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椿札记

文/李娟娟

说起来，我和香椿的缘分，实在是有点奇妙的。

小时候，外公很喜欢吃香椿。院子里有一棵长了十来年的香椿树，已经高过墙头了，下面又冒出许多小树，可见香椿树的生命力是很旺盛的。每年春天，春意刚在枝头露了个尖，外公就惦记起香椿了。他用鸡蛋壳把那些嫩芽包在里面，像母鸡孵小鸡一样，催它们早早发芽，好结出春天的第一口鲜。

外公好吃，也讲究吃，为了吃，他老人家一点都不嫌麻烦。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把鲜嫩的香椿芽掰下来，用滚烫的开水烫一下，切碎，放在碗里，撒上盐、辣椒面，再用热油浇一下。吱的一声，香味就蹿得满屋子都是。可我那时候不爱吃香椿，对院子里的香椿树也不喜欢。光溜溜地立在那儿，不开花也不结果，却繁衍得满院子都是它的子子孙孙，太霸道了。我曾鼓动外婆把它挖掉，栽上梨树。同学家有一棵梨树，每到梨子成熟的季节，他书包里总装着一个大鸭梨，吃得指头缝里流汁，看得我垂涎欲滴。

外婆笑了，说：“香椿树是你外公的最爱，砍掉它，他还不跟你急？”外公听见了说：“外甥狗不得了，吃了你舅家的饭，还想砍你舅家的树。在你舅家，狗都比你大。”当地确实有这么个说法——外甥狗，外甥狗，意思是外甥在舅舅家要放低姿态，家里养的狗都不敢惹。好吧，是我自讨没趣了，树没砍掉，还被外公笑着奚落了一番。

不过我发现，家里除了外公，妈妈和小姨她们也很喜欢吃香椿。春天里饭桌上最受欢迎的就是香椿菜：香椿炒鸡蛋、香椿煎饼、凉拌香椿，百吃不厌。不仅仅是我们家，村子里的人隔三差五也过来掰香椿芽。那些小树掰完了，舅舅就搬了梯子上了墙头，连大树上面好多枝丫都掰下来，扔了一院子。左邻右舍都来了，大人笑，小孩闹，好不热闹。看着他们喜滋滋的样子，我就想：不就一个香椿芽吗，值得那么乐呵？

我还是不喜欢吃它，不喜欢闻那股刺鼻的味道。饭桌上有香椿菜的时候，我就把碗端得远远的，等他们吃完了才上桌。每次走到香椿树旁边，看着它们可着劲儿地发芽，繁衍得满院子都是它的子子孙孙，气就不打一处来。转机发生在那次感冒之后。我连着发了好几天高烧，浑身无力，没有胃口。那天妈妈也来了外婆家，她们中午做香椿面。我躺在床上正昏昏欲睡，突然听到“吱啦”一声。那是热油浇在菜上的声音，然后一股香味直蹿进鼻孔。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胃口大开，想吃香椿面了。吃了一口，好香啊。一碗面下肚，感冒竟然好了许多。  

就这样，我突然没有任何道理地喜欢上了香椿。饭桌上，以前躲得远远的，现在数我筷子动得最欢。香椿总是外公吃一半，剩下的都被我扒进了碗里。外婆说，香椿是“年龄菜”，好多人小时候不喜欢吃，慢慢大了也就喜欢吃了。可能她说得对，喜欢上香椿那年我九岁，上三年级了，也算大孩子了。也是奇怪，从那时起，我也一下子喜欢上了芹菜、香菜。可知道以前我把它们三个归为“黑三类”，一口都不吃，就是闻一下都头疼。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而且喜欢得一发不可收拾。好像是从这一头，一下子跨到了那一头，仿佛要把那些年没吃的香椿芽、芹菜、香菜都补回来一样。就像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

可能缘分到了，就像你喜欢一个人。开始不了解她，甚至讨厌她，可后来慢慢接触了才发现，好遗憾啊，她竟然是那么真诚善良，和你的三观那么合，原本是可以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的。

外公走后，家里的香椿树还长了许多年。老院子的门已经坏了，那些树长得到处都是。主人走了，它们倒成了院子的主人。村子里有人想吃香椿，总去我们的院子掰，甚至都不用跟谁打招呼了。又过了几年，老院子被推倒了，那些树也不知所踪。据说最大的那一棵，已经长到一人粗了。记得小时候人们都说，椿树长得慢，但是椿木很好。外公甚至说过，等那棵椿树大了，要伐下来做家具。外公走的时候，它还未成材。院子推倒后，我问舅舅树哪去了。舅舅说，不知道，可能让施工的人拉走了。舅舅、舅妈常年为了生活在外奔波，老家的院子都荒废了，又怎么能关心一棵树的去向呢。

搬到新地方以后，母亲在我们家院子里栽了一棵香椿树。每年春天发了芽，她总会记得给我捎些。母亲走后，父亲也会记得。今年春天，父亲打电话说：香椿芽长出来了，爸给你留着，你妈那个时候老说你爱吃这个。

香椿树年年发新芽，吃香椿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外公吃过，母亲吃过，我也吃了好多年了。现在我的孩子们也很喜欢吃。味道这东西，比树活得久，也比人更久吧。

这样想，让人既欣慰又难过。

作者简介：

李娟娟，甘肃省签约作家，在全国各类报刊发表文章600多篇，出版《子午岭的天空》《尘世里的暖》《花是快乐的种子》，有作品入选中考阅读理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