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永明
曹文兴游览北京八达岭长城
人们常说，世界上什么都可以选择，唯独出生和血缘不能选择。1951年5月，曹文兴出生在河北磁县时村营乡盆沟村。父亲早亡，母亲带着三个儿子，艰难度日，家中只有三间破旧的平房。曹文兴排行老三，有两个哥哥，因家境贫寒，始终未能成家。两个哥哥都是文盲，只有曹文兴上过高小。
谁都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不过，老天也有瞌睡打盹儿的时候，那一天，天上真的有一张馅饼掉到了曹文兴头上。
1969年6月的一天，公社给盆沟村一个到邯郸钢铁厂参加工作的名额，村里经过酝酿，决定让支部书记和村长的儿子通过抓阄的方式来决定这个名额。后来支书和村长想来想去，觉得这样做不合适，如果只是让两个干部子弟抓阄，担心群众不满上访，又改变了主意，决定再增加一名群众子弟参加抓阄。他们认为，村里曹家最困难，经商量决定让曹家老三也就是曹文兴过来一起抓阄，于是就差人到曹家通知老三，老三不在家。村干部得知情况后，认为曹家老三既然不在家就算了，公社要求今天上报名单，不能再等了，就让他们两人抓阄决定吧。正准备让两人抓阄时，曹文兴背着锄头，从自留地回来了，正巧路过此地。这时，有人将他拦住参加了抓阄。曹文兴一看，另外两人都是村干部子弟，压根就没抱什么希望，便说道：“你们俩先拿，最后留一个是我的”。在众目睽睽之下，支书的儿子先拿了一个阄，打开一看是空的；第二个抓阄的是村长儿子，打开一看也是空的；剩下一个是曹文兴的，打开一看写着一个“工”字。在场的人一片惊诧声。曹文兴参加工作的消息不胫而走，在全村迅速传开，都说：“还是皇天有眼啊！”这一年，曹文兴18岁。
曹文兴，1969年7月到邯郸钢铁厂钢球车间参加工作，同年12月8日参军入伍，在山西临汾陆军28军82师炮团指挥连四排当兵。我和曹文兴同乘一辆军车入伍，我在指挥连“八一台”当兵，任电台报务员。我俩在部队相识、相知，成为无话不谈的亲密战友。三年后，我俩脱下军装，告别战友，又同乘一辆军车离开军营，一同退伍复员到邯郸钢铁总厂，我在中板分厂工作，他在钢球分厂工作。后来，我先后调到峰峰电厂、马头电厂工作，但无论工作单位如何变化，相距或远或近，战友情谊就像陈年老酒，时间愈久愈加醇厚，我俩始终心心相印，息息相通。几十年来，曹文兴面对沉重的家庭负担，多种疾病的折磨，接踵而来的种种挫折和磨难，挺起腰杆，顽强地同厄运抗争，开创了一片新天地！
盆沟村地处穷乡僻壤，土地贫瘠。曹文兴的母亲年事已高，大哥老实巴交、言语木讷，二哥生活不能自理。除生产队分得的口粮外，家里人所有的生活费用，全靠曹文兴负担，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和靠山。每年入冬前，曹文兴都要把取暖煤和大白菜买好，委托运输公司的战友利用返程的空车将煤和菜分别从康二城煤矿和邯郸送到盆沟老家；每年春节前，曹文兴都要把年货备好，提前送回家；每个月开了工资，他除留下自己的生活费外，都及时把钱送到老母亲手中……
到了搞对象的年龄，曹文兴断断续续见了几个对象，都因为自己家庭条件不好而告吹。其中一个对象谈了半年多，在确定关系前，应女方要求，一起回老家走了一趟，回来后女方就提出了分手。为此，曹文兴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之中。那时，曹文兴在钢球分厂职工食堂任管理员。一天，他骑自行车去市里办事，由于精神恍惚，眼看就要撞到一棵大树上，不知刹车，直接用手抵住树干，造成右手前臂骨折。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婉言拒绝了。一天晚上，我去宿舍找他，他愤愤地对我说：“以后找对象，无论女方条件多好，只要嫌弃我的家庭就散伙！宁可打一辈子光棍，我也不能不养活老娘，不能不顾两个哥哥。”
