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里的桦树皮信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窗外的白桦林还泡在淡青色雾里,空气湿漉漉的,带着草叶子味儿。仔细闻,有一丝甜——是野杜鹃开了。这种花性子急,春雪还没化净就往外冒,漫山遍岭的粉紫色,一团一团的。
我把那把折叠小刀用棉布包好,揣进贴身口袋里。又从灶台上拿起一束昨天在山脚掐的野杜鹃,花瓣上还挂着露水,跟我妈每年夏天揣进山里的那种一模一样。
院门外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不紧不慢。
我推开门,赵大爷已经站在那儿了。他今年八十四,当年跟我爸一个采伐队的,也是最后一个还活着的老伙计。他换了双胶底鞋,背上的帆布包洗得发白,手里多拄了一根柞木棍子。
“走吧,山里路滑,我给你探着。”他说话带着早起那种沙哑,但很稳。
进山的路比想的难走。当年的土道早让草盖住了,只剩一条窄窄的脚踩出来的印子,弯弯曲曲钻进林子深处。赵大爷走前头,拐杖拨开挡道的荆棘和横枝。他背驼得厉害,走几十步就得停下喘口气,但一步也没往后退。
“这条路,你爸当年天天走。”赵大爷边走边说,声音让风吹得断断续续,“天不亮进山,黑透了才往回走。怀里揣两个凉透的窝头,饿了啃一口,渴了就捧把山泉水。他总说,这片林子是咱林场人的根,守着林子就是守着家。”
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脚下的落叶积了老厚,一踩沙沙响。阳光从白桦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我忽然想起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我爸也这么牵过我的手,在林子里捡松塔。那时候他背挺得直,像一棵树。
“那年春雪,几十年不遇。”赵大爷忽然停下,望着远处云雾里的老鹰岭,声音沉下去了,“山里的雪半人深,路全封了。你爸前一天刚巡完山,说老鹰岭下那片新栽的落叶松让雪压弯了不少,还有野猪拱过的印子,放心不下,非要再去一趟。队里人都劝他等雪化了再进,他说树苗刚扎下根,晚一天就缓不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走。
“走那天早上,他还跟我说,等回来给你糊个桦树皮做的小灯笼。谁知道……我们顶着风雪搜了三天三夜,最后在岭下找着他的包和那把刀。”
我没吭声,手指攥得发白。风穿过林子,带来野杜鹃的甜味,也带来四十多年前那股子寒气。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走了快两个钟头,才穿过密林,到了老鹰岭下。
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满坡的野杜鹃开得正疯,粉紫色的花一直铺到陡崖底下,像给石头披了层布。花海中间,孤零零站着一棵特别粗的白桦树。比周围的都高,树干笔直,树皮白得发亮,像个哨兵似的杵在那儿。
“就是它。”赵大爷嗓子也哑了,“你看树干上。”
我一步步走过去。晨光照在树干上,能看清两道刻痕。左边是我的小名“小军”,笔画歪歪扭扭的,但刻得很深;右边,是一双刀刻出来的眼睛。四十多年了,刻痕已经变浅,边上长满了青苔,但那两只眼睛还是亮亮的,像我爸看我的时候那样。
我伸出手,慢慢摸上去。树皮粗拉拉地扎手,可我觉得能摸到当年他刻字时的体温。眼泪到底没忍住,掉在树干上,洇湿了一小片。
“爸,我来了。”我嗓子堵得厉害,“来看你了。”
风穿过白桦林,树叶哗哗响。
我把怀里的野杜鹃放在树下,掏出那把小刀,轻轻刮刻痕边上的青苔。正刮着,指尖碰到一个鼓起的地方。凑近一看,树干上有个小洞,洞口堵着一块树皮颜色的木片,严丝合缝的,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赵大爷,您看这儿。”
赵大爷凑过来,也愣了:“我来了多少回了,从没瞧见过这个洞。”
我屏住气,小心地把木片抠下来。洞里不大,塞着一个油纸包,用细麻绳缠了好几道。我取出来,一层层揭开油纸,里面是几片桦树皮,颜色都发褐了,边缘脆得直掉渣。
最上面那片字迹潦草,笔画哆嗦得厉害,看得出是冻僵了的手拼着力气写的:
“桂珍,我从崖上滑下来了,腿动不了。雪太大,没人能找到我。别难过,我守了一辈子林子,最后留在这儿,挺好。你把小军拉扯大,让他好好活。”
底下还有几行,是写给我的。字迹比上面工整些,一笔一划的,像是攒了最后的劲儿:
“小军,你要是看到这封信,爸已经变成白桦树的眼睛了。别哭。爸会一直看着你,看你长大,看你成家。你要像这白桦树一样,风再大也要站直了。爸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和你妈,但爸不后悔守这片林子。爸永远爱你。”
我捧着那几片桦树皮,蹲在树底下,哭得说不出话。四十年的念想,全堵在嗓子眼里。原来他最后一口气,想的还是我和我妈。他把这些话藏在这棵刻着我名字的树里,等了我四十年。
赵大爷站在一旁,老泪纵横。他用袖子擦眼睛,声音发抖:“德山,你放心。小军回来了,他挺好的。这片林子,我们替你守着。”
太阳升起来了,金光洒满整个山谷。野杜鹃的香气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树干上那双眼睛,让阳光一照,亮得跟活的似的,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
我把桦树皮信小心叠好,和木盒里的那些放在一起,揣进怀里。站起来,抬头看着这棵白桦树,心里从没有过的踏实。
“爸,我不走了。”我说,声音不大,但自己听得清清楚楚,“我留下来,替你守着这片林子,守着咱的家。以后每年春天,我都来看你,给你带最好看的野杜鹃。”
风又吹过来了,白桦树叶哗啦啦地响。满坡的野杜鹃都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