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豫东乡下的庄稼人,一辈子就认一个理:人吃五谷杂粮,头疼脑热都是身子骨的毛病,腰疼腿疼能抓药打针,发烧感冒喝碗姜汤就好,唯独听不惯啥心里有病的说法。在俺眼里,那所谓的抑郁症,说白了就是年轻人娇气、矫情,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瞎琢磨,压根算不上正经毛病。
我叫老周,这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省吃俭用,土里刨食攒下点血汗钱,这辈子没啥大盼头,就指望独生女周念好好读书,将来跳出庄稼地,不用像我和她妈桂香一样,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受一辈子苦。
闺女念念打小就懂事乖巧,模样周正,读书也上心,从小到大从来不用俺两口子多操心。可自打去年开春,念念刚满十四岁,上了初二,整个人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好好的一个姑娘,不爱说话了,饭也吃不下,学也不想上,整天就缩在自家小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黑黢黢的一整天不出来。
刚开始我和桂香都没当回事。乡下孩子哪有不闹脾气的,只当是孩子青春期耍小性子,过段时间自己就缓过来了。桂香天天数落她,张口就是:“好日子给你过着,学给你上着,啥心不让你操,你还天天耷拉个脸,给谁甩脸子看呢?”
我也跟着劝,嗓门大,话说得糙:“妮儿,有啥烦心事就跟爹妈说,别憋在心里头。好好上学读书,将来才有出息,别一天到晚瞎琢磨没用的。”
可不管俺两口子怎么劝怎么骂,念念就是油盐不进。一天到晚闷头坐着,眼神呆呆的,跟丢了魂一样,问她十句话,她也不回一句。有时候半夜我起夜,总能看见她屋里灯还亮着,隔着门缝往里瞅,就见她一个人坐在床边,呆呆望着窗外,一动不动,跟尊泥塑似的。
没过多久,念念学也彻底上不下去了,天天躺在床上不起炕,饭端到床头也一口不碰,眼看着小脸一天天瘦下去,眼窝深陷,脸色蜡黄,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这下俺两口子才慌了神。
村里人闲话也多了起来,街头巷尾嚼舌根的啥都有。有人说俺家念念是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被野小鬼缠上了;有人说孩子是读书读傻了,心思钻了牛角尖;还有长舌妇背地里嘀咕,说俺两口子平时管得太严,把孩子逼出毛病了。
桂香耳根子软,最怕旁人说闲话,急得团团转,带着念念先是跑遍了镇上的小诊所,中医西医看了个遍,把脉、开药、输液,折腾了半个多月,一点起色没有。后来又听人偏方管用,十里八乡的神婆神汉挨个请,烧香磕头、画符喝水、驱邪镇宅,啥土法子都试了,钱花了不少,念念还是老样子,郁郁寡欢,不吭声不说话。
镇上医生看不好,偏方也不管用,没办法,我只能咬着牙,带着念念往市里大医院跑。一通乱七八糟的检查做下来,最后医生轻飘飘一句话,直接给俺砸懵了:孩子重度抑郁症,得长期治疗,吃药做心理疏导,不能受气不能受累,得好好养着。
抑郁症?我当时听完就火了,当场就跟医生抬杠。俺庄稼人活了几十年,只听过肝炎肺炎、风湿腿疼,从没听过啥心里还能得病。这不就是孩子不想上学,故意装病偷懒吗?
可医生脸色严肃,再三叮嘱,说这病不是装的,是实打实的心理疾病,拖久了孩子容易出大事,甚至有危险。没办法,为了闺女,我只能认栽。
从那天起,俺家就掉进了无底深渊。
每个月光是进口药钱、心理辅导费,就得大几千。俺乡下种地本来就不挣钱,为了给念念治病,我把家里多年攒的积蓄全拿了出来,亲戚邻居能借的都借遍了,后来实在没钱,干脆把家里两头耕地的老牛也卖了,秋收的粮食提前低价赊给粮贩子。
前前后后一年多光景,整整五十万,全砸进了给闺女治病上。五十万啊,那都是俺一滴汗摔八瓣、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在乡下能盖两座亮堂堂的新房子,能给念念攒好几年的嫁妆,如今全填进了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心病里。
钱花光了,债欠下了,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顿顿咸菜配馒头,啥荤腥都舍不得吃。可念念的毛病,半点儿不见好。依旧不说话,不吃饭,不看人,天天闷在屋里,跟活死人没两样。
我心里又急又疼,夜里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发愁。钱没了能再挣,债多了慢慢还,可闺女要是一直这样,往后可咋办?
