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市面上的煎饼有多种,做煎饼的原料不仅来源五谷杂粮,还有水果和坚果类的,口感丰富,满足了各类人群的爱好和需要。“煎饼文化”成为文旅文化的新内容。然而,几十年过后,能刻在我骨子里味觉记忆的,还是那张“地瓜干煎饼”。
我一九五四年初生,从我有记忆起,地瓜干、“地瓜干煎饼”,就伴随我成长,毫不夸张地说,我是吃着地瓜、“地瓜干煎饼”长大的。然而,让我记忆深刻、难以忘怀的是在郯城县归昌中学高中求学,“地瓜干煎饼”“助”我完成两年学业,我与“地瓜干煎饼”结下了“食缘”。
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人们的生活水平处在温饱线上,地瓜、“地瓜干煎饼”作为饭桌上的主食,粗糙却顶饿。而“地瓜干煎饼”的制做,是非常辛苦的劳作过程。先将晾晒了一秋的地瓜干,用清水泡约五六个小时,使其变“柔”变软,捞出后放在砧板上,用刀具不厌其烦的、来回反复的剁,直剁到玉米大小的块状,倒入一定比例的水在石磨上磨。
石磨上下两个磨盘足有二百多斤重。磨盘的下方是固定的,安有用铁做的“磨轴”。磨盘的上方是活动的,有“磨眼”,上下两个磨盘石都带有石匠用凿子凿成的齿轮。剁碎的地瓜干一勺一勺从上面磨盘口往里倒,在推动的上下齿轮的反复的“咬合”中,挤压成糊状,从磨盘留下的“通道”中流出来。石磨很重,一般需要二到三人推。
一九六九年秋季入学后,每个星期六下午放学,都要走25华里的路(从我家到学校的距离)回家拿一个星期的煎饼。母亲计算好时间,提前“备料”,我和弟弟一起帮母亲推磨,减轻母亲的负担。地瓜干韧性足,得反复磨压。我抱着磨棍深一脚浅一脚,一圈一圈的围着磨道转,称之为“赶圈子”集,转的头晕,即磨糊子又“磨”人。
母亲将磨好的地瓜干糊子收进盆里,端进灶(锅)屋,放下支起的鏊子,母亲坐在用草绳编织的草墩子上,拿起油续子(方言,有的叫油搭子),滴上几滴豆油,将鏊子擦上一遍,这样糊子就不粘鏊子。母亲将点燃的柴火,用手中的柴火棍送入鏊子中间,这时,灶屋里的烟火气顺着烟囱袅袅升起。鏊子烘热后,母亲舀一勺地瓜干糊糊,往鏊子凸起的中间一放,热气顿时散发出来。母亲用烙煎饼的工具竹批子(方言),将地瓜干糊子顺时针均匀的往鏊子的周围“赶”,去边修角,十多秒后,一张煎饼就完成了。母亲揭下煎饼,再把正面放在鏊子上烘上两秒,上上色,两面微黄,新煎饼的香气溢在屋子里。母亲一次次的重复着,烙出一张张煎饼,汗水和烟熏火燎的泪水迷糊了母亲的眼睛,母亲拿起身边的毛巾,利用间隙擦一把汗水和泪水。
我坐在灶屋的门口,目睹了母亲的艰辛,想到了母亲是一种岁月的句子。我的母亲何尝不是一种岁月,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劳作着,养育她的儿女,和为这个家付出的爱。她把有喜有泪有爱烙进了每一张煎饼里,把对孩子的期望、期待叠进了每一张煎饼里。
我每个星期从家里带回24张煎饼到学校,母亲再用卖鸡蛋换回二角钱作菜金,这就是我一个星期的全部伙食和伙食费。母亲每次都要多给我两张煎饼,我对母亲说,够吃的,把两张煎饼拿出来。母亲说,在家容易在外难,还是拿着吧。其实,烙的煎饼被我大部分拿走了,只剩十张八张的,就是弟弟和母亲的生活来源,他们在家顿顿要喝不顶饿的地瓜干面做的稀饭,那几张地瓜干煎饼,是生活的“配料”。
