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乳母一一何洪源
文/罗文鹤
乳姆何洪源
(1912~1980)
我的乳母何洪源生于1912年。
她的一生就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从小在合江上白沙农村长大,十几岁嫁给弥陀岩中寨万山新瓦房毛二爷,生了两个女,大姐叫毛元x,三姐叫毛元珍。我奶母命苦,两个女很小,丈夫毛二爷就去世,毛家婆婆娘将两个小女儿交给本家的亲戚带,狠心地把我姆姆卖给了弥陀岩磨子连坡陈家当媳妇,为自己换得一付寿才板。
待两个女长大了,大姐嫁给弥陀场上猪市坝的场镇贫民税洪武(税狗屎),三姐后来放给茜草坝杨院子(現茜草十字路口)比较富裕的农民罗世伦。不久,陈家的丈夫又死了,她毅然离开陈家,进城当保姆。在水井沟转慈善路的拐弯处“搪头”,(街边上进城想当女佣或奶母的招工地),找到了帮人的工作。最开始帮忠孝路火星洞大户善人家—一蒋八太太。到了1945年,我母母已经33岁。我于当年阴历正月二十七(阳历三月十一日)出生在珠紫街,三个月后(1945.6.)母母就到我家来当我乳母,喂我的奶。我们家喊她“陈母母”,毛家人又叫她“毛二娘”。她老人家自称名字叫“何洪源”。因为她没有亲生的儿子,就把我这个奶儿巴心巴肝当成自己的儿子来百般痛爱。
母母勤劳,朴实,善良,不多言不多语,是个佛教信徒,不杀生,吃长素。逢人便说,她这辈子没生儿,我这个奶儿就是她的儿。我一两岁时,她喂我奶,司屎司尿,为我写澡,换洗衣服,揹进揹出。我常在母母温暖的背上美美地睡着了。她还陪我上幼稚园(解放前幼儿园叫幼稚园)。我们家在47-49年搬了几次,我只能就近入学。转学过几个幼稚园。记得上过三倒拐《益智幼稚园》(教会幼稚园),地址在《仁济医院》(现七中)对门的院牆里(后来是公安学院的后勤办公室)。没读几天又转到学坎上忠孝路小学幼稚园。解放前夕,又转到三倒拐通钟鼔楼的一条小街一一贞静路上的《泸县县立第一幼稚园》。每转一次,都要进行入学口试:是否会分清“你,我,他”,对家里人的正确称呼,会算十以内的加减法,会说东西的红黄兰白黑颜色。每次转学去口试前,母母都要先教了又教,到报名口试时站在后面鼔励,以至后来在幼稚园里读书时,母母都要站在教室外窗口上看着我,我也不时往窗外看,一看不到她老人家,就心慌。

七三年春节全家福
都三四岁了,在读幼稚园小班时,还要在厕所旮旯里面,偷偷吮吸母母几口干奶过瘾。她老人家每逢出门,回来都要给我带杂包儿(礼物),我也养成习惯,每次吃点心,总要给母母包点回来,让她老人家高兴。
解放后,父母都参加了工作,除了晚上回家,白天都在单位忙,家里的一切就交给母母来掌管。买菜,做饭,洗全家人的衣服。当时没自来水,吃水都是买从河里挑来的,两分钱一挑,不能用来洗衣服。衣服都是用木桶挑到新二村上营沟堤坎上(现烈士陵园下来到广风路转角处),或者是从市府路通新马路下的马溪沟到大河边,先打湿衣服,再抹上肥皂(最初用皂桷),用手在搓板上搓,再用捣衣棒反复捶打,最后在小溪里或江水里漂洗,绞干,挑回来,浪在竹竿上晾晒。很累人。
早上天不明地不亮就得起床,倒桶子,涮尿罐儿,打扫房屋,倒渣渣,然后,上菜市场去买菜。母母来自农村,知道菜的好坏,和卖菜的砍斤论两,讨价还价到分分厘厘。买好菜回来天才麻麻亮,大约六点半,开始生火烧洗脸水,做饭。我们三兄妹要上学的,七点半被喊起床,漱口洗脸,穿衣服,到厨房里,揭开锅盖,摌上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烫饭,吃了碗一放,就上学去了。中午晚上回来又是可口的饭菜。母母吃长素,先给我们把荤菜做好,再洗锅给自己做素菜。这一切繁杂的家务亊都由她老人家一肩挑了。
还想说的一件事就是,我打小爱看书,特别爱放学后,在街边边上的书摊摊上看娃儿书(小人书),古今中外的,一分钱看两本。一屁股坐下去,一本接一本,晕天倒地,日月无光。不到天黑不收兵。
回家后,妈生气骂人:“紧岛不回来,家里晚饭吃过了,没给你留,饿一顿!”这时,母母悄悄地把我拉到一边,从碗柜里端出给我留的用蒸帕包着,还有余温的饭菜,让我在博览群书,精神享受后,得以解决饥肠辘辘的肚子问题。此亊多次,母亲严厉的要求,和母母体贴入微的辅爱,对比鲜明,记忆尤深!