祸不单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约是1977年夏末秋初，总厂有关部门到钢球分厂核查总务科负责人的经济问题，进而将曹文兴牵涉其中，说曹文兴代替职工签名冒领高温岗位工人每人每月四两的补贴食用油，并被隔离审查。隔离期间，有人明里暗里引诱曹文兴，只要说出是受总务科负责人×××的指使作案、共同分赃，就可取消隔离审查，恢复工作。曹文兴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曹文兴正言厉色地告诉他们：“我在部队受党教育多年，作为一名共产党员，我家再穷，也不会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来。不但我从来没有做过，也从来没有任何人指使我做这样的事。”曹文兴义正词严，声色俱厉。他了解总务科的这位老领导的为人，虽然是位女同志，但做事坦荡、善良忠厚，向来公私分明，不贪不占，显然是小人诬告栽赃陷害，绝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曹文兴坚守正义，不向邪恶屈服。曹文兴被隔离审查三个多月后，未做任何结论，被调离职工食堂，到钢球工段当天车工。
大约1978年，曹文兴想到，母亲年纪越来越大，两个哥哥都未成家，从长远考虑，确实需要有一个女人来料理家务，日子才能过下去。他想在另一处空闲的老宅子上，新盖5间砖房，一来可以让母亲住上新房，二来可以让大哥在新房娶个媳妇，好照顾全家。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划，所需材料全部备齐。新房上梁那一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曹家几十年未曾有过这样的高兴场面，老母亲激动得泪流满面。上房顶的前一天清晨，战友魏天喜从邯郸，我从峰峰矿区分别骑自行车来到盆沟村，和了一天上房顶用的石灰渣泥。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和村里前来帮忙的人一起，将渣泥用铁锨一锨一锨扔到房顶上，很快将石灰渣房顶打理妥当。一栋高大宽敞明亮的5间红砖新房，赫然而立，引来众多村民羡慕的目光。这在20世纪70年代末的偏僻小村是很少见的，一时间，村里人都对曹家刮目相看。
那天，干完活儿，我又骑车30里赶回峰峰矿区，到家已是黄昏时分。草草几口饭之后，躺在床上，只觉浑身酸痛，难以入睡。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了一个星期之后才恢复正常。我觉得，能为战友分担点儿负担，就是再累也是值得的。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老家的房子盖好以后没多久，厄运接二连三向曹文兴袭来。
