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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脉清流贯两岸
两袖清风照古今
文/辛朝阳
一、怀川水,少年心
北倚太行千峰叠翠,南望黄河万里奔涌,怀川大地就像一只温润的牛角,在中原腹地圈出一片山清水秀的福地。这里古称河内,明清时属怀庆府管辖,丹河、沁河穿境而过,滋养着沃野千里,也孕育出无数心怀天下的仁人志士。清代嘉庆年间,一个名叫曹谨的少年,便是在这片土地上,听着广利渠的流水声长大,他未曾想到,日后自己会将家乡的治水智慧带到千里之外的台湾,在海峡彼岸续写一段血脉相连的传奇。
怀川的水,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早在秦代,先民们便在沁河太行出山口开凿了枋口堰,引沁河水灌溉农田,历经千年演变,到明清时已形成规模宏大的广利渠灌区,有广济渠、永利渠、利丰渠、广惠渠、兴利渠等5条引水灌溉河道,形成“五龙”分水之势。渠水如银带般缠绕在怀川平原上,春时映着太行桃花,夏时载着两岸稻香,秋时裹着丰收的喜悦,冬时则凝成薄冰,映出满天星斗。曹谨年少时,常随长辈在渠边行走,听老人们讲述治水的故事:如何量水势、分渠道、定规约,如何让河水“上可润千顷田,下可济万家炊”。这些来自故土的水利智慧,如同种子般埋进他的心底,等待着日后生根发芽。
二、渡海开圳,一脉相承
曹谨年少才学出众,清嘉庆十二年(1807年),年仅21岁的曹瑾便在河南乡试中一鸣惊人,高中“解元”,但此后他三次会试不第,最终以“大挑”入仕,辗转直隶、福建等地任知县。道光十七年(1837年),已届知天命之年的曹谨被任命为台湾府凤山县(今高雄市)知县,开启了他扎根宝岛、勤政为民的宦海生涯。彼时的台湾,虽有宝岛之称,但凤山一带却是“地瘠民贫,旱涝频仍”,大片土地因缺水而荒芜,百姓衣食无着,一时盗匪横行。曹谨到任后,便着手赈济灾民和打击盗匪。他认为凤山农田多是望天收的旱田,十年九旱,严重缺乏灌溉用的水利设施。“弭盗莫如足食,足食莫如兴水利”,他下决心兴修水利根治旱灾,解决影响凤山长治久安的根本问题。他想起了家乡的广利渠——既然怀川人能引沁河之水灌溉良田,为何不能引下淡水溪(今高屏溪)之水,滋润凤山的土地?
这一想法,在当时无异于石破天惊。凤山一带的百姓世代靠天吃饭,从未想过可以人工开渠引水,更有人以“台湾水势凶险,开渠必遭天谴”为由反对。但曹谨不为所动,他带着幕僚深入山野,实地勘察地形,“度地鸠工,相水势之宜,定渠道之制”。他借鉴广利渠的“多渠分流、分级灌溉”理念,设计出主渠、支渠、分圳的三级灌溉体系,引下淡水溪的水,从凤山上游一路蜿蜒而下,穿过丘陵、平原,抵达农田。
施工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凤山多为红壤黏土,遇水易塌,开渠时常常刚挖好的渠道,一场大雨便冲得面目全非;又因当地百姓从未参与过大型水利工程,工具简陋,技术落后,进度缓慢。曹谨便亲自示范,用家乡广利渠的施工方法,教百姓如何夯实渠壁、如何修筑分水闸、如何用竹笼装石加固堤岸。他还制定了严格的管理制度,设“圳长”专管水利,订立用水规约,明确“上不得截水,下不得私引”,确保每一滴水都能公平灌溉。
经过两年多的艰辛开凿,总长130多公里、由44条渠道组成的灌溉系统终于完工。当第一股溪水顺着渠道流进干涸的农田时,凤山百姓沸腾了。他们把这条渠命名为“曹公圳”,台湾知府熊一本亲撰《曹公圳记》,刻石立碑,以志其功。此后,曹谨又主持开凿了“曹公新圳”,新增渠道46条,总长度达60多公里,使凤山的灌溉面积扩大到四万多亩。原本的“望天田”变成了“水浇地”,从此凤山“收谷倍旧,民乐厥业,家多盖藏,盗贼不生”。当地百姓传唱道:“新波水与旧波通,终岁无忧旱涝逢。种得嘉禾千万顷,家家鼓腹乐时雍。”
三、海疆风雨,家国担当
曹公圳的建成,不仅改变了凤山的面貌,更让怀川的治水文化在台湾落地生根。那些从广利渠传承而来的水利智慧,如同渠水般,在台湾的土地上静静流淌、滋养万物,也让两岸百姓的乡土情缘,因这一脉同源的渠水紧紧相融相连。
曹谨将中原治政惠民的理念带到宝岛,不单倾力兴修水利、润泽阡陌,还修缮文庙、开设义学,教化乡民、启蒙子弟,把源远流长的中原礼乐文风播撒在台海大地;他整顿地方吏治,体恤民情、轻徭薄赋,安抚一方生计,让饱受旱荒、流离困顿的凤山百姓,从此得以安居度日、安稳谋生。
然而,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鸦片战争爆发,英军进犯台湾,战火很快烧到了曹谨任职的淡水厅。此时的曹谨已升任淡水同知,面对英军的坚船利炮,他没有退缩。他想起怀川百姓常说的“守土有责,匹夫不避”,便立刻组织军民加固炮台、操练乡勇,准备迎敌。英军三次进犯台湾,曹谨指挥军民三次将其击退:鸡笼港一战,击中英舰桅杆,使其触礁沉没,歼敌32人,生擒133人;淡水土地公港一战,设下埋伏,诱敌深入,击毙英军数十人,生擒49人。道光帝闻讯后,赞其“智勇兼施,大扬国威”,赏戴花翎。
然而,清政府在鸦片战争中最终惨败,被迫向侵略者妥协示弱。英国公使捏造曹谨“冒功杀俘”并以此罪名向清廷施压。清廷无奈之下,只得将曹谨革职查办。
清廷派两江总督怡良入台查办,总督怡良知瑾刚直,谓曰:“事将若何?”瑾曰:但论国家事若何,某官无足重,罪所应任者,甘心当之。但百姓出死力杀贼,不宜有负。怡良叹曰:真丈夫也!
