户家难以比拟的。
偶尔回自家小住,两相一比,高下立见。我们家虽说熬过年馑,得以温饱,家境稍有起色,却家风松散,始终缺少和睦的家庭氛围。受时代条件限制,家人虽品性本分,却不太讲究传统礼数。平日里常能看见大妈、二妈吵嘴拌舌,甚至和婆婆争执不休,引得村中孩童们围门看热闹。这些琐碎的家务纠葛,直到1957年秋收分家后,才彻底平息。唯独母亲从不掺和半点是非,一辈子守礼知仪,贤惠厚道;敬重长辈,谦让兄嫂;勤俭持家,任劳任怨,踏踏实实过日子,在乡邻里口碑极佳。
在舅家,母亲是名副其实的顶梁柱。那时候舅爷常年外出做建筑零活,大舅在外教书育人,外婆留守家中操持三餐,照料晚辈。家里里外琐事大多压在母亲肩上,既要照料年幼的弟妹,还要操心一家人的四季穿戴。那个年代物资匮乏,全家老小一年四季的鞋袜衣衫,全靠她一针一线、日夜缝制。她心底善良,勤快正直,遇事总先替旁人着想,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在娘家村格外受人敬重。因为母亲人缘好,我跟着她走亲访友,处处受人欢迎,乡亲们常拿核桃、毛栗、枣等干果热情招待。正应了乡间那句顺口溜:熬娘家,享荣华,吃白馍,窜邻家,你看潇洒不潇洒。
当年舅家尚未分家,人丁兴旺,邻里和睦,亲情浓厚。大舅爷家有三位姨母,年纪都长我母亲几岁,每家子女众多。加上小姨、小舅和大舅家的娃,全家大大小小十几个孩子。我常年在舅家居住,年纪最小,全家老小都真心疼我,处处让我。一大帮玩伴里,我性子倔强顽皮,亲戚家的孩子也都事事迁就我。后来舅家分家,我得到的疼爱只多不少。闲暇时候,小姨常背着我四处闲逛游玩,小舅放学归来,就带我去涝池边捉青蛙嬉闹。有外婆万般宠溺,我在长辈面前爱撒娇、耍小性,看上心仪的物件,非要到手才肯罢休,年少时光过得纯粹自在、安然舒心。
每逢舅家村农历二月十五老君会,村里都会举办热闹的庙会,唱大戏、耍狮子、踩高跷、闹社火,场面十分热闹。戏台下方摊贩林立,各类吃食、孩童玩物琳琅满目。有一年庙会,我在摊位上看中一把精致的小宝剑,满心喜爱。一问价格,却令人望而却步。那个年代,普通人家给娃连两毛钱的小皮球都舍不得买,这把小宝剑售价三块钱,对庄户人家而言,算得上一笔巨款。可我执意想要,母亲耐心劝说,百般开导,我始终听不进去。她碍于众人颜面,不便严厉训斥,我便席地而坐、蹬腿大哭,撒泼打滚,涕泪满面,让母亲十分难堪。无奈之下,母亲只能咬牙掏钱为我买下宝剑,我才瞬间破涕为笑。年少懵懂的我,当时全然不知,这三块钱,是舅爷外出盖房、辛苦劳作三天的血汗工钱。孩童任性贪玩,终究体会不到大人谋生度日的万般艰辛。
还记得三四岁那年春天,我染上了天花,休养期间需要避风静养,细心滋补。当年生活条件有限,每天一枚鸡蛋,便是最好的滋养。我早上吃过鸡蛋后,上午又吵着要吃,长辈们担心多食积食、有碍恢复,便不再应允。我执拗任性、不肯听话,见大人不肯帮忙,我就光着脚丫满地乱跑,自己抱柴烧锅执意煮蛋。长辈们实在拗不过天真顽劣的我,只好把我抱上土炕,依着我的心意给我煮蛋,我这才安分下来。如今回望儿时种种,只觉自己懵懂顽皮,年少无知。
古观求学,稚友相伴
