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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画坛,“甜”风从未退场。市场追捧精致、展览青睐工整、大众偏爱悦目,共同构筑了一道繁华却略显沉闷的审美之墙。然而,总有一些艺术家的存在,能让这堵墙出现裂缝。李更,便是一位“破壁者”。
一位以杂文名世的作家、评论家,以犀利笔锋著称的写作者,当他在“回头转”的年龄光景,突然“变身”为画家时,他所带来的,是一场将杂文的辛辣、苦涩注入水墨丹青审美的起义。他的画,是“美与谑”的视觉宣言;是“以笔为刺”的当代文人画的实践。
要理解李更的画,不能离开他的文字。三十年的杂文写作,锻造了他观察世界的独特方式——总能在他人忽略之处,发现矫情与虚伪,并以质直之言刺破。这种批判性目光,在他转向绘画后并未消退,而是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李更,是艺坛“奇葩”。他是“文坛冷枪手”——笃人背脊、揭人疮脓,忽然间“转头”亮相在画展中。你以为他画的是牡丹富贵,山水清幽?不是,他画的——好似食了劲量辣椒油,由眼眉辣到落脚趾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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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更“画公仔画出肠”,他画的鲁迅,不是画他“横眉冷对”,而是画他的“寂寞”写“风骨”:李更擅长营造孤独、静谧的氛围。画中的鲁迅常处在一种“寂寞世界”里:独坐、沉默或侧目。在这种静默中,鲁迅的战斗性反而通过“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境传达出来,展现其“横眉”之下深藏的思考深度。
李更画的鲁迅充满“文人骨气”,他避开图解文学的叙事,而是追求笔墨与人物精神的共鸣,这就让笔下的鲁迅有沉郁的,有和善的,有犀利的。鲁迅的标准动作——手燃香烟、冷冷的眼神、两撇须。有一张竟然把鲁迅画得样子鬼鼠,须猾得像算命先生,但眼露善光。
李更画的鲁迅“狂怪诡善”;《屈原》眼神的绝望和不屈;《川普》惟妙惟肖,一脸恶相。
你问他为何不画靓仔靓女?他讲:“靓仔靓女有什么好画?我要画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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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温柔的山水,但你见过“耍泼”的山水未?李更画武夷山,“悬崖千尺,一笔到底”,好像支笔与张纸有仇似的,劈下去不用本。有评论家说他的画“奇、险、怪”,我话差一样——“恶”!整个山、亭、人都像在倾斜,似乎摇摇欲坠。他的山不是给人行的,而是站在那里大声:“喂,你看什么?未见过‘恶’山咩?”
《山城旧影》红圆圈的“拆”字的对比色彩浓烈,让人浮想联翩,把你带入往事;《老牛出山忍辱重》牛的眼里有哀伤有倔强;《孤乌也》拟人凄凉眼神,若然纸上。
李更画画,题跋当金句。把一大抓字写上去,字多过幅画。他叫“画中有话”。有一次他画完只乌龟,落款:“我的人生理想,就是做一只乌龟——不用干活,还长命。” 李更善于营造静谧的精神内核或与“寂寞世界”相通:乌龟行动缓慢、不事张扬,恰好符合这种“静默”的哲学——不争不抢,自有天地,这大概是他通过画作传达的一种生活态度。
又有一次画完条咸鱼,题字:“做人如果无梦想,同条咸鱼有什么分别?——哦,原来我自己就是条咸鱼。”粤语中有“咸鱼翻生”的梦想,在文人画里也暗含“不得志”的自嘲。李更大概抓住这种气质,把咸鱼画得“死而不僵”:瞪着死鱼眼,配上僵硬甚至有点滑稽的姿态,以此表达一种躺平的无奈,或是骨子里的硬气。
技法上,估计走的还是“以拙藏锋”的路数,不会画得太精致,而是用苍劲的焦墨枯笔表现咸鱼干瘪的肉质,再用湿墨渲染背景,突出那“咸香”的市井烟火气。这种处理本质上和画鲁迅的“寂寞世界”类似,都是通过特定的物象来抒发对生活冷眼旁观的戏谑态度。诸如此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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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更说自己“乱画”,还说自己画画是“游戏”、“涂鸦”。友仔6岁学画,15岁的素描就非常有“童子功”。他诈傻扮懵只是想告诉你:“我是识画的,但我不想画到‘精致的利己’的油滑无性格!
他画的花草树木,你估度很久也不知道是什么,真正的大写意。《桂花》金橘黄的色调浓烈。《一棵树是树,另一棵树也是树》色彩感非常强。《昏鸦》有些像被骂出来的印象派的印象。他的书法《望岳》有魏碑刚硬的味道。
他说他憎“甜俗”。你同他说“老师,你幅画好靓啊。”他会面黑黑;你与他讲“你幅画好鬼马。”他即刻请你饮茶。
广东佬中意李更画的㜺鬼。李更画,是艺术界的“干炒牛河”——够镬气、够火候、够辣!他不是“艺术即是靓”的“香甜”,他是“艺术即是态度”的“苦辣”。
有人问他:“你这样画法,不会得罪人?” 李更笑笑口:“得罪人?我写了三十年杂文,得罪的人够开几大围麻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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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更画的寂寞世界,并非传统文人笔下“孤山、瘦水、枯树、空亭”的意象经营,而是“记载他关于生命的顿悟”。他画的不是闲情逸致,而是苍茫大地的“天问”——人到底魂归何处?精神何所皈依?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李更画作中弥漫的“不祥与愤怒”。疫情期间的大量作品,色调昏暗阴沉,透着压抑与抗争。是艺术家以画笔记录时代情绪的责任与担当。
“非典”时,被他画过的有六七位大师倏然离世。他的笔克人,身体孱弱,八字不够硬,都不敢让他画。慈禧不让拍照,说镁光摄人魂魄;李更画相灵魂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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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更如一位独行的守灯者,以笔为刺,刺破浮华;以墨为锋,剖白世相。他的画作提醒我们:真正的艺术,在于能否让人在凝视中“看见自己,听见内心,回归本真”。
睇李更的画,好似粤与川的廿四味——饮杯,苦过回甘;食落,辣得醒神。
或许,李更画最深长的滋味——不是让人愉快的甘甜,而是在苦涩与老辣之间,照见一个时代的精神底色。
作者简介
水禾田,本名潘韶浈,女,广东韶关人,会计师,珠海籍。中国(香港)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北京炎黄研究院会员。其寓庄于谐、南粤古色风格,被评论家和IA誉为“趣精奇妙识”的“禾田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