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人一狗
孤客
很多文人墨客把人性看透了,大都很决绝。
我年轻时不懂这句话。总觉得那些选择隐居山林、或者终日与猫狗为伴的人,多少有些矫情。人毕竟是群居的动物,再怎么说,也离不开人群。可后来自己也走过了一些路,见过了一些人,读过了一些书,才慢慢明白——人生经历就是一本浓厚的书。当把社会读透了,人见多了,也就成熟了。而成熟的一个标志,竟然是不想再与人为伍。
我现在就养了一条狗。
说起来,我们人类总自认为是万物之灵,比动物高等,比动物文明。我们发明了文字,创造了艺术,建立了法律和道德,甚至开始探索星辰大海。可你看看动物世界的生存法则,就什么都明白了——在动物世界面前,文明一文不值。
壁虎遇到危险,会断尾求生。那截还在扭动的尾巴吸引了天敌的注意,壁虎自己则拖着残缺的身体悄悄逃走。野鸡遇到惊吓,会毫不犹豫地丢下窝里的蛋,临时飞走。野兔也是这样,它会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朝一个方向拼命奔跑,把猎人的注意力从自己的巢穴那里转移开。而那些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食肉动物,更是懂得团体生存的道理——狮子成群捕猎,狼群分工合作,它们不需要什么《孙子兵法》,几百万年的进化已经把合作的智慧刻进了它们的基因。
这些行为,如果放在人类身上,我们会怎么评价?壁虎的断尾,算不算壮士断腕?野鸡弃蛋而逃,算不算舍卒保车?野兔转移视线,算不算声东击西?食肉动物的团体生存,算不算团结就是力量?你看,我们费尽心机从书本里学到的那些道理,动物们天生就会。
而狗呢?
狗经过几千年的驯化,已经失去了野外捕猎的技能。它不再会像狼那样追踪猎物,不再会像狐狸那样埋伏偷袭。它学会了一套全新的生存法则——依附于人类。摇尾巴、舔手心、蹲在门口等你回家。狗用它的忠诚和温顺,换来了食物、温暖和安全感。这是它进化的方向,或者说,是它被人类塑造的方向。
那么问题来了——我们和温顺的狗,到底进步到哪里了呢?
我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狗依附于人,人依附于什么呢?人依附于社会,依附于规则,依附于别人的认可和评价。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要合群,要懂事,要讨人喜欢。我们学会了微笑,学会了客套,学会了在该鼓掌的时候鼓掌,在该沉默的时候沉默。我们不也是在摇尾巴吗?
只不过狗的尾巴是真的在摇,而我们的微笑,很多时候是假的。
一人一狗,就这么互依互存地活着。我给它一口吃的,它陪我看一整个黄昏。我不需要跟它解释什么,它也不需要跟我证明什么。它不会因为我今天说了哪句错话就在背后议论我,不会因为我没钱没势就对我爱搭不理。它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趴在我脚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把脑袋重新搁回爪子上。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真正的危险来临——不是什么生活的难处,不是什么人心的叵测,而是那种真正的、来自食物链上游的威胁——一头狼,或者一头熊,从对面的树林里走出来,盯着我和我的狗。
我们会怎样?
我不会断尾求生,因为我没有尾巴。我的狗也不会弃我而飞走,因为它飞不走。我们两个,一个失去了野性的文明人,一个失去了野性的驯化动物,在真正的食肉动物面前,都是猎物。
只是猎物。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荒诞,又让我觉得释然。既然都是猎物,那又何必在同类面前装什么猎人?
我低头看着我的狗,她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它的同类在吃牛腱子肉。而它同类的人类,正在翻垃圾。家狗摇晃着尾巴抖了抖身上的毛,用湿凉的鼻子碰了碰我的手指。我低头看它,它没有看我——它在看野外远处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山林。
也许它比我更清楚,那里有什么,以及我们是什么。
我们又是什么,每天累死累活盼着一天那微薄的薪水,不如富人家犬的一顿饭。在它们眼里我们和猪狗又有什么区别。在富人家犬眼里和看猪狗一样。

作者简介
郑达,笔名孤客,武城县李家户乡郑官屯村人,退役军人,小学文化。
著有《为你写诗》《你的出现》《夜咏》《湖边的释怀》《追日人》《窗口的侠气》《打针的孩子不哭》《怀念小时候》《枷锁与微光》《同握一根绳》《祖国颂》《去诗歌里找你》《每颗种子,都是环境最好的映射》《清醒者的武器》《不碰硬,专打其虚》《雄鹰不与鸡争食》《十个海子复活》《他把饼揉进怀里》《春日祭》等现代诗歌、散文、杂文,作品刊发于《大众日报》《青年文摘》及川渝文斋、文斋堂、茌平文苑、红高粱等平台。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