我在师家安读了三年书,那时村里没有正规学校,我们的教室就设在村内的清泉观。清泉观是本地较有名气的传统道观,坐落在师家安东、西堡子中间,环境清幽,古意盎然。在解放初那个艰苦年代,这座古观便成了我们的学堂,古朴殿宇回荡着朗朗书声,清幽院落承载着我们的求知时光。特别难忘的是给我们教书的王明均老师,他是哑柏东街人。王老师治学严谨、教学勤恳,对待学生耐心温和,尽心尽责。当年办学条件简陋、教具匮乏,但他从未敷衍教学。每日早早到校,悉心备课,认真授课,一字一句细致讲解诗书文意,一笔一画耐心教我们读写练字。他因材施教,循循善诱,用心呵护乡村孩童的求学热忱,扎实为我们打下文字基础。年少懵懂的我,那时尚不懂得师长教诲的珍贵,时至耄耋之年提笔撰文,才深深知晓,自己如今尚能执笔书写、叙写往事、成文抒怀,皆得益于王老师当年的悉心栽培与谆谆教诲,师恩绵长,终生铭记。 如今步入暮年的我,每次重返舅家故土,总要专程去清泉观转转。故地风物依旧,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留存着我儿时求学的鲜活印记,每每驻足回望,年少光景历历在目,满心感慨。

幼时上学的朝夕相处间,我不仅结识了东堡子一帮同龄伙伴,也熟识了西堡子的诸多孩童。数十年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如今偶遇旧时伙伴,依旧一见如故,格外亲热。舅家人丁兴旺、亲戚众多,从小到大,舅家无论大小人情事务,我几乎次次到场,尽心应酬。每次回乡,儿时伙伴鱼鱼、满来、长娃等人总会纷纷围拢,问长问短,共叙旧情。长娃笑着问我:“你还记得起咱俩小时候“怼鸡”不,我比你大,但每次你都能把我怼翻。”满水最为风趣豁达,常会当着晚辈的面打趣介绍:这是咱村里出去的老人,刚回来,引得年轻晚辈好奇打量、满脸茫然。我也会主动问候宽宽哥、佛保哥等年长亲友的近况,众人围坐一团,闲话家常,笑语盈盈。豹子舅常笑着调侃我:人都老了,当年儿时最顽皮的“磨镰水”(舅家门上对外甥的趣称),如今也成白发老人了。一句话逗得满堂欢笑,冲淡了半生岁月沧桑,只剩脉脉温情。当年儿时常住舅家、形影不离玩耍的,还有大舅爷家的外甥五宗、外甥女引银。我们三个形影不离、追逐嬉闹,无话不谈。我年纪稍长、性子执拗强势,凡事都要顺着我的心意,稍有不顺心就爱耍小脾气甚至打他们,他俩始终温柔迁就、默默包容。后来我在舅家就近入学读书,他们各自返乡求学,三人相伴的年少时光就渐渐变少了。长大成人后,唯有舅家举办红白大事,我们才能匆匆碰面、短暂相聚。说起儿时旧事,他俩总笑着打趣:牢哥小时候把我们欺负扎了,可把我俩打美了。一句轻松的玩笑话,藏着最纯粹的年少情谊,也藏着岁月温柔的回甘。
春日寻趣,乡野拾欢