桂香更是熬得没了人样,头发白了一大半,眼里常年含着泪,心里的火气越积越多。她一个农村妇女,没文化没见识,不懂啥心理疾病,只知道家里钱花干了,日子过垮了,闺女却一点好转没有,在她眼里,这一切都是闺女自作自受,就是故意装病折腾家里人。
那天傍晚,我刚从外面打工回来,累得浑身散架,进门就看见桂香蹲在灶台边抹眼泪,锅里热的稀饭,念念一口都没动。
桂香压抑了一年多的火气,彻底绷不住了。她猛地站起来,冲到念念小屋门口,一把推开房门,指着躺在床上发呆的念念,歇斯底里地哭喊:“你到底想咋样!家里钱花光了,债欠一堆,能卖的都卖了,为了你这个装出来的病,全家日子都没法过了!你天天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卖惨,赶紧给我起来吃饭上学,少装病糊弄人!”
念念躺在床上,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呆呆愣愣,跟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
就是这个冷漠又麻木的样子,彻底点燃了桂香的怒火。她忍了一年多的委屈、心酸、绝望,瞬间全爆发了出来,抬手就朝着念念脸上,狠狠甩了一个大巴掌。
“啪!”
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小屋里格外刺耳,震得我心口都跟着颤。
打完这一巴掌,桂香手都在抖,哭着嘶吼:“我让你装!我让你天天装病!好好的孩子不当,非要装疯卖傻折磨我们,今天我非得打醒你不可!少在这里给我装死装可怜!”
我站在门口,愣在原地,想拦都没来得及。心里又心疼闺女,又心疼老婆,更心疼家里花光的积蓄,五味杂陈,堵得胸口喘不上气。
所有人都以为,挨了一巴掌的念念,要么会哭,要么会闹,要么还是继续呆呆木木不吭声。谁也没料到,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
一直郁郁寡欢、面无表情、连哭都不会的念念,被狠狠扇了一巴掌之后,先是愣了几秒,紧接着,嘴角慢慢往上扬,竟然笑了。
不是大哭后的苦笑,也不是发疯的傻笑,是好久好久以来,第一个干干净净、轻轻松松、发自内心的笑。
那一笑,温柔又释然,看得人心里发酸,看得我和桂香当场都僵住了,瞬间傻眼,连哭声都停了。
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掉根针都能听见。
桂香举着手,僵在半空,满脸错愕,眼泪还挂在脸上,愣愣看着闺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她打闺女是为了打醒孩子,压根没想过,打了一巴掌,闺女反倒笑了。
我也懵了,心口怦怦直跳,搞不懂这到底是咋回事。花钱治病治不好,吃药疏导不管用,折腾一年多没半点起色,老婆一巴掌下去,闺女反倒笑了,这到底是为啥?
