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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娃看场(小小说)
文/乔春
村口的老槐树下,总蹲着个身影。春冬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夏秋套件打补丁的粗布短衫,手里攥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子,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村西头那片苜蓿地。村里人路过,有的会递个馍,有的会喊一声“豁豁”,他也不答应,只是咧开嘴笑,上唇的豁口像道没封好的口子,漏出点憨傻的气。
这就是豁豁瓜娃,高峰家的独苗。
一、野兔与豁口
豁豁瓜娃生下来那天,正是惊蛰,地里的土刚松泛,黄鼠从洞里探出头来。接生婆把娃抱给高峰看时,高峰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他搓着手凑过去,脸上的笑突然僵住了——娃的上唇豁着,像被谁用指甲划了道口子。
“咋回事?”高峰的声音发颤,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接生婆叹了口气,用布把娃裹紧:“怕是……怀的时候动了啥气?”
高峰猛地扭头瞪向炕上人:“我早说不让你吃那野兔肉!你非不听!”
他媳妇刚生完娃,脸色白得像纸,听见这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没钱给我买红糖鸡蛋,我能馋那口野兔肉?”
那野兔肉,是高峰前一年秋天逮的。他在苜蓿地割草时,看见只被夹子夹伤腿的野兔,一瘸一拐地往麦茬地里跑。高峰追了半里地,把野兔摁在怀里时,胸口被兔子的爪子挠出好几道血痕。当晚,他媳妇就着盐巴炖了兔肉,两人吃得满嘴流油,哪想得到会有后来的事。
高峰蹲在地上,烟锅抽得“吧嗒”响,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拧成疙瘩的眉头。他越想越气,抱起娃就往门外走:“这豁嘴的,留着也是丢人!”
“你敢!”炕上的媳妇突然喊起来,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狠劲,“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要扔就先把我扔了!”
高峰的脚像被钉在地上,怀里的娃突然“哇”地哭了,哭声细弱,却像根针,扎得他心口发疼。他终究没狠下心,把娃又抱了回去。
这娃不光嘴豁,说话也迟。别家娃两岁就能喊爹叫娘,他到四岁还只会“啊啊”地比划。教他说“爹”,他张着嘴,半天憋出个“嘚”;教他说“娘”,他就咧开豁口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村里人见了,都背地里叫他“豁豁瓜娃”。
高峰听了,脸上挂不住,常常对着娃叹气:“你咋就这么不争气?”
他媳妇却不嫌弃,把娃护得紧紧的,自己省下饭给娃吃,夜里搂着娃睡,边拍边唱:“瓜娃乖,瓜娃好,瓜娃长大有依靠……”
那几年,日子虽苦,倒也安稳。高峰在生产队放牛,媳妇在家缝缝补补,豁豁瓜娃就跟在娘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他虽不会说话,却懂得给娘递针线,给爹搬板凳,眼睛里的光,亮得像夏夜的星。
变故发生在豁豁瓜娃七岁那年冬天。天冷得邪乎,水缸里的冰结得能走人。高峰家烧着煤炉取暖,夜里没关严实,两口子都中了煤气。等第二天邻居发现时,炕上人已经硬了,只有豁豁瓜娃蜷缩在炕角,还有口气。
村里人把高峰两口子埋了,站在坟前,看着傻愣愣的豁豁瓜娃,谁都没说话。从此,这娃成了没爹娘的孤儿。
二、苜蓿地里的活计
没了爹娘,豁豁瓜娃的日子更难了。东家给个馍,西家给件衣,饥一顿饱一顿,人长得越发瘦小,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直勾勾的,看人时带着点怯生生的样子。
梁宏伟当上村支书那年,把豁豁瓜娃领到大队部,给他找了个活——看苜蓿地。
“这活轻巧,就管着不让人偷撅苜蓿。”梁宏伟蹲在地上,指着村西头那片地,给豁豁瓜娃比划,“看见有人撅,就喊,就把他们赶走,听见没?”
豁豁瓜娃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梁宏伟又从怀里掏出个馍,塞给他:“好好干,队上管你饭。”
豁豁瓜娃接过馍,没吃,先咧开嘴笑了,豁口漏着风。把梁宏伟看得心里直发酸,他想起高峰两口子,也都是本分人,咋就落得这么个下场。
苜蓿地有十几亩,是牲畜最好的精饲料,是生产队的宝贝。牛要吃,马要啃,牛马吃了,春耕犁地跑得欢。可开春的苜蓿芽嫩得能掐出水,带回家当菜凉拌也很好吃,往年常常有很多人偷偷来撅,害得苜蓿总是长不起来。
让豁豁瓜娃看苜蓿,村里人都觉得梁宏伟疯了:“他一个瓜娃,能看住啥?怕是人家给块糖,就让人把苜蓿地翻了都不知道!”