开春回暖,草木生发,舅家的林间河畔,处处藏着我的童年乐趣。每到初春,表哥仲夏,我平日唤他三哥,还有后门上的艺娃舅,常会带着我和村里一帮小伙伴结伴出游。或是钻进竹园、芦苇园掏鸟蛋,或是跑到西河浅滩捕鱼捉螃蟹,春日乡野的角角落落,都留着我们肆意嬉闹的身影。有时路过北边药王庙时,总能看见蒋二、龙娃、胡二爷几位孤寡老人,他们背靠庙前南墙坐在台台上,迎着太阳眯着双眼晒暖暖,日子闲适安逸。几人慵懒地脱下黑棉褂褂,在棉褂褂胳肢窝的缝隙里仔细找虱子,看见我们这帮娃娃路过,便说自己年老眼花,招呼我们上前帮忙挠痒痒、“逮虱”。我至今记得一次帮胡二爷挠痒,年少不知轻重,用力过猛,不慎将他脊背挖破流血。爷爷笑着说没事,但这件小事多年后仍难以忘怀。
春日里最温暖的记忆,莫过于大我五岁的小姨带我下地采摘野味的日常。那时我年纪尚小,分不清荠儿菜和“羊提芽”(另外一种野菜),也辨不出“白蒿蒿”(茵陈)与普通蒿子。小姨性子温柔、耐心十足,拿着野菜一遍遍对照叶片形态、色泽纹理,手把手教我区分辨认,反复比对讲解,直到我完全分清为止。待到榆钱缀满枝头,小姨便亲手制作工具,将竹竿前端用菜刀劈开口子,嵌上一节短木棍,做成简易好用的“折杆”。她扛着“折杆”走在前头,我提着“塘笼”(竹篓),带着一帮小伙伴紧随其后,欢欢喜喜奔向田间地头。寻到大榆树后,小姨仰头挑选榆钱饱满的枝条,用自制“折杆”稳稳夹住细枝,轻轻一拧,枝条便应声折断落地,我们赶忙围上前,将鲜嫩厚实的榆钱大把捋进“塘笼”,往往一上午就能收满一竹篓。捋洋槐花的方法大同小异,只需提前再备好一根前端绑有“铁勾搭”的竹竿。置身洋槐树下,小姨时而用“铁勾搭”勾落高处花枝,时而用“折杆”夹断细枝,雪白的槐花簌簌飘落,我们争先恐后俯身捡拾、捋摘装篓,不多时便能装满“塘笼”,跟着小姨满载而归。多亏小姨勤快能干、心思灵巧,初春的舅家厨房日日飘香、花样翻新。今天蒸榆钱麦饭,明天包荠儿菜肉饺子,后天又做槐花麦饭,清淡鲜香、美味十足,让我在舅家的春日时光,过得丰盈舒心、暖意融融。
盛夏逐嬉,乡情暖心
盛夏时节,草木繁茂,瓜果飘香,是我最盼着去舅家的日子。舅家房前屋后栽种的杏树、桃树、李树,入夏便挂满鲜果,清甜果香萦绕整座院落。我年纪尚小不会爬树,每到果子成熟,村里伙伴们总会主动上树摇晃枝干,熟透的果子纷纷坠落,次次优先让我捡拾,其余孩童从不争抢,默默谦让。看似是我年少占尽便利,实则都是亲邻好友的包容与偏爱。等我的小竹篮装得满满当当,大家才会上前捡拾剩余鲜果,朴素纯粹的乡情,就藏在这些细碎温柔的日常里。

夏日乡间最鲜活的趣事,还要数跟着胡二爷去西河逮鳖。只要我们一帮娃娃围着他起哄逗乐,把胡二爷“煽火”起,他便立刻带上钢钗,领着我们一群小孩去往西河,我们在河岸静静围观,满心期待。胡二爷常年下河逮鳖,摸透了河水深浅、水流规律,更熟知老鳖的藏身习性。他下河后顺着河岸从下游缓缓向上挪动,双脚在河底细细探踩摸索,一旦触到老鳖踪迹,便悄无声息从两侧托住其身,猛地将老鳖摔上岸,再迅速爬上河岸,用钢钗稳稳按住老鳖,手法老练,百发百中。待到后半晌,他便将捕获的老鳖挑去广济街上售卖,换来的钱财从不私自留存,大多买成“洋糖”(水果糖),回来尽数分给我们这帮孩童。我作为外村来的客娃,总能得到胡二爷特殊照顾,常常能多分几颗“洋糖”,甜在嘴里、暖在心头。多年之后,每每偶遇儿时伙伴,谈起胡二爷下河逮鳖的趣事,众人依旧津津乐道,满心怀念。
深秋撷果,野趣悠然