念念笑着,缓缓从床上坐起来,眼神不再呆滞空洞,终于有了往日的光亮。她轻轻摸了摸被打的半边脸,声音沙哑,却格外平静,这是一年多来,她第一次主动跟俺俩好好说话。
念念说:“妈,不疼。这一巴掌,终于把我打醒了,也打舒服了。”
桂香听得浑身发抖,赶紧上前,声音哽咽:“妮儿,你……你咋了?你别吓妈啊,妈不是故意要打你的……”
念念摇了摇头,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慢慢说出了藏在心底一年多的秘密,听完之后,我和桂香俩人大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悔得肠子都青了,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原来,念念压根就不是啥重度抑郁症。
当初初二开学,班里有几个调皮捣蛋的坏学生,天天在校门口堵她,校园里欺负她,抢她零花钱,还动不动就推搡辱骂,言语羞辱。孩子年纪小,胆小怕事,不敢跟老师说,更不敢跟爹妈说。
俺乡下家长,平时只顾着挣钱种地,压根不懂关心孩子在学校的难处,只会逼着孩子好好学习,天天念叨不能耽误前程。念念怕俺俩担心,也怕俺俩去学校闹事,事情闹大了自己更被欺负,只能把所有委屈都憋在心里。
久而久之,心里压力越来越大,夜夜睡不着,吃不下饭,精神越来越差,整个人变得沉默寡言,郁郁寡欢。
后来学校体检,心理筛查查出情绪有问题,医生随口说了句疑似抑郁,就让带去大医院检查。
到了市里大医院,那些心理医生,压根没耐心好好跟一个乡下小姑娘沟通聊天,简单问了两句,看孩子不爱说话,情绪低落,直接就盖章确诊重度抑郁。紧接着就推荐各种昂贵治疗、长期吃药、定期疏导,全是挣钱的项目。
念念年纪小,不懂啥叫抑郁症,也不懂这些门道。她心里早就累了,反倒觉得,被确诊抑郁,是她唯一的解脱。
因为只有确诊有病,她才不用去上学,不用再被那些坏学生欺负;只有家里为了给她治病忙前忙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才没人逼她读书、没人骂她不争气。
她不是装病骗钱,她是借着这个病,躲灾,躲压力,躲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委屈。
一年多来,她看着家里为了她花光积蓄,卖牛欠债,看着爹妈天天发愁落泪,她心里啥都明白。她不是不想好,是不敢好。她怕病好了,就得回学校,就得再受欺负,就得再承受那些熬不下去的日子。
所以她一直装着抑郁的样子,一直郁郁寡欢,一直不肯好转。
可她心里,一直憋着愧疚,看着爹妈为自己受苦受累,心里比谁都难受。
直到桂香那一巴掌下来,没有药味,没有医生说教,没有花钱的治疗,就是乡下老娘最朴实、最直接的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醒了她,也打碎了她心里所有的伪装和顾虑。
她突然就懂了,自己躲在病里逃避,看似躲过了欺负,却把最爱自己的爹妈害惨了。五十万血汗钱,一家人的好日子,全被自己这点逃避心思毁了。
那一巴掌不疼,反倒让她心里积压许久的压抑、愧疚、委屈,一下子全散了。心结解开了,人也就跟着好了,自然而然就笑了。
念念哭着跟俺俩说:“爹,妈,我没病,我就是怕上学,怕被人欺负,我不敢说,只能装病躲着。我看着你们天天为我花钱受累,我心里早就后悔了,就是不敢开口说,不敢变好。谢谢妈这一巴掌,把我打醒了,我再也不装了。”
听完这话,我和桂香抱着闺女,一家三口哭成一团。
五十万,治好了一个假抑郁,治坏了一个家,最后抵不过乡下老娘实实在在的一巴掌。
我心里悔啊,悔自己只顾挣钱,不懂关心闺女心思;悔自己盲目信医院,乱花钱治病,从来没坐下来好好听闺女说心里话;悔自己身为父亲,粗心大意,让孩子受了那么多委屈。
桂香更是哭得撕心裂肺,不停扇自己耳光,后悔自己平时只会打骂数落,不会好好心疼孩子,后悔自己脾气暴躁,没能早点读懂闺女的心事。
后来,俺给念念办了转学,换到邻乡一所校风好的学校。没有欺负,没有压力,不用吃药,不用治疗,不用花一分钱。
短短半个月,念念就变回了以前那个活泼开朗、爱笑懂事的小姑娘。
乡下人家过日子,一辈子都在为钱发愁,为孩子打拼。总以为孩子身体有病就要吃药打针,总以为心里有病就要花钱治疗。到头来才明白,孩子哪有啥矫情的心病,大多都是缺理解,缺心疼,缺一句耐心的倾听。
有时候,花钱治不好的心病,不需要名贵的药,不需要昂贵的疏导,只需要家人多一点用心,少一点指责;多一点倾听,少一点逼迫。
那一巴掌打出的笑,不是疯癫,不是反常,是一个孩子藏在心底许久的释怀,也是一个家庭迟来的醒悟。钱没了可以再挣,债多了可以再还,孩子的心凉透了,这辈子再也暖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