51~52年爱國卫生运动中,居委会经常检查家庭卫生。她每次都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门、窗、板、壁,抹得亮堂堂,擦出了原色,每次大门上都贴上红字小标签:“最清洁”。有时还去帮左邻右舍搞清洁。为此,她多次被选成居委会的卫生模范。
这段日子,國家掀起了“扫盲运动”,让广大从小没读过书,不识字的劳动人民,特别是妇女,摘掉文肓帽子。每天晚饭后,居委会组织到库房街小学上亱校。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母母从目不识丁,到多少认得几个字,还能写得起、认得自己的名字了。然后在大妹文静的帮助下,开始对每天的支出和卖破烂的收入,油盐柴米酱醋,一笔笔写得清清楚楚。学以致用。
寒暑假或星期六,母母有时带我们三兄妹过河到茜草杨院子她三女家耍。在澄溪口岸上小木票房买了两分钱一人的船票,从跳板上船。人齐了,船沿河岸用篙竿逆流撑到大校场(现在的单碗广场),然后开始抛河(横渡),在河中水筋处使劲划。江风凛冽,兴奋不也。过了急流,船基本被冲到东岩下游的少鹤山下灰霉儿石处,然后在沙湾回水沱沙滩上靠岸。跳下窄窄的跳板,高一脚低一脚爬过沙坝,进入桂圆林。走过二中沙湾分部(现五中),穿过绿色的桂圆林,跨过一道小石桥,上几梯石阶,路过几座古墓和一座小尼姑庵,来到一遍开阔的田野。春天里,微风吹得电线杆上的电线嗡嗡作响,又吹来阵阵田坎上油菜花与胡豆花香。身上的汗水吹干了。大路两边水田里秧苗绿油油。兴步走着,心里唱着“小鳥在前面带路,风啊吹着我们。我们像春天一样,来到花园里,来到草地上。……”
杨院子到了,鸡儿叫,狗儿咬,有客来了!在三姐家,中午少不了土头才摘的鲜鲜蔬菜,四川第一名菜,回锅肉,红苕粉蒸肉。中午太阳大,睡睡午眠,周围寂静,只有风吹树叶儿沙沙响和蜜蜂飞午嗡嗡声……午睡过后,转转树林,到隔壁潘姐姐家摆摆龙门阵。夏日的池塘也会传来孩子们的嘻笑声。母母总是坐在水溏边,笑咪咪地看着。回城里时,少不了大包小包的杂包儿:时鲜蔬菜,几张荷叶,几节莲藕,一罐蜂糖,八月份还有自家树上摘的肉桂圆……这一切的一切,都伴随着母母,让我们三兄妹在痛失父亲的黑暗中,总祘感受到了一抹金色童年的曙光。
53年父亲不幸去世,全家只靠妈一人在泸州二中当校医,每月工资60几元来养家。家里有婆,外婆,妈,我,文静和文萍三个孩子。经济紧张。母母主动提出减薪水,从每月四元减成三元,毫无怨言,继续在家里默默地頂着干。到了58年我进中学,三兄妹可以在二中搭伙食了。母母才提出下重庆去西师帮另外的主人家。妈同意了。
母母走的那天,大家心里非常难受,必竟在我们家从45年到58年已经13年了。朝朝夕夕,有个全身心关爱你的母母,突然要离开了,生离死别,剪不断,理还乱的离愁!那天一大早,我早早起来帮助母母担着一挑行理从十八梯家里出发,经大营路,童家路,梓橦路,韩家凹,三牌坊,大北街,小河街,由南向北穿过通城,再坐木船过沱江,上岸来到回龙湾汽车站(当时就在河边,现在的上码头沿江路上)。说一声道别,再说一声道別,句句话都像刀戳到心窩子一样。因为还要回校上早自习,没有等到母母上车送别,我只能恨心地一扭头,眼泪长流地跑回学校上课去了。此后的几年中,我每月都给母母写信,汇报我的学习生活方方面面。母母请人读信后,又请读信者代笔给我回信。可惜时间太久,多次搬家,这些宝贵的东西一件也找不到了。