秋风渐起,霜落枝头,舅家的柿子园硕果累累,火红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映红了秋日时光。随着年岁渐长,我慢慢褪去稚气,学会了爬树嬉闹。村子北边通往广济乡的路旁,舅家有三四亩柿子园,大水柿、牛筋柿、冻蛋儿、火罐儿等品种样样齐全。每到深秋,红彤彤的柿子密密缀满枝头,饱满鲜亮,格外喜人。我经常在柿树上攀爬穿梭、自在嬉玩,无拘无束,随心随性,尽享秋日田野的肆意欢愉。后来我回本村就读四年级,每逢周六,便和对门小毛叔结伴步行去往师家安摘柿子,待到傍晚时,两人合力抬着满满一筐熟透软糯的红柿,踏着夕阳余晖,伴着晚风欣然回家。
秋日的乐趣丰富多样,除了摘柿嬉玩,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跟着小舅在田间打野兔的难忘场景。小舅年长我八岁,身形魁梧、手脚利落且多才多艺,在村里德高望重,是远近闻名的能人。他不仅枪法精湛、擅长打猎,还有一身过硬的“做厨”手艺。乡邻家中但凡有红白喜事,都会专程请他主厨,煎、炒、烹、炸样样精通,菜式地道、鲜香入味。秋收结束,田里庄稼悉数归仓,田野空旷开阔,荒草疏落,再无层层遮挡,正是野兔四处觅食、频繁出没的时节,也是秋日打猎的最佳时机。田垄地头、坡边荒草丛与田间坟地,都是野兔藏身蛰伏的角落。每到午后风静日暖,小舅便背着老式猎枪,带着我漫步穿梭在田间旷野。他脚步轻缓沉稳、目光锐利明亮,细细扫视每一处草丛缝隙、田埂边角,凭着多年打猎的经验,一眼就能辨识野兔出没的踪迹。一旦发现草丛微动、猎物潜藏,他即刻驻足屏息、凝神静气,缓缓抬枪、稳稳对准目标,果断扣动扳机,整套动作干脆利落、行云流水,几乎枪无虚发,弹无空落。枪响之处,藏匿的野兔应声倒地,次次看得我惊叹不已,由衷敬佩小舅沉稳老练、精准过硬的猎技。我回乡上学之后,小舅依旧时常在我们村周边的田野树林巡猎,每到傍晚,总会特意送来几只野兔、野鸡,给我家改善伙食。在那个物资匮乏、日子清贫的年代,能时不时吃上一口纯天然山野野味,是十分奢侈的口福。父母细心处理干净野味,精心烹制成各色佳肴,让我们大饱口福。剩下的野兔皮毛,会仔细晾干收纳,用来给我们缝制冬日棉帽和“耳兔”;还会将柔软的野兔尾巴、野鸡尾部五彩斑斓的修长翎子,细心缝在孩童帽子上面,造型别致灵动、鲜活有趣,藏着独属于儿时的童真烂漫、别有一番滋味。
隆冬落雪,童稚满堂
冬日雪落,乡野一白,天地间清静寒凉,舅家小院的雪中嬉闹,是我童年最暖的记忆。每逢大雪封地、万物静默,田地院落被厚雪覆盖,草木凋零,麻雀觅食艰难,到处乱飞寻食,正是我们用竹筛“塌鸟”的绝佳时机。表哥仲夏(我称:三哥),每到落雪天,总会牵头带着我们一帮小伙伴布设圈套、诱捕麻雀,为清冷的冬日,添满童真趣味与人间烟火。
三哥做事细心稳妥、考虑周全,每次下雪都会提前布置妥当。他在院子正中扫出一块空地,面积比家里的圆竹筛稍大,四周厚雪铺地,空地干净醒目,很容易吸引麻雀落脚觅食。随后取来细木棍,稳稳支起圆竹筛,在筛子中心撒上少许粮食当诱饵,再将木棍底端绑紧长绳,把绳子顺着雪地悄悄拖进大门内侧。全部布置完毕,他便关好大门,轻声叮嘱我们几个小伙伴躲在门后,静静趴在门槛上,屏息凝神,不许出声。

