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边城》中的翠翠
我上高中的学校坐落在江边,江面辽阔,一汪碧水。因此,我们学校的学生不论回家还是返校,都需要乘船。当然,不止我们,生活在江对岸的人家也是如此。不得不说,乘船出行极为不便,常常受雨雪等天气影响。尤其是大雨滂沱之时,江水暴涨,船夫便无法摆渡。可我并不因此讨厌乘船。不仅是因为站在甲板上,江风送来自由与凉爽,更因为它总让我想起那位在江上与祖父一同摆渡的姑娘——翠翠。
初次读《边城》,翠翠便是我心中最美的少女:她在风日里自在长养,皮肤晒得黝黑,目之所及尽是青山绿水。这般清丽之美,由水色澄澈、山峦苍翠的湘西孕育而生,带着山野原始的野性,与大地泥土独有的芬芳。我常想,倘若我去往湘西,在江边乘船时恰好遇见这样的翠翠,必定忍不住多望她几眼,牵起她的手与之亲近,或许还会赠予她几件别致的小礼物。
伏尔泰曾说:“外表的美只能取悦人的眼睛,而内在的美却能感染人的灵魂。”我喜爱翠翠,不单喜爱她纯净天然的模样,更偏爱她丰盈鲜活的内心世界:天真烂漫,又藏着少女独有的细腻温柔。翠翠的天真活泼,藏在日复一日的寻常光景里:她在屋前屋后跑跳歌唱,闲暇时便坐在门前高崖的树荫下吹奏小竹管;风和日丽、渡口清闲时,便与祖父一同吹笛,吹奏迎亲送嫁的小调;偶尔渡船偶遇新娘子的花轿,还有随行的牛羊,她总会主动抢着撑船摆渡。待花轿与牛羊走远,她仍久久凝望,回过神来,便模仿牛羊的叫声,随手摘下路边野花簪在发间,假扮出嫁的新娘。这些细碎美好的小事,皆是她快乐的源泉。
可世间从无永恒的欢愉,翠翠亦是如此。年岁渐长,心底的心事与淡淡愁绪,如薄雾般缓缓萦绕心头。黄昏时分,她常独自静坐屋后,望着天边绚烂的红云,听着渡口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心底便漫上一层淡淡的凄凉。黄昏依旧是从前的黄昏,温柔、静好、安然,可她的心境早已悄然改变。年少的懵懂渐渐褪去,心底滋生出许多难以言说、无法道明的朦胧情愫。
是啊,与祖父吹笛为伴、独自寻觅乐趣、静坐沉思心事的翠翠,那般灵动可爱、灵气逼人。我深爱这样的翠翠,这亦是她灵魂最为珍贵的闪光点。可面对自身情感时的翠翠,却让我倍感惋惜,甚至觉得怯懦又不争气。
后来我再次翻开《边城》,重读全篇,猛然发觉,作者描写翠翠面对儿女情长的文字里,暗藏着这一人物形象的残酷底色。湘西的山水纵然秀丽无双,可这份诗意美好之中,藏着旧时代女性难以挣脱的局限:被动沉默,不善表达,缺乏自我意识。媒人上门提亲,她只得以赶鸡为由慌忙回避;祖父屡次试探她的心意,提起天保的提亲,询问她的想法,翠翠只是慌乱低头剥豆,始终沉默不语。祖父又借唱歌一事试探她对情爱之事的态度,而后直言发问,若有人前来求婚,她会作何选择?翠翠满眼错愕,浅笑间满是闪躲与怯懦,只当祖父是随口说笑。祖父不肯作罢,再三追问,翠翠便刻意转移话题,回避所有关键问题。借故推脱、闭口不言、转移话题,都是她面对感情时的本能反应。媒人谈论她的姻缘,祖父追问她的心意,永远都是旁人替她言说,而她只在心底暗自揣想,在梦中痴痴眷恋。她从未懂得,感情终究是属于自己的事,这份情愫始终朦胧不清、摇摆不定。命运环环相扣,她的被动与沉默,最终也酿成了自身的宿命。
读懂了这样的翠翠,我不禁追问,她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我循着文字溯源,望向故事的起点——湘西茶峒。正是这片生养她的土地,雕琢出翠翠矛盾的两面,造就了她独有的双重“翠色”:一重是灵动鲜活、自在舒展的翠,仿佛将满城苍翠山峦尽数融进骨血;另一重则是隐忍沉默、黯淡无光的翠,如同蒙尘的翡翠,浅淡、内敛,失却光彩。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湘西边城,虽风光旖旎,却交通闭塞,物质条件贫瘠落后。当地民风淳朴温情,却也整体含蓄内敛,不擅直白表达情感。或许翠翠早已习惯了沉默隐忍,习惯了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于她而言,直白袒露少女的心动与欢喜,太过大胆,太过出格。加之翠翠自幼由祖父独自抚养长大,从未有人教过她,爱意要勇敢诉说,想要的幸福要主动争取。因此,翠翠的沉默与被动,既是自身性格使然,也是地域习俗与成长环境共同造就的结果。
同时,我对翠翠与傩送之间的爱情,始终心存怀疑与动摇。二人相见寥寥,从未有过一次正式、深入的交谈,更谈不上彼此相知、相互了解。所以我始终觉得,他们之间算不上刻骨铭心的爱恋,不过是少年少女青涩懵懂的春心萌动罢了。
即便如此,翠翠在我心中依旧可爱秀丽、惹人怜惜。只是每当我再次乘船渡江,总会忍不住叩问她的命运:日后接替祖父,成为渡口新一代掌舵人的她,能否在渡送他人的同时,也渡好自己的人生?能否挣脱宿命的桎梏,成长为如她名字一般,蓬勃热烈、充满生机与无限活力的女子?
作者简介:李娟,19岁,大一在读。自幼喜爱阅读,长期积累让写作功底不断提升。小学起作文常被当作范文展示,求学期间承蒙师长鼓励,多次参与写作赛事,愈发热爱文字创作。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