记得有一次冬天,我回家拿煎饼,吃过中午饭,我就要回学校。冬天,昼短夜长,母亲总是嘱咐我,赶路要早走,天黑之前到学校。这次母亲却要我一等再等。母亲一会屋里,一会屋外,一会又到鸡下蛋的地方看看。我知道,母亲为我“筹集”这个星期的菜金还没有着落。母亲在等鸡下蛋,而冬季的鸡下蛋少。母亲看太阳偏西,就跑到隔壁的大娘家借来两个鸡蛋给我当菜金。我离开家门时,转脸看到母亲在用还有烟火余味的衣襟在擦眼泪,我一阵心酸,我还一步未走,见到母亲的泪在流。我的求学路上,铺就母亲的委屈、无奈和尊严。
冬季,煎饼还好贮存,每到夏季,煎饼,特别是“地瓜干煎饼”的霉变非常快。同学们从家里带来的各种“绳子”,有的是铁丝,在寝室里东南西北各个方向扯起来,布置起“天罗地网”,将煎饼悬挂在上面,延缓变质霉变。整个寝室里散发的煎饼味及人体、衣服上的“异味”混合在一起,有时“熏”的同学直屏住呼吸。到了星期的最后两天,煎饼上布满了霉点,开饭时,我们就拿到食堂,用开水冲两遍,去霉去异味,嚼着丁点咸菜,“有滋有味”吃起来。有时,家庭条件好一点的同学,花5分钱买上一碗白菜炖豆腐,同学们匀一点,吃得美美的。我在高中同学联系会上曾形容,当时求学的环境和同学的友谊,说“喝过一碗水,分吃过一张煎饼。品尝过豆腐白菜的美味,吃过五香辣疙瘩的纯香”,引起了同学们的共鸣。看来,快乐是不需要物质的,需要的是日子,有滋有味的日子。
每天发生在校园里的故事,总有一些让人难以忘怀,总有一些让人泪流满面。高二最后一个学期的夏季,怕煎饼霉变,母亲叫我带三天的量,约定星期三下午回家拿后三天的量。星期三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我向班主任李德玉老师请假。李老师当时只有二十五六岁,正值青春年华,戴一副眼睛,温文儒雅,给同学一种亲近的温暖。李老师看着我瘦小的身躯,眼睛里透出的关怀,心里对学生的爱溢在脸上。李老师让我跟到学校最后排的教师宿舍。李老师推开门,让我进屋,一辆崭新的小金鹿(轻便型的)自行车特别耀眼。要知道当时的自行车是奢侈品,是计划分配的,一个县每年难得分上二辆三辆。这是李老师刚刚托人从青岛购来的。李老师看出我脸上的惊讶,然后告诉我一声惊喜,让我骑上自行车,回家拿煎饼,并嘱咐我路上注意安全(我是在舅家,姨哥教会我学骑自行车的)。我心里高兴极了。
老师把爱“藏”在最平凡的细节里,展现在最需要的帮助中,而这种爱和帮助也是写在我人生经历中最美丽的而恒久的记忆。夏季昼长夜短,那天下午,太阳还高高的挂在西边的天上,我骑行穿越校园的喧嚣,一路上所经之处,引起众人注目,我成了一次“追风少年”。
我从部队退役后到报社工作,李老师因才华出众,也被调到山东政法学院任教。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李老师来临沂出发,向同学问起我,因我出差在外地,失去了与恩师相见的机会。后来,李老师突发疾病,离开了我们。痛失恩师,留给我的不仅是内疚,而是永远的心痛!
我与“地瓜干煎饼”的“情结”,不是我喜欢或爱吃“地瓜干煎饼”,而是一种见证,一种经历,告诉人们,生活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归昌求学的两年,乃至更长一些的岁月,我们全家的生活,可以说是母亲用瘦弱的身躯,抱着磨棍不知走了多少“圈”推出来的,是母亲经历无数次烟熏火燎一张一张的烙出来的,直推到驼了背,直烙到白了头,才有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
无论后面铺满鲜花的路,有多平坦,我们都不要忘记来时的路。无论物质生活有多丰富和富足,我们都不要忘记"地瓜干煎饼"在特殊年代的那份“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