三哥牢牢攥着绳头,眼睛紧贴门缝,目不转睛盯着院中的竹筛,耐心等候麻雀前来啄食。这份等待最是磨人,往往要耗上一两个时辰,有时甚至整整一晌午。小伙伴们年纪尚小、耐不住性子,时不时乱动身子、小声私语,每次都会被三哥轻声训斥,大家便立刻安分趴好、静心等候。我小时候素来好动坐不住,趴久了浑身僵硬酸涩,总想起身活动,却又舍不得错过“塌鸟”的热闹场面。三哥一向偏爱我,特意让我去灶房拿块热馍,准许我一边慢慢啃馍,一边从门缝里安心观望、静静守候。
耐心等候大半晌,终于有七八只饥肠辘辘的麻雀,在筛子周边来回徘徊、试探观望,终究抵不过粮食的诱惑,小心翼翼钻进筛子底下埋头啄食,彻底落入我们的埋伏圈。见鸟儿埋头吃食、毫无防备,三哥眼疾手快,猛地向后一拽长绳,支撑筛子的木棍瞬间倒伏,竹筛骤然落下,稳稳将几只麻雀牢牢扣在地面。筛子里的麻雀惊慌失措,四处扑腾,叽叽乱叫,慌乱不已。三哥立刻带着我们飞奔出去,紧紧按住筛子边缘,严防鸟儿趁机逃窜。
待麻雀尽数落网,最精彩的环节便随之而来,也是三哥最拿手的手艺时刻。只见他轻轻伏在皑皑雪地上,小心翼翼掀开筛子一道细窄缝隙,屏气凝神,缓缓将手探入筛底,把慌乱扑腾的麻雀一只只轻轻掏出,再取来细麻绳,细心拴住每一只麻雀的腿脚。整套动作娴熟利落、有条不紊,丝毫不会伤到小鸟。一番忙碌过后,这场冬日“塌鸟”的趣事才算圆满落幕。一场皑皑落雪、一方朴素竹筛、一群嬉笑玩伴,定格了我童年冬日最纯粹、最温暖的鲜活记忆,岁岁年年,历久弥新。
岁月温良,情念归乡
这辈子最难忘的童年趣事、最温存的年少时光,大多都和舅家紧密相连。每年夏秋两料庄稼收完后的农闲时节,母亲总会带我去北大坪舅爷家小住。那里是母亲的舅家,也是我儿时欢喜的另一处港湾。那个舅爷(母亲的舅舅)家有大片桃园和枣园,我们每次到访,刚好赶上果子成熟、满园飘香。我整天在园子里奔跑穿梭,上树摘桃、打枣嬉戏,日子自在随心,轻松快活。母亲也从不清闲,手脚勤快、终日忙碌,帮大妗婆纳鞋底,帮二妗婆缝补浆洗衣裳,默默分担家中琐事。舅爷家老小感念母亲贤惠勤恳、厚道善良,格外疼惜偏爱我。每次我们临走回家,亲人们总会贴心备好给我们往回带的各类吃食物件,有时还会捎上两只半大母鸡,暖意绵长、岁岁留存。成年后,我年年都会登门走亲,每次快到村口,旧时桃树、枣树的模样便历历在目,儿时嬉戏打闹的画面清晰如昨。自1965年小舅成六结婚,我登门随礼之后,就很少再去北大坪了。只有大舅保保,偶尔路过我们村时,会上门小坐、闲话家常。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当年的长辈亲人都已先后离世,只剩成六舅健在,跟着儿女安稳度日,安享晚年。
亲情代代相传、绵长不绝,姨家各支亲戚虽然较多,但我们往来频繁,走动亲近和睦。大舅爷家的三位姨母、北大坪舅爷家的两位姨母,多年来和我们家互帮互助、常有往来。在所有姨亲当中,北双庙三姨家让我印象最深。那个村子自古崇文尚戏,乡土氛围浓厚,村里还有专属戏班子,每到农历正月十三、七月十五,都会搭台唱戏,全村热闹红火、烟火兴盛。母亲常常带我去三姨家看戏,看完戏就小住几日。三姨常年体弱多病,家中子女又多,生活负担较重,母亲心肠柔软、手脚勤快,总会主动帮三姨做针线活、理家事,替她分担生活重担。也因如此,三姨的娃们后来和我家还常保持往来。