60年冬初中毕业前,我有生第一次出远门,独自一人坐船下重庆,又从牛角沱汽车总站坐长途大巴到北碚西南师范学院(现西南大学)去,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母母。她老人家那时在帮西师副院长李一丁。当时正逢困难年,全川每人每月只能分配猪肉一斤。母母吃长素,平时把肉让给别人,换点菜油,听说我要去看她,把几个月的猪肉一砣砣挂在厨房里烟熏成腊肉,自己就吃点水煮盐相的白水菜。61年我十五岁,正在长身体,吃长长(zhang )饭时期。看着我马瘦毛长,狼呑虎咽、津津有味地吃着她老人家的心血,她无限兴慰。
后来,人渐渐地老了,七十年代又回到我家,帮我们做家务。不久又到成都温江,为大妹文静代奶娃蔡巍一年多,直到小蔡巍去上海公婆家,她才回泸。
七五年以后,老人家辛劳一辈子,落下个风湿性心臓病和白内障。我去医院咨询能否做眼睛手术,医生说,有高血压的病人不能动手术。只好到茜草坝三女儿家养着。
我们三兄妹逢年过节去看她老人家,给她买点糖果。分别时最揪心。母母眼睛也很不好了,但总是要送我们到院子门口。走很远了,回头一看,夕阳下,在青山绿水的一遍蛙声中,她老弱小的身躯,还站在院门口,“看着”我们,“看着”我们……。我不禁热泪淋淋。默默地祈祷那一天不要来临!
八O年的某天早晨,噩耗终于来了。她老的外孙罗玉奎,披蔴戴孝到我家,拄着孝棒,哭跪着报丧:家家(gaga外婆)已于头晚去逝!当年我已在二中教书。下课后,澄溪口过对河,急急穿过桂圆林,茜草田间小道,进入杨院子堂屋,母母她老已入殓,没能得见最后一面!这是老天的安排吗!
出殡那天,道士看的期会是临晨五点半,等我赶去时,已抬上灵车走了多时。这是老天的安排吗!
以后每年清明去南寿山给父母亲扫墓时,总想到还有个乳姆,我肉体中还流淌着她的血液的乳姆,没能给她老人家挂纸,非常纠结。常从梦中哭醒。
岁月匆匆,转眼三十五年过去,今年(2015.5.)已是古稀之年的我,决定要在有生之年,去老人家坟头磕个响头,烧柱高香,以了奶儿多年的敬孝心愿,以报乳母终生养育之恩。茜草坝已天翻地复,杨院子早已不在。几经周折,才找到老人家外孙罗玉奎的家,他母亲,我的三姐去年八十五岁去逝,他们已搬到了农民返还房。在他的领路下,终于在弥陀岩中寨万山新瓦房后山毛家的坟地,找到了我母最后的安息地。
长跪不起,泪流满面。但见艳阳高照,白云朵朵,绿树蓊郁,鸟语花香,流水潺潺,簧竹萧萧…。母母,亊隔三十多年,你的不孝儿子,终于来看你了!你在听吗?
周围的毛家亲戚纷纷过来问安。六十年前十岁时(1955),随母来过此地,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但亲戚中有个八十二岁的白发二嫂,开口就问:“罗文鹤来没有?”。其他七八十的白发老翁,也想起来了此亊,“啊,记起了,你左手写字。”多么纯朴的人啊!
母母,你的子孙后代已经托你老的福过上了幸福的日子,愿老人家在天之灵安康,快乐!
罗文鹤
写于 2020-3-31 17:29
2026年母亲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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