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峰子阳
(八)父亲被挂上“尖子户”的木牌挨批斗的那段时间,夏家大土围子的天仿佛塌了。大哥代发因为政审不过关,入团、当兵的梦想接连破碎,整日里像头受伤的困兽,沉默寡言,甚至开始借酒浇愁。
唯独那个最不起眼、身体最弱的夏代冬,似乎对这一切有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钝感与执拗。
因为那次教材的乌龙事件,代冬直接从二年级跳到了四年级。走进新教室的那天,他显得格外扎眼——周围全是比他大两三岁的哥哥姐姐,一个个像半大的小牛犊子,只有他,瘦小枯干,像根没长开的豆芽菜。老师无奈,只能把他安排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个随时可能被淹没的小不点护在眼皮子底下。
起初,班上调皮的男生总爱拿他开涮,甚至故意伸腿绊他。代冬从不还手,也不告状,只是默默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然后掏出书本,把自己缩进那个由文字构筑的壳里。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那个动荡年代的学校课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深奥。由于“文革”期间教学秩序混乱,教材被删减得七零八落,课程相对简单。这对旁人或许是荒废学业的借口,对代冬来说却是天赐的良机。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书本上仅存的知识。当别的孩子在操场上喊口号、闹革命时,他坐在第一排的课桌前,一笔一划地演算着数学题,一字一句地背诵着课文。
他的成绩,从一开始的中游,迅速蹿升到了名列前茅。那些曾经嘲笑他的大个子同学,看着成绩单上“夏代冬”三个字,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转眼到了小学毕业。按照惯例,升初中通常是由大队和学校进行推荐,政审在这一关有着绝对的一票否决权。夏奕勋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他太清楚“尖子户”这三个字的分量,生怕儿子因为自己的成分被挡在中学门外。
可命运偏偏在这个时候开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玩笑。这一届的小学毕业生,不知是哪一级的政策突然变了,取消了推荐制,改为全县统一考试,凭分数说话。
消息传来,夏奕勋激动得一夜没睡。他拉着代冬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冬伢子,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你只管考,考多少分算多少分,爹不给你压力!”
代冬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考试那天,他背着那个打满补丁的书包,瘦小的身影混在人群中,却走得异常坚定。
放榜那天,夏代冬的名字赫然在列。他考上了公社的初中!
进入初中后,代冬依旧保持着那股子韧劲。当时的学制特殊,初中和高中都缩短为两年。这意味着,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化完原本四年的知识量。
对于身体孱弱的代冬来说,高强度的学习是一场体力的透支。为了省时间,他中午从不回家吃饭,总是躲在教室的角落里,啃着从家里带来的冷红薯,一边啃一边看书。冬天的时候,教室四面透风,他的手指冻得生疮,握不住笔,就用破布条把手指缠起来,继续写,继续算。
三年后,又是全县统考升高中。这一次,代冬没有丝毫悬念,再次以优异的成绩被县里的中学录取。
一九七五年的元月,大雪纷纷。
十五岁的夏代冬,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背着书包,走出了高中的校门。因为跳级和短学制,他比同龄人早了整整三年完成了高中学业。
十五岁,在很多孩子眼里还是个撒娇的年纪,可代冬已经长成了一个清瘦挺拔的少年。虽然个头依然不算高,身体也依旧单薄,但他的眼神里,早已褪去了儿时的怯懦与糯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深邃的光芒。
当他拿着高中毕业证回到家时,夏奕勋正在院子里劈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却满身书卷气的小儿子,夏奕勋停下了手中的斧头,眼眶湿润。
“爹,我毕业了。”代冬轻声说道。
夏奕勋扔下斧头,大步走过去,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好!好小子!”夏奕勋的声音有些哽咽,“咱们夏家,终于出了个高中生!这书,没白读!”
在这个喧嚣与动荡并存的年代,夏代冬用他特有的方式,在夹缝中顽强地生长,不仅跨越了年级的鸿沟,更跨越了成分的桎梏,为自己,也为这个饱经风霜的家庭,赢得了一份沉甸甸的尊严。
十五岁的夏代冬虽然已经高中毕业,但回想起初中那两年的时光,仿佛是一场与时间、与命运无声的赛跑。
因为跳级,代冬走进公社初中教室时,周围的同学大多比他高出一头,有的甚至嘴唇上已经冒出了细细的绒毛。坐在教室后排的“大个子”们偶尔会投来戏谑的目光,但代冬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他总是默默地走到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坐下,从洗得发白的书包里掏出书本,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初中的课程虽然因为时代原因被删减,但对于基础薄弱的代冬来说,依然充满了挑战。尤其是英语课,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像是一串串难解的密码。为了攻克这一关,代冬给自己定下了近乎苛刻的计划。每天清晨,当四都河畔还笼罩在晨雾中,村子里的鸡刚打鸣,代冬就已经起床了。他不敢大声朗读怕吵醒劳累了一天的父母,便悄悄溜到屋后的草垛旁,借着微弱的天光,一遍遍地背诵单词和课文。
“加油,我最强,先苦后甜。”他在心里一遍遍给自己暗示。遇到实在记不住的单词,他就把它们抄在手心里、纸条上,干活时看,走路时看,甚至连吃饭时眼睛都盯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除了英语,数学也是他的“拦路虎”。因为跳级,他的数学基础并不牢固。第一次单元测验,看着卷子上密密麻麻的红叉,代冬沮丧得差点掉下眼泪。但他没有退缩,而是拿着卷子去请教老师。老师被这个瘦弱却执拗的学生打动了,特意送给他一本旧版的数学题库,让他从基础补起。
从那以后,代冬的书包里永远放着那本厚厚的题库。规定自己每天必须做三套题,限时一小时。为了省时间,他中午从不回宿舍休息,总是躲在教室的角落里,啃着从家里带来的冷红薯,一边啃一边演算。冬天的时候,教室四面透风,他的手指冻得生疮,握不住笔,就用破布条把手指缠起来,继续写,继续算。
晚自习的铃声一响,教室里便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煤油灯。代冬总是那个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人。昏暗的灯光下,他那瘦小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为了省油,他把灯芯挑得很小,脸几乎贴到了书本上。长时间的低头苦读,让他的颈椎常常酸痛难忍,但他只是简单地揉一揉,便又埋头于题海之中。
有一次,因为过度劳累,代冬在晚自习时发起了高烧。他强撑着身体,不想错过任何一堂课。同桌发现他脸色苍白,劝他去医务室,他却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瓶风油精,在太阳穴上涂了厚厚一层,刺鼻的气味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咬着牙,坚持把当天的作业做完,直到熄灯铃声响起,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
正是凭着这股子“疯劲”和“韧劲”,代冬的成绩在班级里一路飙升,从最初的中等水平,逐渐稳定在了年级前列。那些曾经嘲笑他的大个子同学,看着成绩单上“夏代冬”三个字,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敬佩。
在代冬看来,读书不仅仅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更是为了不辜负父亲那弯下去的脊梁,为了洗掉身上“尖子户”的污泥。他就像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小草,虽然瘦弱,却倔强地向着阳光,拼命地汲取着知识的养分,等待着那个终将到来的春天。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