这里我要多说说我那苦命的小姨,也就是前文提到的带我儿时采摘榆钱、洋槐花的小姨。母亲与小姨是同胞姐妹,彼此关爱,感情深厚。小姨家住东肖村,与我们村相距不远。小姨年轻时,姨夫在西安红旗厂工作,常年在外无暇顾及家里,家中耕田种地、抚育三个儿子的所有重担,全部落在小姨一人肩头,日子过得格外艰辛。每到夏秋农忙时节,父母总会带着我前去帮忙,割麦子、碾场、掰包谷、挖玉米秆、种地等,地里的粗活细活从不推脱,尽心为她分担。农闲之余,母亲也时常抽空给几个表弟缝补衣物、收拾穿戴。1984年姨夫不幸患病离世,恪守妇道的小姨,为了守护年幼的三个孩子,坚决不肯改嫁,凭着柔弱的身躯咬牙撑起整个家庭,带着孩子们艰难度日。小姨孤苦无助的处境、常年操劳的辛苦,母亲全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往后多年,母亲始终记挂在心、未曾疏远,平时经常上门探望、贴心接济,农忙主动下地帮忙,平日里帮衬家事、照看晚辈,事事尽心,岁岁坚持,从来不计较半点得失。也正因母亲长年累月的真心帮扶与温情守护,三个姨表弟后来安稳成长,成家立业,且均事业有成。他们时常感念母亲当年的暖心相助与殷殷关照,我们两家的情谊一直醇厚真挚。时至今日,两家晚辈依旧往来密切、亲情不散,一代代接续着这份难得的至亲暖意。

每一次重返舅家,都能重拾儿时纯粹的喜乐,这也是我始终偏爱去舅家的缘由。如今我已年过八旬,历经半生风雨、看遍人世起落,年岁越久,心底对舅家的思念与眷恋便愈发浓厚。表弟、表妹们年纪都比我小,虽未曾与我共度年少时光,但他们淳朴善良,待人真诚;谦和有礼,温润敦厚,始终敬重于我,时常抽空提着礼物登门探望我,这份真挚暖心的亲情令旁人羡慕不已。老伴看在眼里、暖在心上,常对姨表弟存虎说笑:你哥一说起去舅家,心里就急得不行,去了还舍不得回来,总想多住上几天。朴实无华的话语,道尽了我一辈子对舅家的执念与深情。
悠悠岁月匆匆过,转眼已是耄耋之年。这辈子风风雨雨走过,世间人事起落变迁,诸多浮华往事都随风淡去,唯独童年寄居舅家的点点滴滴,一直温润在心间,从未褪色。那段朴素安然的年少时光,藏着骨肉至亲的温情,淳朴真挚的乡情,滋养了我的岁岁流年,也安顿了我的晚年心境。人到老来方才顿悟,世间荣华皆是浮云,唯有亲情最真、乡情最暖。这份根植心底的舅家情、童年忆,我会一辈子珍藏心底,岁岁安然、念念不忘。
2026年5月8日
作者简介:刘明远,男,年逾八旬,周至翠峰人,退休教师。执教数十载,在家乡讲台默默耕耘;退休后仍心系桑梓,深耕乡土民俗文化的挖掘与传承。其笔端常蘸乡音,文字里满是对家乡风情人物的眷恋,多篇作品见于公众号“家在周山至水间”、“周至文苑”等,字里行间皆是对故土的赤诚与守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