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芨芨草扫把
青海 马玉兰
大西北荒凉的阳山坡里,住着几户人家,在那旧日的岁月里,处处藏着生活的艰辛与心酸。山里的太阳落的早,当天色渐渐暗下来时,土屋里昏黄的煤油灯,便一盏盏亮起来,成了黑夜里最温暖的光,大坡头上的猫头鹰趁着黑夜出来觅食,流浪猫也在找食物,两种夜行动物的声音叫的小孩都不敢哭。
这时,累了一天的母亲们正在哄小孩睡觉,嘴里不停的说:“睡吧,睡吧,要不夜猫子把你叼走。”孩子很快就睡着了,她们在煤油灯下,开始做起针线活来,粗麻绳线在她们布满老茧的指尖穿梭,有的一针一线地在纳千层鞋底,有的缝补着磨破的袖口和旧衣裳,她们忙到深夜,怕灯油耗尽,就把灯捻子用针拨了又拨,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粗糙的手指,被针扎出了无数细小的针孔和血点,但他们只是随手一抹,继续埋头苦干,用柔弱的肩膀撑起家人的冷暖。
记得收好黄田,碾场是生产队一年里最好的活,队长会安排骨干两个男的四个女的,我的母亲就是其中一个,男的架一对性口,套上担架,拉上用石头做的辘轳,绕着铺好的麦捆子上面转圈,女的跟着后面打链架,好不热闹。扬场的时候,是最重要的一步,男的们在麦衣子堆子上,抡起木掀扬场,母亲是虏麦高手,扫把在麦堆上面飞舞,她把麦衣子和不饱满的都扫出去,把颗粒饱满的麦子都扫成一个大圆麦堆子,这时候,扫把就成了大麦场上最重要的农具。

那时候人穷,山也穷,尤其每家每户养羊、养牛,养驴,把草坡上的芨芨草连根啃食了,栽扫把就用芨芨草,队长怕碾场是没有扫把,就提前安排每户打场的人都拿两把扫把,每年下雨的季节里,我和二姐都去很远的地方拔芨芨草,有一年出去不小心把我的手拔破了,还看见好多毒蛇,我回家哭着跟母亲诉说,她啥也没说。
第二年夏天四月底下了一场暴雨,早上起来听见队长喊:“今天休息不上工。”母亲便趁着这休息天,给驴套上鞍子,驮上两个背斗,手里拿着铁锹和锄头,领上我往对面山上走去,我不知道去干啥,问母亲:“走这么远,挖烧柴去里吗?”母亲说挖芨芨草根去,山路湿滑难行,风吹打母亲破旧衣服,母亲全然不顾,牵着驴的缰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经过一个小时,走到了芨芨草滩,把驴放开吃草,母亲俯身刨土寻找草根,小心翼翼的挖出茁壮的芨芨草根,让我整理干净土装进背斗里面,一上午的辛勤付出,两个背斗装满了芨芨草根。母亲回家吃了点饭,稍作休息后又马上开始栽芨芨草根,她说趁有湿气赶紧栽在大门口的土坎子上,栽在碾场的自留地边上,母亲一边栽,一边意味深长的说:“栽下这些芨芨草根,也许我用不上几年,而你们以后就不要跑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去拔了。”

八零年包产到户,生产队再也不安排社员栽两把大扫把了,但农村大院的干净离不开大扫把,所以,每当大姐、二姐和小姨、舅舅来山上坐客是,母亲就把用芨芨草栽的大扫把,当成礼物送给亲人,她嘴里打趣地说:“扎哈的扫把,送不得啊,送了会把亲戚的路扎断。”
一晃四十载,岁月匆匆流逝,母亲离开我四十年了,如今的老家,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芨芨草扫把早已成了大山里的女人、老人改善生活的商品,大的每把五十元,小的三十元不等。可是,母亲那一代人连打场栽两把扫帚都成了奢侈品。
每一次改革中,都有人替我们负重前行,万物都在变,而我们在变化中依然要像老一辈那样努力的为家、为孩子发光发亮。
每次回到老家,看见大门坎子上的芨芨草,我就会想起母亲那一代人的辛苦,心里总是无味杂陈,思念与心疼瞬间涌上心头,母亲那一代的女人们真的苦啊,一辈子在土地里刨食,却养活了一大家子人,一年四季风吹日晒,粗茶淡饭粗衣烂衫,补巾打了一层又一层,她们的脸上从未见抹过化妆品,可她们的脸庞纯洁得像芨芨草尖上的露水,晶莹剔透,她们刻在骨子里的坚强善良与奉献精神,就像深扎在大门坎子上的芨芨草根,任凭风吹雨打,依旧根深蒂固,生生不息,她们的精神,是鼓励我一辈子前行的动力。在我人生道路上,无论遇到多少坎坷与磨难,只要想起母亲,想起这些芨芨草,我就有勇气咬牙熬下去。
母亲用心良苦,教会我善良、担当与责任,我定不辜负母亲,一定负重前行。
世间所有的温柔和爱,都可以复制和模仿,唯有母亲给我们的生命和爱,是无法用语言来复制的。
母亲没有给我们攒下万贯家财,却从未让我们饿过一顿肚子,也许母亲那一代女人没有过人的本事,却挺起脊梁,拼尽全力,把能给的都捧到我们的面前。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光匆匆而过,我们也在随着时代奔跑,奔向各自生命的终点,最终会追随日思暮想的母亲们而去!
2026年5月14日

作者简介

马玉兰,女,回族,青海省海东市民和县人,现旅居广州。一生历尽坎坷苦难,饱尝了人间酸甜苦辣,但始终不失中国传统文明和伊斯兰文明,业余爱好文学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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