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回眸(自传体长篇小说)
—— 一路坎坷一路诗
毋东汉
【幼苗之歌】
(012)车轮前幸免于难
1950年,也就是解放后第二年,比我大一岁的玩伴每福乾对我说:“你咋不上学呢?单等国家派两个解放军(战士)来抓你?把你两只手,从手腕钻个眼,用铁丝穿过去拧紧,押着你去上学!”
福乾哥开玩笑,我信以为真,就去问父亲。父亲只笑不说话,母亲说:“别听他胡说,那不成了拉壮丁?”我这才放心,但心里仍忐忑不安。
我那时上身穿啥衣服,不记得了,但我记得衣襟是掖在裤腰里的,穿的背带裤,小便时很不方便的。穿什么鞋我忘了,但肯定是布鞋或麻鞋。发型什么样也记不得了。我双手背后,站在马路中间仰面看飞机。那飞机越远飞得越低,正看得入神,忽听我家对门的聋子伯母喊我:“汉!汉!快!——汉!”我回过神一看,一辆马车向我驶来,曳梢的马从我两边已走过,驾辕的骡子的胸肌已挨住我头。说时迟那时快,我赶紧往左边一躲,从曳梢马的曳索绳底下钻出来。刹那间,我瞥见车轮从我脚后边碾过。对门“聋子老婆”,大家都这样称呼她,她是一位心地善良、和蔼可亲的老太婆。我管她叫“妈妈”,头一个“妈”读二声,第二个“妈”读轻声,伯母之义。也许是她向我父亲投诉了我的车祸幸免,父亲决定要领我去报名上学了。
学校是寺坡村北边的老爷庙,大门朝南,门前有树林,种满柘树,柘树果实为黑豆豆,可以渲染书上的插图。庙里供奉关羽坐像,像前有周仓持大刀、关平掌印盒。老爷庙后来扩建为杜曲仓库,大门改朝西。
那是一个毕生难忘的日子,父亲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孙谋犊,从门前马路向南走,朝东拐,去老爷庙报名。老师是一位和银娃哥年龄相仿的帅哥。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毋东汉,大人叫我汉汉。”他伸出手问我:“我这手有几个指头?”我用指头指着他的手指头数,说:“一二三四五——五个!”老师把我从背后挾住腋窝,拎了起来,我觉得好玩,双腿弯屈,像飞起来,被老师拎进教室,放在第一排的一个座位上。从这天起,我就成了杜曲小学一年级学生。我和孙谋犊上学一起去,放学一起回。绝对肯定:没让家长接送过。也没见别的家长接送孩子。
刚解放后的杜曲马路上,已经有七八家或上十家店铺,基本上都是草棚。家家店铺分为前后两部分建筑。后边是土木结构,有墙有窗有门,无前檐墙,门是上下有槽形轨道、门板若干,顺轨道一页一页向两边上齐,最后剩中间才是正式的门,内可关,外可锁。门内是店的主体,有灶房、卧室、大通铺。前边部分是由柱子撑起的棚,无墙,与隔壁相邻界的地方有半截土墙,齐胸高,离胸墙两米远,有一排简易木凳,这是供跑山客暂放货担或背夾的设施。跟门对端的地方,放置方桌两三个,每个方桌周围有四个板凳,是供客人吃饭坐的。桌子中央放置一个瓷制筷筒,里边装着无数双红漆染过的筷子。门的一侧还有烙油旋馍的鏊锅。鏊锅分三层,底下是炉膛,烤馍,中层是烧红的木炭,上层是浅浅的鏊锅。记得我家聘用的打馍的师傅姓崔,我管他叫“崔师叔”。他打馍时,把小擀杖在案板上击得嗒嗒响,像说快书的打竹板。他还领我逛过庙会。
我上学时,书包里总是装一个油旋馍,那时,一个油旋馍五百元(相当于今五分钱),一碗臊子面两千元(今新币二角钱)。我放学吃的臊子面,上学拿干粮是油旋馍,够享福的吧?我却不以为然,顿顿臊子面,面条是硷面,微黄,口感并不好。馍盐大,也不可口。我总是拿油旋馍换同学的扁豆面锅盔,换换口味。我吃饭吃的是商品,祖母和父母吃什么饭,我并不注意。直到有一天家里断粮了,回村向茂有爸家、经凤琴娘之手,借了五六斤绿豆,拿回杜曲,连住吃了几顿煮绿豆,才渡过难关。这是我家解放后第一次遇到的断粮情况。我这才明白,祖母和父母的伙食并非面条和油旋馍。
我的至今不吃绿豆,是历史原因所致,但绿豆糕和绿豆酥是我的所爱,因为味道不一样。
我记得,当时的课本有《国语》和《算术》,《国语》第一课课文是:“羊,大羊,小羊,大羊大,小羊小,跳的跳,跑的跑。”最后一课有点故事性:“小羊儿乖乖,把门儿开开,妈妈回来了,妈妈来喂奶……”《算术》第一次考试,老师教每人写洋码字,从“1”写到“10”,我得了“100”分。头一天放学,父亲考我,让我写了一个字,我颠倒写“東”字,从东边写了,转到西边认。惹得大人笑,我还自豪。课程只有《国语》和《算术》,压力不大,更没有课外作业。放学后和节假日,任务就是玩耍,把自己管好,别让家长劳神。
我打发时间的方式颇多,在马路边的大蓟丛中捕捉黄色或白色的粉蝶,有时还逮住美丽的大蝴蝶。还有捉蟋蟀也是有意思的事。蟋蟀咬仗时拼死拼活,令人佩服。在潏河支流里捞虾,在潏河里捉螃蟹,逮鱼也是玩耍项目。最刺激的是打群架,既获得友谊也得罪人。我想方设法当两面派,因为我明白,咱是客居杜曲,谁也惹不起的。为了少挨打,还是少参与。我觉得看小人书好。小人书也叫连环画,上面方框内一幅画,框外下面是几行字,把字认完才知道画的内容。母亲为我买了一本《小朋友》杂志,画多字少,很有意思,我用描红的手法,拓着用笔复制其中的连环画。制作了小小的小人书。引起我美术兴趣。
我也有苦恼,那就是少儿队活动日,队员占大多数,按大小个儿排队,脖子上有红领巾,我由于不乖不奴不灵,没入队,列席队会,和七八个非队员站在全班后头,有的还不知羞,甘愿当“落(la)梢儿”。我更尬尴,戴了个红缰绳,老远看,似队员,走近看,非队员。什么时候咱也能入队呢?
2026.5.14.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