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银杏树下的尹瘦石
毕士雄
他步出东街,站在石桥上往南眺望,只见沿河高低错落的一溜儿老屋,依然保存着江南古镇昔日的风貌。那棵金黄灿灿的古银杏树耸立在白墙黛瓦之间,伟岸地伸向晴朗的秋空。通往墙院的是一条同样古老的小街,街道中央铺着的青石板已经被人们的鞋履磨得发光。他记不清童年时候,曾多少次背着书包踏着这条石板路去树下与玩伴戏耍。小街的尽头,是一处香火犹存的城隍庙,在秋阳高照的白天,这里却是荫翳蔽日,显得幽深沉寂。参天的古银杏树,将它的繁枝茂叶,把大半个庭院遮掩得严严实实。
这是1986年的秋天。这一年,他67岁。他记得,自己的童年是在故乡的怀抱里,伴着古银杏树的花开花落逐渐长大的。刚刚成年的他,就因抗战爆发,家乡沦陷,被迫背井离乡,外出逃难,从此开始了漫长而又艰辛的颠沛流离的生活。然而,无论身处何时何地,他思念家乡的赤子之情却有增无减。那是1946年,一个寒冷的冬天,在内蒙古马林草原上的边远小镇——林东,他和著名作家玛拉沁夫度过了一个不眠的除夕之夜。这一夜,他喝了许多二锅头,在微醉的惬意中,他红着脸,眯着眼睛,在一把京胡的伴奏下,以高亢的京腔唱道:“一马离了……”他唱得是那样投入,那样动情,以致连坐在一旁的玛拉沁夫,也被他那思念亲人和怀恋家乡的深情打动了……
现在,他已满头银发。叶落归根的念头,让他再也搁不了对故乡的牵挂,于是在这年秋天,带着“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滋味,从北京风尘仆仆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家,来到了魂牵梦绕的古银杏树下。他用苍老的双手轻轻地抚摸着干裂粗糙的树身,迈着缓慢的步子绕着它转了一圈。老树腰围粗壮,四五个大汉怕也合抱不过来吧?他这样想着,这样用双手比划着。他蓦然发现老树的根部突兀盘结,碗口粗的根杈仿佛地下已容纳不了,拱出地面,向四周延伸,挺进。他顿时感到一种生命的张力,不由热血沸腾。不错,正是这纵横交错的树根,支撑着这华盖也似的的树冠,滋养着这生机盎然的枝叶!大树无言,但它却用自己固有的生存方式这样启迪他:故乡,是他生命的根。他有了创作的冲动。
他选择了庭院一处最佳的观察点,久久地凝望着这披着金黄盛装的古老的银杏树,然后从容地打开随身带来的画夹。院内很静,没有外人打扰,只有不知名的鸟雀隐在浓密的树叶中,伴着银发老人忘情歌唱。他聚精会神地画着,笔触在纸板上刷刷地响。他一笔又一笔,用手中的画笔读着这棵古老而又年轻的银杏树。
图稿很快画就。银发老人收起画夹,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老人将这幅图稿带回了北京。
他本想很快完成这幅融进他生命基因的新作。然而他太忙了,身兼数职,公务缠身,无奈几次提笔,几次搁笔。不过,这漫长的工作时日,使他有了充分酝酿、精心构思的机会,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了。
终于,到了1988年的春天,经历了一年又五个月的“阵痛”,新作问世了。他在画的右上角写下了这样一段令故乡人民为之骄傲的文字:
吾乡宜兴周铁桥古银杏,故老相传孙仲谋为阳羡长,其母手植。树可五六围,荫铺亩余,历千六百年。今犹苍郁葱茏,灿烂夺目,槎枒虬曲,如群龙欲上腾之状,湖上遥望如华盖。丙寅秋归里,图稿携京,今始写之,戊辰春三月瘦石并记。
接着,他在小记的后面,郑重地盖上了自己使用多年的印章:尹瘦石。
他给这幅画题名叫《乡情》。
因为他是故乡人民的儿子。
因为他生于斯长于斯,故乡,是他生命的根。

作者简介:
毕士雄,江苏宜兴人,1941年生,江苏省诗词协会会员。1965年南京师范大学毕业,长期从事中学教育,出版著作有《腊梅花开》《宜兴历代诗词曲辑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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