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暗战(小说14、15、16)
文/汤文来(福建)
十四
七月初七,七夕。县城里年轻人多,手牵着手,拿着玫瑰花。老磨盘坐在租住的小院里,摇着蒲扇。隔壁传来电视声,是戏曲频道,在唱《天仙配》。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老磨盘跟着哼了两句,哼跑了调。秀珍爱听戏,当年县剧团下乡,她追着看了三场,回来学给他听。她嗓子好,清亮亮的,像山泉水。
门被敲响了。老磨盘以为是铁栓,开门却是陈静。她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西瓜。
“路过,来看看您。”
老磨盘让她进屋。陈静切了西瓜,红瓤黑籽,甜得很。
“枪的事,有进展了。”她边吃边说,“那个姓赵的收藏家,我托人联系上了。他说可以谈谈。”
老磨盘吐出一粒籽:“谈什么?”
“把枪要回来。”陈静说,“我查了法规,战争遗物属于文物,私人不能买卖。他要是懂法,就应该归还。”
“他要是不懂呢?”
“那就曝光他。”陈静的眼睛亮起来,“我有媒体朋友,可以写报道。现在社会对老兵很关注,这件事一旦曝光……”
老磨盘打断她:“然后呢?枪要回来,给谁?”
“给您啊。那是您父亲的遗物。”
“然后我死了,枪给铁栓?铁栓再传给他儿子?”老磨盘摇摇头,“一代传一代,传的是个念想,也是个负担。”
陈静放下西瓜,擦擦手:“老人家,我不懂。您明明在乎,为什么总是装作不在乎?”
院子里有蝉在叫,一声长一声短。老磨盘摇着扇子,摇得很慢。
“我在朝鲜的时候,有个战友叫小山东。”他慢慢说,“爱吹牛,说他家祖传一把大刀,是岳飞用过的。我们都不信,他就急,说等打完仗回家拿给我们看。后来他死了,肠子流了一地。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班长,替我看看那把刀。’”
“您去看了?”
“去了。”老磨盘说,“1954年,我回乡探亲,绕道去了山东。找到他家,他娘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把生锈的柴刀。他娘说,家里穷,哪有岳飞的大刀,这孩子就是爱面子。”
陈静不说话。
“所以啊。”老磨盘继续摇扇子,“有些东西,别看得太重。看太重了,累。”
西瓜吃完了,天也黑了。陈静告辞,老磨盘送她到门口。
“姑娘,你结婚了吗?”
陈静一愣:“还没。”
“找个好人。”老磨盘说,“别找当兵的。当兵的心硬,命也硬,克人。”
陈静笑了:“您不是活得好好的?”
“我克死了爹娘,克死了媳妇。”老磨盘说,“就剩个儿子,不能再克了。”
陈静的笑容僵在脸上。老磨盘摆摆手:“走吧,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老磨盘回到院里,继续摇扇子。月亮出来了,弯弯的,像秀珍的眉毛。
十五
八月中,秋老虎。新村的房子交了钥匙。铁栓兴奋得像孩子,拉着老磨盘去看。
房子在二楼,两室一厅,有卫生间有厨房。墙壁刷得雪白,地上铺着瓷砖,亮得晃眼。阳台朝南,能看见远处的山——虽然那山被挖了一半,正在建农药厂。
“爹,这间大卧室给您。”铁栓推开一扇门,“床我已经订了,席梦思的,软和。”
老磨盘走进去。房间空荡荡的,说话有回声。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热风涌进来。楼下有工人在种树,挖坑,栽苗,浇水。树很小,叶子稀稀拉拉的。
“这是什么树?”
“说是银杏,能活上千年。”铁栓也走过来,“等长大了,夏天就能遮阴。”
老磨盘看着那排小树苗。活上千年?他活不过今年冬天了。他知道。从去年咳出血开始,他就知道。身体里的那个钟,快要走到头了。
“爹,您看这衣柜放哪儿合适?”铁栓在房间里比划,“靠墙?还是靠窗?”
“都行。”老磨盘说。
铁栓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您不高兴?”
“高兴。”老磨盘转过身,“新房子,咋能不高兴。”
但他脸上没有笑容。铁栓不问了,默默去打扫卫生。扫帚划过瓷砖,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下午,老磨盘一个人回了趟老村。房子已经拆干净了,坑也填平了,铺上了一层碎石。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孤零零地立着,树身上钉了块牌子:“古树名木,禁止砍伐。”
老磨盘在树下站了很久。树荫很大,但空荡荡的。以前这里有石墩,老人们坐着下棋、聊天、晒太阳。现在石墩没了,老人也没了。张瘸子死了,王寡妇跟儿子进城了,李老汉住进了养老院。
蚂蚁在树根处爬来爬去,忙忙碌碌。老磨盘蹲下来看。一只蚂蚁扛着比它身体大两倍的食物碎屑,艰难地前进。前面有个小土坡,它试了三次才翻过去。
“都不容易。”老磨盘说。
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看见一个戴草帽的老人,背着手,慢慢走过来。走近了才认出,是邻村的孙木匠,当年给老屋修过房梁。
“老磨盘?你还活着?”孙木匠很惊讶。
“快了。”老磨盘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孙木匠笑了,露出豁牙:“你这老东西,命硬。”他也看向那片碎石地,“房没了?”
