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我的三叔
作者:徐红娣
我的三叔叫徐乃凤,是个地道的农民。他心直口快,待人和善,个子高大,饭量大,力气远超常人。曾经挑着两笆斗小麦,从徐马庄走到伍佑街,途中换肩不停担,两只笆斗始终不着地。他一辈子参加过无数次大小河工。三婶常常备好炒面、咸菜等吃食,托顺路的人捎到河工工地,还让我给三叔发短信,叮嘱他保重身体。
我三叔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三扁担”。可就是这样一条身强体壮的农家铁汉,竟在国家三年自然灾害期间,活活饿死了。
三叔一生短暂,生于1926年农历八月初四,逝于1960年农历腊月初七。他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有听来的往事,有亲眼所见的片段,更有亲身经历的点滴……
三叔幼时家里极穷,常常揭不开锅,多半时候连晚饭都没有,生活困顿得难以想象。
人常说:富有富安,穷有穷安。可三叔家穷而难安。只因爷爷脾气暴躁。有一天夜里,三叔饿得睡不着,从被窝里往外爬;奶奶把他按进去,他又爬出来,反复几次,哭闹着不肯安歇。爷爷为此大发脾气,和奶奶争吵起来。吵着吵着,爷爷竟把家里唯一的一条被子卷走了。奶奶和三叔冻得瑟瑟发抖,万般无奈之下,奶奶套上棉裤,把三叔裹进自己棉裤里偎着。那一夜,奶奶彻夜未眠,既怕三叔冻着,又怕把他捂闷着……
记得母亲嫁进徐家后,有外公家时常帮衬,家里才不再每天只吃两顿饭。三叔高兴得跳起来,连声喊道:“大嫂,你真好!我晚上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爷爷懂些粗浅医术,能治日常小伤小病。家里有一副石制碾槽、铁制碾滚,安着两根木柄。三叔常帮爷爷碾炒熟的药料杂粮,香气四溢。我们小孩子时常偷偷抓着吃。常年累月用力碾磨,那木柄被三叔一双大手磨得油光发亮。
我小时候生性顽皮,整天东奔西跑,总有使不完的力气。可快乐的时光转瞬即逝,忽然有一天,我浑身乏力,后背隐隐作痛,常常疼得坐在门槛上哭泣。三叔见了,柔声问我为何落泪。我如实说后背疼,他掀开我的衣衫,见患处又红又肿,便哄着我说:“没事,三叔给你吹吹、摸摸就好了。”随后他悄悄告诉爷爷,我后背长的不是寻常疮疖。他俯下身,对着我疼处一圈圈轻轻吹气,温热的气息拂过,痛感竟似减轻了几分。
后来我的后背疼得越来越厉害。三叔和爷爷天天掀开衣衫,细看、轻抚、揉捏患处。我怕疼,总想躲闪逃避。三叔便常找些小零食哄我,有时是嫩黄瓜,有时是炒蚕豆。后来才得知,我得的是蛀骨疽,偏偏长在脊柱正中,倘若医治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疼痛的日子分外煎熬。我日渐消瘦,不思饮食,夜不能眠,困极了只能趴着暗自流泪……终于等到可以动手医治的那天。三叔和爷爷低声商议几句,三叔先柔声哄我,接着一把将我抱起。我拼命挣扎,隐约看见爷爷手里拿着一块糖,却毫无胃口。转眼发现爷爷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走近前来哄我吃糖。我依旧拼命反抗。他们见软劝不行,只得稳妥行事:三叔把我轻轻按在他家大石磨的木磨盘上,一手稳住我的后胸,一手按住我的双腿,让我动弹不得。爷爷伸手轻轻按压患处,低声说道:“熟了,软和多了。”说时迟那时快,爷爷一刀下去,腥臭的脓血溅了他一脸。他接着反复挤净脓血,再把备好的盐块敷进刀口里……医治结束,我疼得撕心裂肺、痛哭不止。三叔松了手,爷爷也松了手,我哭喊着绕着木磨盘跑了一圈又一圈……
往后的细节我记不太清,但有一点永远铭记在心:是爷爷的妙手仁心,加上三叔日夜守护、耐心安抚,才让我逃过夭折与驼背的厄运。
