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说竹
说来也怪,古今大凡爱竹之人,往往爱得痴迷。苏轼便是如此,他一面高喊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一面又喜滋滋地创制东坡肉,把口腹之乐与精神之趣尽数拥入怀中。旁人笑他贪心,他自己倒看得透彻:“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这话说得极俏皮,也极在理。肉是人间烟火,暖得肉身;竹是清雅风骨,润得灵魂。缺了肉,日子少了温养;缺了竹,岁月便失了清辉。二者兼得,方是中国人活透了的通透与从容。
竹子与中国人之间的缘分,深植千载,绵亘古今,是刻在文脉骨血里的羁绊。这份缘分,是我一次次穿行山野竹林、摩挲竹器风物、品读竹诗竹文,才真正读懂的厚重与温润。
去年深秋,我专程赴周至楼观台。此地是老子说经传道之所,古观肃穆,而千竿翠竹更胜古观幽深。万竿青筠森森列阵,碧影参天,阳光穿叶隙筛落,满地碎金摇曳;清风过林杪,竹浪翻涌如碧海扬波,沙沙清响里裹挟着道家玄韵,仿佛每一片竹叶都在默诵《道德经》的箴言。我伫立其间,顿觉自身渺小如破土新笋,心魂被这清寂空灵之气涤荡得澄澈明净。
五一假期畅游都江堰熊猫谷,又是另一番竹景气象:万亩竹海铺天盖地,叠翠连绵,空气都浸满清润碧色,入目皆是苍翠。
憨态熊猫抱竹而食,悠然自在,不问尘俗;俯身细看,一株新笋自腐叶丛中猛然窜出,笋壳凝露,锋芒初露,那股冲破桎梏、蓬勃向上的生机,直教人心头震颤。一处竹景清寂如悟道哲人,敛锋芒而守本心;一处竹景蓬勃如朝气少年,蓄力量而竞青云。两处竹林,情态迥异,风骨相通,皆暗合君子之德,令我心生敬慕。
竹之为物,首重其节,此乃立身之本,守心之矩。一竿青竹,自根至梢,节节分明,长短有序,疏密有致。古人观竹悟理,衍生“节奏”二字,世事有节拍,行事有分寸,方得方圆;竹节束其长势,每长一节,便凝一层筋骨,增一分坚韧,此为节制——凡事有度,进退有尺,不越雷池,不逾规矩。日常所言“节日”“节气”,亦脱胎于竹节:时光如长竿,节点如竹节,将漫漫岁月划分为有序段落,让春耕秋收、寒来暑往皆有章可循,让世人知时序、明进退、懂敬畏。更令人叹服的是,竹“未出土时先有节”。竹笋蛰伏地底,未见天光,节理已暗自成型,待春雷乍响,春雨润物,便从容破土,直上青云。无张扬之态,无焦躁之心,含蓄内敛而底气十足,正是“胸有成竹”的绝佳注脚。由此可知,竹之节,既是身形之规制,更是品格之气节;是处世之分寸,更是做人之脊梁。
竹被尊为“四君子”之首,不止于有节,更贵在虚心。剖一竿青竹,内里中空无物,坦荡澄澈。正因这一“空”,狂风骤雨袭来时,竹身可柔可屈,顺势摆动而不折腰;正因这一“空”,方能纳天地清气,容万物哲思,承载文人雅士淡泊谦逊的襟怀。白居易赞曰:“竹心空,空以体道,君子见其心,则思应用虚受者。”青竹挺拔凌霄,纵长至云端,依旧中空不骄,节节攀高而不矜不伐,步步向上而不恃不傲,恰是“及凌云处尚虚心”的生动写照。虚怀方能容物,谦逊方可致远,竹以中空之姿,道尽君子处世的至高智慧。
竹之德在品格,竹之用在民生,一身清骨,惠泽万家,从书斋典籍到市井烟火,处处皆有竹的身影,时时皆见竹的担当。
上古无纸之时,竹为文脉之舟。先民伐竹削片,制为竹简,窄片为简,连片为册。简窄字少,逼得撰文者惜墨如金、字字推敲,遂有“言简意赅”之凝练,“简略质朴”之风骨,“简单纯粹”之本心;简以绳编,串联成册,书册、史册、画册皆由此而生,华夏文明借竹简得以代代相传。若恶人劣迹滔天,罄南山之竹难书其罪,便有“罄竹难书”之叹,竹片既载圣贤功德,亦记奸佞丑态,秉笔直书,不偏不倚。竹简制艺之中,最动人心者,莫过于杀青。古人制简,先以火炙竹,竹中水汽蒸腾而出,宛若人出汗水,故称“汗青”。文天祥一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以汗青代指史册,将忠肝义胆、民族气节凝于竹片之上,竹之傲骨,恰合志士之丹心;炙后刮去竹表青皮,是为杀青,书稿定稿、影片封镜沿用此词,竹以一身清骨,默默见证文明的落笔与圆满。