梁宏伟却不这么想:“瓜娃老实,不会撒谎,说不让撅就不让撅。”
果然,豁豁瓜娃把这活看得比啥都重。天不亮就揣着个馍往苜蓿地走,手里攥着根木棍子,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看见有人往地边凑,他就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直到人走远了才挪步。
有回,二组的王老五想趁他不注意撅两把,刚弯下腰,就听见豁豁瓜娃“啊啊”地喊,举着棍子冲过来。王老五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苜蓿掉在地上,骂了句“傻东西”,灰溜溜地走了。
日子久了,村里人都知道,豁豁瓜娃看的苜蓿地,不好惹。
可总有例外,比如田咪咪。
田咪咪是后嫁来的媳妇,男人在外地当工人,她在家带着个娃过活。这女人长得俏,眼睛水汪汪的,说话像抹了蜜,可心眼子多,村里人都说她“猴精猴精”的。
开春的苜蓿芽嫩得很,用开水焯了,拌上油盐辣子,能下三碗饭。田咪咪眼馋,就打上了苜蓿地的主意。
她看见豁豁瓜娃蹲在地头啃馍,就扭着腰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豁豁,你看这是啥?”
豁豁瓜娃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糖,咽了口唾沫。
“想吃不?”田咪咪晃了晃手里的糖,“想吃,就让嫂子撅点苜蓿,中不中?”
豁豁瓜娃眨巴着眼睛,没说话。
田咪咪眼珠一转,凑到他跟前,声音甜得发腻:“不光让你吃糖,嫂子还给你说个媳妇,中不中?让你也有个暖炕的人。”
这话一出,豁豁瓜娃的眼睛亮了。他虽然傻,却也知道“媳妇”是啥——就像村里的男人都有媳妇,能给做饭,能给缝衣。他咧开嘴,豁口漏着风,憋了半天,说出句含混不清的话:“说……说不下咋办?”
田咪咪没料到他会接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不下?说不下嫂子就给你当媳妇!”她以为这话就是个玩笑,瓜娃听完就忘。
哪想,豁豁瓜娃把这话刻在了心里。他接过糖,揣进兜里,看着田咪咪撅了半筐苜蓿,高高兴兴地走了。
从那以后,田咪咪总能在苜蓿地得手。她每次去,都给豁豁瓜娃带点吃的,不是颗糖,就是块饼干,临走时都要说一句:“等着啊,嫂子给你寻媳妇呢。”
豁豁瓜娃就信了,每天看苜蓿时,眼睛里都带着点盼头。别的妇女想偷偷撅两把,他举着棍子就冲过去;可田咪咪一来,他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嘴角还带着笑。
村里人觉得奇怪,问他:“为啥让田嫂子撅?”
豁豁瓜娃咧着嘴,憋了半天,说出句:“她……给我……媳妇……”
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觉得这瓜娃是真傻。只有梁宏伟听了,叹了口气,没说话。
三、老坟后的埋伏
日子一天天过,苜蓿长得越来越旺,绿油油的铺了满地,风一吹,像片起伏的绿浪。田咪咪撅回去的苜蓿,拌了吃,炒了吃,甚至还给娘家送了些,可给豁豁瓜娃说媳妇的事,早就忘到了脑后。
豁豁瓜娃却记着呢。
他见天追着田咪咪问:“媳妇……啥时候……来?”
田咪咪被问烦了,就敷衍他:“快了快了,正寻着呢,你别急。”
可“快了”说了一个月,媳妇还是没影。豁豁瓜娃的眼神,慢慢从盼着变成了蔫蔫的,像被霜打了的苜蓿。
这时候,苜蓿地里又出了新问题。
不知是谁带的头,总有人趁豁豁瓜娃不注意,偷偷来撅苜蓿。他们摸清了豁豁瓜娃的脾气,知道他只会直来直去,就跟他玩起了“捉迷藏”。
那天,豁豁瓜娃刚走到东头,就看见西头有几个妇女猫着腰撅苜蓿。他赶紧往西边跑,跑得满头大汗,到了西头,却连个人影都没有。正纳闷呢,又听见东头有动静,他掉过头往回跑,气喘吁吁地跑到东头,还是啥都没有。
就这样,豁豁瓜娃在苜蓿地里跑了一上午,像个被耍得团团转的陀螺,累得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里蔫得像快熄灭的灯。
第二天,几个妇女又来了。豁豁瓜娃不跑了,他站在地里,看着她们在东头撅了,又跑到西头撅,急得“啊啊”直叫,却想不出办法。
晚上,梁宏伟来给豁豁瓜娃送晚饭,看见他蹲在地上,对着一根棍子发呆,就问:“咋了?谁欺负你了?”
