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三只母鸡》
昆良 / 丙午年初夏
初夏的英雄城,晴雨不定,窗外车流如织。我正坐在茶台前看天色,手机忽然响了——一条私信,说谭阿姨回南昌了,今年九十四岁。
我和谭阿姨相识三十余年,算来她与我母亲、岳母竟是同年,都属鸡。下午便和太太赶去看她。轮椅上的谭阿姨,黑马甲,红毛衣,满头银发。我们一左一右站在她身旁合了影,她忽然笑着说:“你们一来,我整个心、整个身子,里里外外都暖和了。”
就这一句话,让我想起许多事。
一
“一唱雄鸡天下白。”
这七个字,我念了一辈子。此刻忽然觉得,它写的就是我认识的这三位老人。她们都生于一九三三年,属鸡。谭阿姨出生在东北黑龙江,岳母云芳虽生在上海,母亲芝兰则来自萍水河畔。三条溪流,最后都汇入了英雄城。
她们有一个共同的起点:都想读书。
谭阿姨从师范学院毕业,与同学结为伴侣,随丈夫南下江西,做了一辈子管理与服务工作。岳母在上海由外婆带大,沦陷前逃回南昌,在大士院读完小学,凭着一副金嗓子进了赣剧院,后经人介绍与一位南下干部结为连理,风雨相伴,修得正果。我母亲芝兰在家乡读了小学,坚持步行三十多里路读完萍乡中学,考取南昌卫校,若非家境所困,她本可以上大学。毕业后几经辗转,最终与同乡的一位测量技术干部结为伴侣。
爱学习,勤劳动,多思考——修身做好了,修心做妙了。所以她们都走到了九十多岁,走得从容而安详。
二
乡愁是她们那一辈人抹不去的印记。
谭阿姨说起东北的雪橇、野菜、犁地,如数家珍。那些久远的劳作,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听不到半点苦,只有一股鲜活劲儿。倒让我想起一个琢磨了很久的念头:乡愁这东西,像一幅中国画——山峰与脊梁、小桥与流水、林草与村庄,笔笔清晰;而属于“愁”的那一部分,却总在留白里。在她们的脑海中或许有印记,在言语中却寻不到痕迹。
她们只说好的,不说不好的。这不是遗忘,是体面。
三
她们有一个共同的爱好:种菜、养花、养鸡。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一个夏天傍晚,我发现家里一只母鸡还没进笼,便屋前屋后去找。等找到的时候,它已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看了一眼菜园——邻居为了防鸡啄菜,可能在里头投了药。
高二高三那两年学过医,这一刻竟派上了用场。我迅速找来手术刀、缝合针线、碘酒和龙胆紫。就着傍晚的天光,我将鸡的食道顺着脖子方向切开,把嗉囊里的食物用盐水冲洗干净,然后一层一层地缝——嗉囊、肌肉、皮肤。每一针都小心翼翼,每缝一层都认真消毒。手术完毕,当晚,这只母鸡竟下了一个蛋。
那颗蛋,我们没讲究那么多,照样吃了。
后来读到谭阿姨的回忆录,我才知道,她十二岁那年也追过一只鸡。
那是一九四五年八月,东北的侵略者投降撤离后,在驻地扔下了许多物资。村里人都去找东西改善生活。十二岁的谭阿姨哪样都不看,只盯着那只毛色丰润的大公鸡。公鸡反应快,她就追;碰到障碍物,她扑上去抓住了。顺便,她拿了两件花布衣裳,后来母亲改成了她和妹妹的衣服。她还跟妈妈说:“这只鸡能卖好多钱,我要读书,学费应该够了。”妈妈沉默了很久,后来在回忆录里写到此处,老人家欲言又止。
一只公鸡,两件花衣裳,一个想读书的念头。这就是那个年代的全部希望。
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是学者们争论不休的命题;但对于寻常百姓而言,鸡和蛋都是活命的恩物。困难日子里,鸡蛋养活了千千万万的人。而将普通的蛋变成能孵出小鸡的蛋,才显出公鸡的分量。
更让我充满敬意的是母鸡护雏的样子。风雨来了,它把所有小鸡拢在翅膀底下,不让一只受惊着凉;敌人来犯,它炸开羽毛,奋不顾身地冲上去搏斗。而大多数时候,母鸡们都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带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绒球,昂首阔步地走过院子。