消息传开,台湾百姓群情激愤,纷纷为曹谨鸣冤请愿,一时民情鼎沸。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清廷又以曹谨治理有方、才能卓著为名,仍赏还其顶戴花翎,官复原职。
台湾百姓更加感念这位来自怀川的父母官。他们不仅为他立生祠,还把曹公圳的水视为“福水”,每逢节日,便到渠边祭拜,感谢曹谨带来的生机与安宁。而曹谨,始终未曾忘记自己的根。他在台湾为官九年,始终保持着怀川人的本色:生活简朴,为官清廉,心系百姓。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曹谨因积劳成疾,辞官返乡,不久便病逝于河内老家,享年63岁。
光绪二年(1876年),福建巡抚丁日昌赴台巡视,这已是曹谨离开台湾31年之后了,丁日昌总是听到台湾百姓念念不忘曹公之恩。在淡水,丁日昌瞻仰了“曹公祠”,也参观了曹谨用自己的俸禄捐修的学海书院,还有散落在各个乡村的义塾。丁日昌听闻曹谨曾经每月的初一、十五亲自讲学,将淡水的文风滋养日盛,还有他主政期间大力发展的各项产业,已在当地生根结果,普惠民生。丁日昌深受感动,奏请朝廷将曹谨入祀“名宦祠”,并写道:“爱民,民爱,可于斯而得其概矣。”
四、两渠相望,血脉永续
曹谨去世后,台湾百姓并未忘记他。他们把曹公圳的故事代代相传,台湾同胞将他供奉在“德政祠”中,尊称他为“水利先师”、“宝岛禹王”,凤山现有“曹公祠”“曹公路”“曹公巷”“曹公国小”等,每年11月1日都会举行隆重的曹公诞辰庆典,举行祭祀活动,纪念这位来自大陆的清官。而在曹谨的故乡河内(今沁阳市),曹谨的故事也被载入史册,他的墓园被列为河南省文物保护单位,成为两岸文化交流的见证。1999年,台湾高雄县的观光协会通过河南省旅游局寻找到曹谨的故里,访问并隆重祭拜了曹谨墓。自此之后,台湾同胞每年都组团到曹公墓祭拜上香,经年日隆,长盛不衰。
如今,曹公圳的水依旧在台湾的土地上流淌,怀川广利渠的水也依旧滋养着中原大地。这两条相隔千里的水渠,就像两条无形的纽带,一头连着怀川,一头连着台湾,见证着两岸同根同源、血脉相连的历史。曹谨从怀川带来的,不仅是治水的技术,更是中原文化中“以民为本、家国天下”的精神;而台湾百姓回馈他的,是跨越海峡的深情厚谊,是对大陆故土的认同与眷恋。
怀川大地,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太行的巍峨,黄河的奔腾,孕育出无数像曹谨这样心怀家国的儿女。他们走出怀川,走向四方,却始终带着故土的印记,带着中原文化的基因。曹谨在台湾为官的九年,正是这种文化传承的生动写照:他把家乡的水利智慧带到台湾,让怀川的水文化在宝岛开花结果;他把中原的儒家文化带到台湾,让两岸百姓的心灵靠得更近;他把保家卫国的精神带到台湾,用生命守护着祖国的海疆。
五、渠声不息,家国同心
站在怀川的广利渠边,望着缓缓流淌的渠水,我仿佛看到了曹谨当年在渠边行走的身影,看到了他渡海赴台的航船,看到了曹公圳边百姓欢庆通水的笑脸,看到了抗英战场上军民同心的呐喊。这一切,都如同渠水般,在历史的长河中流淌,从未断绝。
一脉清流,贯串两岸;渠水同源,血脉同根。怀川广利渠与台湾曹公圳,虽相隔千里,却有着相同的文化源头;大陆与台湾,虽隔一道海峡,却有着割舍不断的民族根脉。曹谨的故事,不仅是一段个人仕宦的传奇,更是两岸同胞血脉相连、文脉同源、命运与共的生动见证。
怀川的山,依旧青翠;怀川的水,依旧清澈。曹谨的故事,依旧在两岸民间久久流传。它如一盏温润明灯,照亮着海峡两岸同胞相拥相依的心,也昭示着华夏山河终归一统的时代大势。当曹公圳的流水与广利渠的清波在岁月深处遥相呼应,当怀川长风与宝岛潮音在海峡上空彼此和鸣,我们已然深深懂得:两岸一家亲,血脉永相连,这是镌刻在骨血里的乡愁,是流淌在文脉中的深情,更是任何力量都无法割裂、无法更改的家国宿命。渠声悠悠不息,家国初心不改,一渠清水牵两岸,一脉山河共千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