竹入市井,化百器而济民生,入宅第、登庖厨、走街巷、伴日常,无处不见其踪,无物不藏其巧。筑屋则有竹楼,江南水乡、西南苗寨,竹为梁柱,篾为墙壁,通风纳凉,临溪而建,晨沐晓雾,晚听松涛,人居其中,与山水相融,享清宁之趣;置家则有竹家具,竹椅清润,久坐生凉;竹桌素朴,稳承笔墨;竹榻安然,卧享清风;竹柜简约,藏物有序,一屋竹器,无雕梁画栋之奢,却有清雅淡泊之韵。入庖厨则有竹篮竹筐,篾丝交织,经纬有致,提篮采蔬,盛果纳粮,透气保鲜,质朴耐用;蓄禽则有竹笼竹栅,编笼养鸡鸭,结栅护园圃,疏而不漏,简而实用;炊具之中,竹屉蒸食、竹筷夹餐,天然无染,清香入食。竹器不事雕琢,以本真之质服务日常,不张扬、不矜贵,默默承载人间烟火,恰如君子居尘而不染,处俗而自清。
竹之性情,更藏一股不屈不挠的韧劲,一份逆势而上的傲骨。郑板桥题《竹石图》曰:“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一个“咬”字,写尽竹之倔强;扎根破岩,直面风雨,历经千磨万击而初心不改,饱经霜欺雪压而风骨弥坚。若将青竹一刀劈开,破头之后,顺势而下,势不可挡,遂有“势如破竹”之喻,喻奋勇向前、一往无前的气魄,恰如君子遇困不馁、逢难必克的勇毅。古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亦借竹之智。削竹为筹,一策为筹,谋划方略曰筹划,军帐定计曰运筹帷幄,技高一筹曰略胜一筹,束手无策曰一筹莫展。小小竹筹,方寸之间,牵动千军万马之胜负,左右家国天下之安危,竹之智,藏于微末,见于大局。
然竹最动人的篇章,不在器用,不在风骨,而在生命初始的蛰伏与勃发。
冬日竹林,枯叶覆径,地表沉寂,看似万物休眠,实则地底暗流涌动。笋芽藏于泥壤,如沉心蓄力的少年,敛锋芒、藏锐气,根系深扎,默默汲取雨露养分,一寸寸积蓄力量,静待天时。不张扬、不躁动、不急于求成,这是竹最可贵的定力:于无人处扎根,于沉寂时蓄力。待到春雷一响,春雨一润,蛰伏的笋芽闻令而动,一夜破土,势不可挡。你似能听见它们拔节的声响,窸窣破土,噼啪长枝,与光阴竞速,向青云奔赴。民谚云:“清明一尺,谷雨一丈。”春笋一日数寸,数日便亭亭如盖,将一冬积蓄的力量尽数迸发。苏轼《送笋芍药与公择》中“骈头玉婴儿,一一脱锦绷”,以“脱锦绷”喻笋壳剥落、新竹初绽之态,鲜活灵动,恰似稚童挣脱襁褓,奔赴新世,满是蓬勃朝气。
更奇者,竹笋破土之前,节数已定,只待出土之后,节节舒展,拉开高度。此正是“未出土时先有节”的深层奥义:一个人的格局,一桩事业的成败,一份人生的厚度,往往在崭露头角之前,便已扎根定型。世人艳羡的一夜成名,背后皆是无人知晓的千日沉淀;世间惊艳的一鸣惊人,内里全是默默坚守的厚积薄发。杜甫笔下“无数春笋满林生,柴门密掩断人行”,满林春笋,生生不息,任谁也挡不住向上生长的力量。
曾随鄠邑区竹农上山挖笋,竹农专挑刚拱破土皮、露黄褐色尖角者,弃已长高之笋。竹农笑言:“破土初萌,是笋之真味;长势冲天,是竹之本心。”彼时懵懂,如今顿悟:生命自有节律,蓄力时当沉潜,勃发时当昂扬,顺应天时,方得圆满。都江堰熊猫谷中,我亲眼见春笋三日之内,破土至膝,那份蛰伏后的爆发、沉淀后的昂扬,正是竹赠予世人最深刻的生命启示。
在竹的万千化身里,最令我倾心者,莫过于一管青竹所制的竹笛。
我自幼嗜竹笛,第一支笛,是父亲自县城乐器店购得的苦竹笛,通体烤得微黄,丝线缠裹,质朴温润。彼时我年岁尚小,身不及笛,鼓腮吹奏,虽不成曲调,却也吹出清亮之音。后来渐习《姑苏行》《鹧鸪飞》,方知一管小小竹笛,藏着天地万象,装着悲欢离合。古人择竹制笛,必选向阳三五年之苦竹,节长壁薄,质密性韧,经匠人烤制、钻孔、校音,方凝为乐器。竹在山野,日沐清风,夜饮朝露,听山泉叮咚,观星斗轮转,早已将天地清气、自然灵韵藏入肌理;一旦成笛,只需吹奏者气息轻送,沉睡的山川灵韵便化作清越笛音,穿云裂石,绕梁不绝。竹笛中空,如君子虚怀;笛声清越,似君子直言;竹身挺拔,喻君子风骨。