“没了。”
“可惜了。那房梁是好木头,我亲手架的,五十多年了,一点没变形。”
老磨盘摸出烟,递给孙木匠一支。两个老人蹲在树下抽烟,烟雾混在一起。
“听说要建厂?”孙木匠问。
“嗯。”
“也好。”孙木匠吐了口烟,“年轻人有活干了,不用往外跑了。我孙子就在工地上,一天一百五呢。”
老磨盘没说话。
“你搬哪儿去了?”
“新村。”
“哟,楼房。”孙木匠有些羡慕,“我儿子也想接我去城里,我不去。上不去下不来的,憋屈。”
一支烟抽完了。孙木匠站起来,捶捶腰:“走了,还得去接孙子放学。”
老磨盘也站起来:“慢走。”
孙木匠走了几步,又回头:“老磨盘,你当年从朝鲜回来,不是有补助吗?怎么没见你花过?”
“花了。”老磨盘说,“铁栓娘生病,铁栓上学,都花了。”
“哦。”孙木匠点点头,走了。草帽在阳光下晃啊晃,远了。
老磨盘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碎石很普通,灰扑扑的,但有一面很光滑,像是被磨过。他擦了擦,放进口袋。
十六
八月十五,中秋节。铁栓买了月饼,五仁的,豆沙的,还有新式的冰皮月饼。爷俩在新房里过节,桌子摆在阳台上,能看见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铁栓开了瓶酒,给老磨盘倒了一小杯。
“爹,庆祝咱们搬新家。”
老磨盘端起酒杯,闻了闻,没喝。他胃不行了,喝不了酒。
“你喝。”他说。
铁栓自己喝了半杯,脸红了:“爹,我相中个人。”
“谁?”
“镇卫生院的小刘护士。”铁栓搓着手,“人挺好,就是……就是比我小八岁,不知道看不看得上我。”
老磨盘看着儿子。铁栓四十二了,头发开始稀疏,眼角有皱纹。但说起小刘护士时,眼睛里有光,像个年轻人。
“试试。”老磨盘说,“试试总没错。”
“那要是人家嫌弃咱们是农村的……”
“你现在是城里人了。”老磨盘指指脚下的瓷砖,“有房,有诊所,不差。”
铁栓笑了,又喝了一口酒。月亮升高了,阳台上一片银白。
“爹。”铁栓突然说,“那天陈记者来诊所找我,说您在找一把枪。”
老磨盘的手顿了顿。他正在掰月饼,五仁的,里面有青红丝、冰糖、瓜子仁。
“她还说,枪找到了,被人卖了。”铁栓的声音低下来,“您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
“我是您儿子!”铁栓有些激动,“那是爷爷的遗物,我应该……”
“你应该好好开诊所,好好过日子。”老磨盘打断他,“枪的事,你别管。”
“可是……”
“没有可是。”老磨盘掰下一块月饼,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他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铁栓不说话了,闷头喝酒。一瓶酒见底了,他眼睛红红的。
“爹,您是不是觉得我没用?”
老磨盘看向儿子:“谁说的?”
“我啥也帮不上您。”铁栓抹了把脸,“小时候您生病,我没钱买药。长大了您要守老屋,我也没守住。现在枪没了,我还是……”
“铁栓。”老磨盘的声音很平静,“你三岁那年,你娘死了。我抱着你去卫生院,下大雨,路滑,我摔了一跤,你飞出去,掉沟里了。我把你捞上来,你脑门上磕了个大口子,血流了一脸。我当时想,完了,这个也保不住了。”
他停了一下:“但你没死。你哭得震天响。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你命大。我守这守那,守东守西,其实最想守的,就是你。现在你长大了,有手艺,有新房,马上还要娶媳妇——我守住了。”
铁栓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子上,啪嗒啪嗒。
“所以啊。”老磨盘拍拍儿子的肩,“别想那些没用的。过日子,往前看。”
月亮升到了中天,圆满得像没有一丝缺憾。楼下传来电视声,是中秋晚会,在唱“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老磨盘吃完最后一口月饼。太甜了,齁得慌。他想,秀珍要是还在,肯定会说:“少吃点,血糖高。”
可惜她不在了。
但月亮还在。年年都在。
2026.5.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