先是老母亲被确诊患有食道癌，手术、化疗后不久，再次扩散、恶化，三个月后离开人世。曹文兴按照当地习俗厚葬了养育自己、辛劳一生、受尽煎熬的母亲。那个年代，不像现在农村有农合医疗保障，手术住院医疗费用全部由曹文兴自己负担，再加上料理后事的费用，是一笔很大的开支，而且大部分是借来的。这时，曹文兴成家后，已育有一子，肩上的担子忽然加重了许多，夫妻俩微薄的工资收入难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曹文兴是一个借了别人的钱，就睡不着觉的人。为了早日还清债务，他买来一辆人力三轮车和一张邯郸火车站的客车时刻表。每当下了白班儿和中班儿，他就登上三轮车、带上时刻表赶往火车站，等待出站旅客。蹬三轮送客，近点儿的一趟一两块钱，远一点儿的三五块钱。接送客人的时间，主要是在晚七点半到早六点半，是市内公共汽车停运的时段。夜间下车的旅客，时多时少，再加上蹬三轮送客的越来越多，所以，有时候就白等一夜。特别是冬季遇到风雪天气就更受罪了。蹬车，轱辘在冰雪路面上打空转；下来推，一步一滑。平常20分钟的路程，这时要40分钟。曹文兴就是凭着这股拼劲儿和韧劲儿，挣5块，还5块，挣10块，还10块，一股劲儿还清了外债。
两年之后，大哥又意外身亡。母亲过世后，曹文兴盘算着，省吃俭用攒点钱，能让大哥在新房里成个家，也好把二哥照顾起来。可谁知祸从天降。入冬前，曹文兴像往年一样，把买好的取暖煤送往家中。之后的一天，大哥担着箩头去村边的一个堰头下面刨冬天烧煤用的烧土，刨着刨着，突然堰头上面的土方垮塌下来，一下子将大哥砸倒埋进土里。当有人发现后，村里的人们迅速赶往出事地点，很快将大哥救出，但为时已晚，心跳呼吸均已停止。大哥罹难的消息传来，似晴天霹雳，打在曹文兴头上。然而，一次又一次的不幸，没能击垮他。他火速赶往老家，请人做了上好的棺材，在族人和乡亲们的帮助下，将大哥安葬。紧接着，在族人和村干部的参与下，以合同文书的形式，以老宅及其所有房产为代价，与在老家务农的本家叔伯弟弟签订了二哥的供养合同。合同确定，在二哥有生之年的一切生活所需由叔伯弟弟负担，二哥过世后，老宅及房产归叔伯弟弟所有。较好地解决了二哥的生活问题。
他不畏权贵，坚定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20世纪90年代初，钢球分厂出台措施，分配一批福利住房。措施规定，按工龄长短排序分配，三榜定案。前两榜，曹文兴榜上有名，到了第三榜却名落孙山。曹文兴找遍了所有的厂领导和分房委员会成员，都给不出正当理由和满意的答复。经多方了解才知道，是一位厂领导的关系人挤占了他的名额。他非常气愤。他不能忍受别人骑在自己头上。他想，中国这么大，总有讲理的地方，分厂不行找总厂，总厂不行找市里。他拿定主意，先找总厂领导。第二天一大早，他与爱人一起来到总厂厂长、全国著名劳动模范刘汉章同志的办公室。刘厂长热情接待了他，问明情况后，刘厂长吩咐秘书尽快到钢球分厂调查核实，妥善处理，不能让一线职工流汗再流泪。两天以后，两室一厅的新落成的楼房分给了曹文兴。
在困境中砥砺前行，在奋斗中迎接曙光。1997年，邯钢进行企业改革，实行“减人增效”政策，曹文兴提前退养。他的老伴儿在一家集体企业汽车修配厂工作，几年前就已下岗。儿子上高中，女儿上初中，家庭经济再次陷入窘境。天下没有走不通的路，只有想不通的人。曹文兴两口子，都是不甘沉沦、不甘寂寞的人。夫妻二人商量来商量去，曹文兴决定利用老伴儿会修汽车的优势，买一辆轻型卡车在火车站北货场给人送货跑运输。为此，年近半百的曹文兴，又学会了开汽车，拿到了货车驾照。刚开始的头两年，老曹两口子一起跑车。一段时间后，儿子在市一中上高三，老伴儿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给儿子做饭。之后，老曹就自己开车，风里来雨里去，饥一顿饱一顿，既当司机又当装卸工，效益还是不错的，家庭经济状况有了明显好转。后来，干这一行的人越来越多，人多粥少，效益逐渐下滑，加之老曹长期操劳过度，身体欠佳，就把汽车卖了。这一年，儿子以636分的高考成绩被国家名牌大学—天津大学录取，开创了盆沟村历史新纪元，消息传来，整个村子都震惊了。村里的老人们说：“曹家，该翻翻身了！”老曹的邻居、工友和战友也都纷纷向他表示祝贺。大学开学前夕，我特设家宴，邀请老曹一家和战友魏天喜一家，共同向老曹表示祝贺。