记得我稍稍长大些,常和小伙伴一起玩耍:跳房子、弹豆子、跳绳、猫捉老鼠,闲时也结伴去野外挖猪草。有一回,我们在生产队小河东挖猪草,中途坐下歇息。我望见罗家墩子前面,一架八页篷的大洋风车缓缓转动,心生好奇,便走到风车转轴旁。那转轴又粗又圆,我小心翼翼顺着轴身,走到粗壮的风车芯柱跟前,双手环抱着芯柱,只觉惬意无比、满心陶醉。小伙伴在下面连声喊我下来,我哪里肯依,只顾贪恋玩乐。
我摇头晃脑自在享受,引得伙伴们满心羡慕。不知不觉间,风车转得渐渐快了,我仍不愿下来。不料风势骤起,风车越转越快。我双臂紧紧搂抱粗实的芯柱,狂风呼啸,我吓得不敢松手,双眼也睁不开了……
也算我命大,危难之际遇上贵人。这惊险一幕,恰好被正在挑粪的三叔撞见。他急忙丢下粪担,拎着扁担飞奔过来。我只听见“砰砰砰”几声脆响,风车转速渐渐放缓,终于停了下来。我睁开眼,从芯柱上爬下来,委屈地哭了。三叔狠狠拍了我一巴掌,用洪钟般的嗓音严厉训斥了我一顿,随后扛起扁担,转身走向粪担。七十年光阴一晃而过,我至今仿佛还立在那令人沉醉的八页篷洋风车芯柱上。我永生永世忘不了三叔的救命之恩。若无三叔,便没有如今年近八旬、安享晚年的我。
三叔饭量极大,却常年食不果腹,日积月累积劳成疾,身体每况愈下,常常头重脚轻,走路发飘。即便如此,他依旧咬牙强撑,硬拖着虚弱身子,参加了1960年冬天的大河工。最终在河工工地上骤然晕倒,被乡亲们七手八脚抬回家中。可家里早已颗粒无存,无粮可补、无物可养。他就在饥寒交迫中苦苦煎熬、勉强支撑,身形日渐消瘦,最终一病不起,从此卧床难起……
1960年农历腊月初六,天降小雪,寒风刺骨。三婶要去舅舅家寻些吃食,托付我给三叔和几个弟弟打晚饭,递给我六两饭票(当年一斤为十六两制)。她系紧蓝色头巾,匆匆出门而去。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风气混乱,浮夸冒进之风害人不浅……那时我们食堂叫千人大会堂,由方向大队与同心大队合并而成。打饭必须依次排队,我排了许久才轮到。我递上六两饭票,提起粥桶,看着掌勺人一勺一勺往桶里盛粥,刚好六勺。我快步拎着粥桶送到三叔家,这便是三叔和我三个弟弟当晚的晚饭,也是三叔在人世间的最后一顿晚饭。
三叔家和我家只隔一道芦苇篱笆墙,是分家时爷爷扎的,从笆缝里能彼此相望。那一晚,三叔格外健谈。父亲白日劳作疲惫,只是嗯嗯应和着。忽然屋外响起“咚咚咚”的敲锣声,紧接着有人大声呼喊:“失火了!失火了!”
三叔急声催促:“大哥,外面着火了,快起来救火!”父亲连忙穿衣下床,提着水桶奔出门去。我吓得再也不敢入睡。没过多久,父亲浑身湿淋淋地回来了,脱下寒衣上床歇息。三叔急切追问火情,父亲说,是社员徐洪发偷偷在家生火做饭,怕烟囱冒烟被人察觉,用稻草堵塞烟囱,不慎引发火情。那年代,严禁社员私下自家起伙。
我刚浅浅睡着,屋外敲锣声再次响起,依旧有人高喊救火。父亲更快地拎起水桶出门。三叔急得在床上捶胸顿足,满心焦灼,恨自己体弱无力,不能起身前去相助……这一次,父亲出去了许久才归来,说是三队徐三顺家失火,家中老母不幸遇难离世……噩耗传来,我们再也毫无睡意。
我躺在床上,听得可怜的三叔在病床上不住痛苦哀叹、低声呻吟。起初还能轻声言语,后来气息越来越微弱,语声渐渐低不可闻。
天将拂晓时,三婶突然大声呼喊:“大哥,乃凤不行了……”1960年农历腊月初七清晨,三叔永远离开了我们,年仅三十五岁。
三叔一生短暂,待人宽厚,对晚辈格外疼爱。亲爱的三叔,您如今身在何方?六十六年岁月悠悠而过,我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没能等到可以为您尽孝报恩的日子。每每念及此处,不由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谨以此文,追忆我的三叔,愿他在遥远的天堂,安稳幸福、喜乐安康……
【作者简介】
徐红娣,女,汉族,江苏盐城人,中师文化,1946年出生。1964年入职原盐城县马沟公社方向小学任教;1982年调任原马沟公社幼教辅导员,兼任马沟公社中心幼儿园园长;1994年调至盐城郊区鞍湖乡中心幼儿园任副园长,2001年光荣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