十二属相,不过是名目不同,本质却相似——那是中国人对生命的理解,是生生不息的传承。
四
谭阿姨学中文出身,概括事情总有高度。她常说几句话:“我的母亲了不起,是大家庭的女管家。”“贫穷使我勇敢坚强,热爱劳动,勤俭持家。”“善为宝玉一生用,俯首甘为孺子牛。”
我一一对照,这几句话,就是她一生的写照。
岳母云芳是另一种性情。她从不轻易流露情绪,更不对我说三道四。她只做一件事:启发你,开导你,鼓励你。也有不客气的时候。有一次亲戚来访,带了两斤糖,她热情招待吃饭,等人家告辞时,却将那两斤糖扔出门外,说了句“带回去吧,你们不容易”,随即关门不见。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她随丈夫下放到莲花坊楼,陪着甘祖昌、龚全珍两位老前辈抓革命、促生产、修水利、搞教育。这些事,我是一九八二年下半年在莲花坊楼做测量时才慢慢知道的。也是从那以后,我对这个家庭有了更深的了解。后来,我和爱人一九八三年国庆结婚,到今天,已经走过了四十三年。
而岳母提起那些峥嵘岁月,只是在电视里看到龚全珍阿姨时,才淡淡回忆了几句。
真正让我刻骨铭心的,是我岳父做心脏支架手术那天。
岳父冠心病发作,情况危急。医生说要做手术。那时候心脏支架在江西才刚刚起步,别无选择,只能一搏。岳母一反常态,不说话了,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她俯下身,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然后对丈夫说:“枪林弹雨都过来了,还怕做手术吗?你大胆去做吧。”
岳父本来是躺着推进去的。不知哪里来的精气神,他突然撑起身子,说:“扶我起来,我自己走上去。”
后来,手术成功。在场的医生护士都鼓起掌来。
五
一九八七年十月,父亲在上海住院。救死扶伤一辈子的母亲,寸步不离地守着。
这时候,医院传来消息:母亲若能交一篇论文,便可以晋升中级职称。我接了任务,连夜坐火车赶到上海。把情况一说,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拿纸来,我写。”
就着病房里的一盏小灯,她用几个小时,一笔一画地写完了论文。改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无误后交给我。我又连夜坐火车回南昌,第三天交到医院。后来,她的中级职称如期而至。
这一幕,我至今不知道该怎么归纳。只知道我将这些故事讲给晚辈听,而我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六
初夏的午后,我又想起轮椅上的谭阿姨。
她穿着那件红毛衣,银发在从窗口透进来的光线里闪着光。她笑着,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那笑容,和我母亲的笑容、岳母的笑容,叠在了一起。
她们是三个人,又好像是一个人。她们出身不同,走过的路不同,却都活出了同一种姿态:低头觅食时踏实,风雨来袭时张开翅膀,危险降临时毫不畏惧,天亮时便引吭高歌。
鸡有五德:文、武、勇、仁、信。
我的这三位长辈,哪一样没有呢?
写到这里,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妻子正忙着,手机里放着《小城故事多》,她跟着哼,声音轻轻的,调子却欢快。我忽然想到,她也是一只鸡——一九五七年生,小她们两轮。她不声不响地操持着这个家,像她的母亲和我的母亲那样,把守护当成最自然的事。
从芝兰到云芳,从谭阿姨到我妻子。四只母鸡了。
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母亲。年近七十的我,一刻也忘不了的,是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