儿子考入大学后，给老曹一家带来了无限希望和欢乐，也带来了更大的经济负担，每年增加了近万元的开支。然而，老曹的身体健康状况却大不如从前，先是有高血压、甲亢、顽固性便秘找上门来，后又患糖尿病、脚后跟骨刺、脑梗等多种疾病。
老曹的儿子大学毕业在天津参加工作成家立业，本该歇一口气，可女儿又考上大学本科、硕士研究生，连续6年半下来，每年又是近万元开支。为保证女儿完成学业，老曹带病先后到邯钢北大门、东大门、老生活区东大门和一家私企仓库当了多年门卫。老伴儿白天在邯钢厂区内打扫卫生，夜晚在百五生活区自行车棚和职工活动室上夜班，每天打两份工。
人们说，心态决定命运，心宽路就宽。在屡遭挫折和不幸，在经济窘迫、疾病缠身的人生旅途中，曹文兴坚信，天无绝人之路，只要肯奋斗，就会有出路！几十年来，不论遇到任何艰难困苦，他都勇敢面对，始终保持了乐观向上的积极心态和自立自强百折不回的奋斗精神。战友聚会，他从不缺场；遇到烦心事，找战友聊聊。尽管家庭困难，过年也不忘请战友到家里做客，畅叙友情。老曹心里始终充满阳光，对社会和家庭从不抱怨、发牢骚。即使在有病住院期间，仍谈笑风生，对社会、对生活充满希望。
老曹的儿子儿媳孝顺有加，在天津为老曹买了房，老两口儿也从邯郸搬到天津定居。儿子系国家注册高级工程师，生有一子一女；女儿郑州大学研究生毕业，也到天津参加工作并定居，祖孙三代齐聚天津，其乐融融。几代贫困的曹家，终于在曹文兴不屈不挠的奋斗中扭转乾坤，走出土地，走出偏僻小村，扎根在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沿海特大型城市，走上富裕、文明的康庄大道！
然而，好景不长。漏房偏遇连阴雨。2013年 ，老曹身患食道癌，在天津做了切除手术，使本来就身患多种病症的他，更是雪上加霜。面对突如其来的沉重打击，他没有被击倒，也没有灰心丧气，他主动配合医生积极治疗，顽强地与病魔抗争。老曹术后，我和战友老魏先后两次专程到天津看望，为他战胜疾病，加油鼓劲。在病床前，面容消瘦的他，眼眸里依然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交谈中，他说得最多的是部队的生活，谈到他所在的老班长吴千贵、老排长余确辉和排里的战友们；谈到野营拉练路上突遇炮车侧翻事故，及时向上级报告并紧急抢救受伤战友的往事……。他认为，他的一生中最正确的选择就是选择了当兵，最难以忘怀的就是火热的军旅生涯和真挚的战友情谊。
与癌症顽强抗争5年，其间又经历3次手术的曹文兴，终因病灶转移医治无效，于2018年8月7日7时30分在天津逝世，享年67岁，骨灰安葬于他的老家磁县盆沟村祖坟墓地。我和老魏及其他两位战友怀着极其沉痛的心情参加了老曹的葬礼，为亲密战友老曹送上了最后一程！
曹文兴虽然与我们永别了，但他那迎难而上，百折不回，“不向厄运低头的硬汉子”精神，却深深地镌刻在了我的心坎儿里！
作者简介：张永明，1951年7月6日生于峰峰矿区彭城镇街王庄村。复员退伍军人，先后在邯钢、峰峰电厂、马头电厂供职，当过电台报务员、铁路扳道工、维修钳工、锅炉焊工。本科学历，高级政工师。长期从事央企思想政治工作，先后任厂志办公室干事，宣传部门新闻干事、理论干事，企业报记者、总编，创办国家电网新源公司《新源政工》杂志。曾任马电职工子弟学校党支部书记、马电机关党总支书记等职，2011年退休。
编审：朱世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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