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了
文/刘同莲
五十岁那年办退休,我嘴上说“终于歇了”,手却没停,第二天仍留在公司接着做账。算盘换成了电脑,凭证还是那些凭证,一摞一摞,堆起来比我的年纪还厚。周围人总问:“退了休还折腾啥?”我笑着说:“闲着也是闲着。”其实心里想的是:干了半辈子会计,账不平睡不着,一停下来,怕自己也平不了。
这一返聘,又是十四年。六十四岁了,我还每天骑电瓶车上班,月底加班出报表,跟年轻时候一样。直到2月2日过马路,一辆车冲过来,我飞出去的瞬间,脑子里闪过的居然是:这个月的税还没报完。
左肩肩胛骨粉碎性骨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整条左臂被支架固定着,动不了,连翻身都得护士帮忙。手机响了,是公司的电话,问我“那个科目的余额对不对”,我费了好大劲用右手一个字一个字敲回去:“我肩胛骨粉碎性骨折了,住院了,以后不干了。”发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终于说“不干了”的做账机器。
年轻时证明自己,是把每一个数字算得分毫不差;中年时证明自己,是想让所有人知道“离了我这摊事儿转不了”;到了这把年纪,老天爷用一场车祸给我结了账,你证明来证明去,最后证明的只是你这把老骨头禁不起一摔。
停止证明自己,不是认输,是认账,认下人生这笔总账。该疼了就歇着,该养伤了就躺着,阳光从病房的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左边那只动弹不得的肩膀上。我突然发现:原来不用算账的日子,这么轻;原来不用被人需要的时光,这么暖。儿子来陪护,我第一次心安理得地接受照顾,不再觉得“给人添麻烦”是什么罪过,活了大半辈子,终于学会理直气壮地当一回“病人”了。
人这一辈子,前半生都在往自己的人生账簿上添数字,添得满满当当,总怕余额不够体面;后半生,得学会做一笔“结转”。把所有的证明都归零,只留一个余额,叫“还活着”。退休了,真真正正地退了。账本合上,窗外有鸟叫,我睁开眼睛,什么都不用算,光是还能睁开眼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赢了。
窗外天光亮了,不知怎么,忽然想填一阕词。一辈子跟账本打交道,最后这笔账,就交给词牌去算吧。
定风波•退休
半百重提算账钩,算珠拨落十余秋。谁料车尘摧左袖,折柳,骨间碎作一池愁。
病榻才知身是客,休急!青丝堆雪不須由。若把浮名移案底,从此,天光云影任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