豁豁瓜娃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憋了半天,说:“人……跑……抓不住……”
梁宏伟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叹了口气。这娃虽然傻,却认死理,自己的活没干好,心里难受呢。他想了想,指着苜蓿地中间那座大老坟:“你藏在那坟后头,她们看不见你,你就能抓住了。”
豁豁瓜娃的眼睛亮了,像突然被点燃的柴火。他点点头,把梁宏伟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第三天一早,豁豁瓜娃揣着个馍,早早地钻进了苜蓿地。他绕到那座大老坟后面,蹲在草丛里,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外面的动静。
这老坟有些年头了,坟头长满了野草,周围的苜蓿长得比别处都高,正好能遮住他的身影。风从坟头吹过,带着点阴森森的气,可豁豁瓜娃不怕,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她们,不让撅苜蓿。
太阳升到头顶时,终于有动静了。豁豁瓜娃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透过苜蓿叶的缝隙一看,是田咪咪带着几个妇女,正猫着腰往地里钻。
“嘻嘻,那瓜娃肯定又在东头傻站着呢。”一个妇女笑着说。
“就是,要我说,田咪咪你真有本事,能把个瓜娃哄得团团转。”另一个妇女打趣道。
田咪咪“咯咯”地笑:“那是,他还等着我给他说媳妇呢,傻样!”
躲在坟后的豁豁瓜娃,听见这话,心里像被啥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的疼。他攥紧了手里的木棍子,指节都泛了白。
就在那几个妇女撅得正欢时,豁豁瓜娃突然从坟后冲了出去,像头饿狼扑食,嘴里“啊啊”地喊着。
那几个妇女吓了一跳,手里的苜蓿掉了一地,拔腿就跑,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田咪咪跑得最慢,刚跑出两步,就被豁豁瓜娃抓住了胳膊。
“放开!放开我!”田咪咪又羞又气,使劲挣扎。
豁豁瓜娃却抓得死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像要喷出火来。
田咪咪急了,想起以前的话,赶紧挤出笑:“豁豁瓜娃,你忘了?我还给你说媳妇呢!快放开嫂子!”
这话要是以前说,豁豁瓜娃说不定就放了。可今天,他像是没听见,拽着田咪咪的胳膊,就往村里拖。田咪咪的胳膊被拽得生疼,嘴里不停地骂:“傻东西!疯了!快放开我!”
两人拉拉扯扯地到了村口,正好被下地回来的村民看见了。田咪咪一看见人,眼泪就下来了,哭哭啼啼地说:“大家快看看啊!豁豁瓜娃欺负我!他一个瓜娃子,竟然耍流氓!”
这话一出,村里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田咪咪的男人正好从外地回来,听见这话,脸“唰”地就红了,红得发紫,他冲上去,扬手就要打豁豁瓜娃:“你个傻东西!敢欺负我媳妇!”
“住手!”梁宏伟不知啥时候来了,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梁书记,你别拦着我!这傻东西太欺负人了!”田咪咪的男人气得浑身发抖。
“你别急,”梁宏伟松开他的手,转向豁豁瓜娃,“豁豁,你说,到底咋回事?”
豁豁瓜娃被刚才的阵仗吓得有点懵,可他看着田咪咪,又想起了坟后头听到的话,突然急了,脸涨得通红,张着嘴,憋了半天,竟然说出句清清楚楚的话:“田咪咪说,我让她撅苜蓿,她给我说媳妇,说不下的话,她给我当媳妇!”
这话一说,满村的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平时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的豁豁瓜娃,这会儿竟然说得这么清楚,这么有逻辑。
静了片刻,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接着,笑声像炸开的锅,传遍了整个村口。田咪咪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男人站在那里,手举在半空,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尴尬得要死。
梁宏伟也笑了,他拍了拍豁豁瓜娃的肩膀,又瞪了田咪咪一眼:“以后说话注意点,别哄人家瓜娃。”
他又转向田咪咪的男人:“这事不怪豁豁,是你媳妇先许下的。再说了,人家瓜娃看苜蓿尽职尽责,有啥错?”
田咪咪的男人这才回过神,放下手,狠狠瞪了田咪咪一眼,拉着她就往家走,田咪咪的头埋得低低的,连路都不敢看。
豁豁瓜娃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笑哈哈的村民,咧开嘴,也笑了,上唇的豁口依旧显眼。可大家谁也没觉得丢人,反而觉得这瓜娃,傻得有点可爱,傻得有点让人心疼。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去苜蓿地偷撅苜蓿了。田咪咪见了豁豁瓜娃,绕着道走,再也不敢跟他开玩笑。豁豁瓜娃依旧每天揣着个馍,攥着根木棍子,在苜蓿地里来回走,像个最尽职的哨兵。
只是,他再也不问“媳妇”的事了。梁宏伟看在眼里,心里琢磨着,等秋收了,给豁豁瓜娃扯块新布,做件新衣裳,再托人打听打听,看能不能真给这老实娃寻个一快过日子的。
春风吹过苜蓿地,绿浪翻滚,带着股清甜的香。豁豁瓜娃蹲在地头,看着远处生产队的牛马欢快吃草的样子,他咧开嘴笑了,阳光洒在脸上,把那个小小的豁口,照得亮晶晶的,像颗藏在唇边的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