笛声,是中国人的精神絮语,藏尽千年悲欢。魏晋之时,桓伊为王徽之吹《梅花三弄》,一人立岸,一人泛舟,不语一言,唯有笛声绕山水,那份知音默契,胜过千言万语;盛唐之夜,李白闻洛阳笛音,一句“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将羁旅乡愁、故园情思凝于笛声;边塞之地,王之涣听羌笛悠悠,“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写尽戍边将士的苍凉孤勇与家国情怀。竹笛从来不是简单的乐器,它是信使,驮着离愁别绪、壮志豪情、故土相思,穿越千年时光,依旧声声不息。
时至今日,笛韵未绝,竹魂永存。曾听已故笛坛宗师陆春龄先生吹奏《鹧鸪飞》,运指如飞,气息绵长,笛音婉转起伏,将鹧鸪盘旋云端、翩跹林间之态描摹得栩栩如生;俞逊发先生一曲《秋湖月夜》,竹笛轻鸣,洞庭湖碧波、中天皓月、夜半钟声,尽在笛孔间流淌。大师吹奏之时,身姿微倾,目光沉静,非是吹笛,实是与竹对话,听竹诉说风雨晨露、人间沧桑。古往今来的吹笛人,无名也罢,传世也罢,皆与竹同心:虚怀若谷,方得天籁之音;坚韧不拔,方守声声不息。笛音需气息唤醒,气息源于丹田,源于沉静专注之心,恰合竹“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的品格。
曾于江南古镇石桥,偶遇一位七旬老者吹笛,华发染霜,手握一支磨得莹润发亮的竹笛,吹的正是我儿时所学的《姑苏行》。笛声穿粉墙黛瓦,绕流水乌篷,连脚下河水都似放缓流速,静静聆听。一曲终了,我问此笛相伴几许,老者笑答:“四十春秋,竹不弃我,我不离竹。”那一刻我豁然顿悟:人与竹,从来不是简单的用与被用,而是灵魂相契、彼此成全的知己。竹以清骨化音律,赋予人精神慰藉;人以气息赋竹魂,让沉寂草木活成永恒。竹笛,是竹最深情的化身,它不再静默伫立山野,而是将竹的风骨、竹的清魂、竹的哲思,化作世间最动人的语言,流转千年,温润人心。
行文至此,楼观台那片幽深竹林又浮于眼前。清风穿林,竹叶簌簌,清冽气韵漫染周身。忽忆白居易诗句:“不用裁为鸣凤管,不须截作钓鱼竿。千花百草凋零后,留向纷纷雪里看。”繁花争艳之时,竹敛锋芒,不与群芳争艳;风雪肆虐之际,竹挺傲骨,独守苍翠本色。又有诗赞曰:“凛凛冰霜节,修修玉雪身。”寒冬腊月,万物凋零,竹依旧亭亭而立,四季常青,不趋炎附势,不随波逐流,不改本心,不移其志。
古人品竹,观其形而知其性:中空则虚怀,笔直则刚正,节明则守礼,常青则坚韧,凌云则谦逊。集此五德,竹遂超越寻常草木,被华夏儿女冠以“君子”美誉。竹本无情草木,却因千年文脉浸润,承载起民族风骨;竹本寻常风物,却因君子品格寄托,化作精神图腾。刘禹锡云:“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山野庭院,书斋市井,庙堂江湖,竹皆可扎根生长,恰如君子,居陋巷不改其志,处繁华不染其心,历风雨不变其节。
今日说竹,说其形、论其用、悟其魂、品其德。说竹,亦是说中国人的处世之道;品竹,亦是品我们心底向往的人格。愿人人心中,皆植一竿翠竹:扎根厚土而沉潜蓄力,身有节序而守正持心,腹藏空谷而虚怀待人,历经风雨而傲骨不屈,直上青云而谦逊自持。以竹为友,以竹为师,以竹为魂,守本心,明进退,行正道,方不负华夏千年竹韵,不负此生君子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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