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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本安
从小就喜欢故乡周村。
周村离我们居住的山城足有百里,是闻名全国的旱码头,也是百年商埠与丝绸之乡。
周村还是一个历史古镇,早在新石器时代已有人类活动。商、周时期即有部落,春秋战国时属齐国,称於陵。汉至唐宋村落逐渐形成,商业兴盛。明清开始走向繁荣,清康熙年间已是“商贾云集,车马辐辏”。
上世纪中叶,从山城到周村,得先坐上现已停运的张博线上的绿皮火车或闷罐车,哐哐噹噹一路颠簸赶到张店。然后,再坐上青岛至济南或北京的普客,才能赶到周村。如此,经过这不算长途的长途跋涉,再加上等车和倒车的时间,大半天已经过去。因此,真正赶到周村时往往已近或已经天黑。
彼时,打电话还极为奢侈,一般情况下都是通信。老家不在城里。若是事先得信,家里的爷爷奶奶们必会安排几个叔叔和哥哥接站。可是,爷爷总不愿兄弟和子侄们受累。因此,大多情况下,全家人只能自己背着行李,打着手电借着月光,徒步向远在周村城区北边四五里路外的老家跑。
而这夜路,对于还尚小的我,却充满了吸引力和刺激。一想到被爷爷牵着手,听他老人家抑扬顿挫地讲述一些传说和故事,得空还可以前前后后地跑上一段,心里就十分向往。辛苦的,是父母亲和哥姐,既要背着,又要提着,两手都不得闲。当然,我的书包里也带些须礼物,不过是些学习用具,份量极轻,不足以使我感到疲累,影响体会故事和亲情的美好。
路上,我们全家人会很自觉地排成几行。哥姐在前,爷爷奶奶和我居中,父母断后。有几个村庄,会在我们的赶路中第次出现。往往是先看到一片黑影,再发现一些杂树,或稀或密,或高或低,都站或卧在道路两侧或地里。然后,才看到村落。
走过了四五里,终于看见了远远的新民庄,竟也是黑乎乎的一片。走近了,才看到庄头,高低错落,皆是传统的四合院和平房,前后相邻,门口也都紧紧相挨。
沿着米沟河边上的村道向老家走,旁边是一座又一座用土坯或青砖砌成的房屋,以及用砖木做成的院门。几条或窄或宽的巷子,在黑影里互相穿插着向外延伸。走近老家,未进大门,已看到顺序并排着的几个小院。院里都很静,只有三奶奶的院子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天上的月光,则一股脑地倾泻到大门里侧那几棵绿盖如阴的石榴树上,并在地上形成偌大一片树影。
自然,这就是
小的时候,不知道故乡的村名为什么会取名新民。只记得,对这个名字很不理解和极为厌恶。或许,是听多了抗日战争题材的故事;或许,是看多了抗日战争题材的电影。反正,从心里总感觉“良民”、“新民”二词相似,一涉“新民”二字就想到日本鬼子欺凌中国人的那副丑恶嘴脸,想到当年在鬼子的淫威下,人们不得不放下自己的人格和尊严,向这些恶魔们卑躬屈膝和低三下四,不由倍感耻辱和愤怒。
因此,对邻居们说回故乡便只说周村,不提新民。
爷爷在的时候常带着我们全家回乡。那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那黑漆斑驳的老大门、那纵横交错的旧院落,那神秘庄严的白衣大士殿,那村西村南的两大湾,还有大门前那清浅见底的米沟河,都使童年中的我血脉贲张莫名兴奋。尤其见到仿佛年龄也正贪玩的叔叔和哥们,还有秀眉俊眼一身干练的英姐,心情更是兴奋和痴狂,几乎天天黏着他们,瞒着大人跑出大门,到田野里追逐疯跑,变着法儿玩耍。
听爷爷说,我家原是一个大家族,族谱上记载好像曾出现过几个府台县丞和文人学士,只是那时还在河北冀州枣强。而从明洪武初年迁来新民,先属般阳长山,后归济南,以后几百年搭草建庐和睦邻里休养生息,遂与后迁来的马刘吕李潘诸姓共同成为这里的第一代居民。其后,族中还间断出现过一些才杰俊秀,不过到了老爷爷老奶奶一代,家道就已经中落,再不是先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光景。虽然爷爷弟兄几人个个长得风度翩翩气宇轩昂,可除家院尚在,余财皆散,生计已是日渐凋敝。虽不说一无所有,却也是箪食瓢饮数米而炊。爷爷们朝齑暮盐,只能离乡背井各自出外谋生。爷爷奶奶先驱周村城里后奔博山,三爷爷到了邹平,七爷爷上了周村大街,八爷爷当时还小长大后则跑到了淄川般阳,而五爷爷却仍敝帚自珍滞留老家游戏人生。
我从小没有见过二、三、四、六爷爷,只是听说三爷爷为人忠厚四爷爷处事精明。二、六两位爷爷可能陨亡过早家人较少提及,而其他的几位爷爷则印象深刻。五爷爷中等个子皮肤黝黑,浓黑的眉毛下阴沉着一双眼睛。性格自然还是乖张,做事总是独树一帜懒散松弛且特立独行。七爷爷比五爷爷高瘦,性格果敢中正且世故老成。高高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注定了他的能言善辩和眼高于顶。八爷爷个子最高,长相俊朗玉树临风,饱学诗书且手挥目送。白白的皮肤和一双黑黑的大眼睛,常使人偏其魅力而忘其内功。而作为老大的爷爷,不仅资兼文武心手相应,且仪表堂堂雅人深致。清癯端正的脸上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怒而威 ,稀疏的山羊胡子开合之间就将诸事一一安排尘埃若定,不能不使人叹服钦敬。
在我的记忆中,三爷爷和七爷爷、八爷爷好像共住在一个大院,三爷爷一家居北屋西屋,七爷爷居东屋和两间耳房,八爷爷居南屋。爷爷因是老大,所分的是一个单独院落,几间北屋加上一个敞棚,还有一片桑园和几株枣树。只是我家久居山城,八爷爷定居般阳,家中的房子遂分别交五、七两位爷爷住用。七爷爷家人多,八爷爷将房子给他正好以解人满之急。五爷爷虽孤身一人却早将名下房产卖予他人,爷爷虽恨他游手好闲却不能不管。于是,五爷爷便在爷爷的房子里终生居住,至死爷爷也未忍收回。
但是,我们在山城的房子,却成了全村庄里乡亲的家。无论老家里的长辈、兄弟、族人、邻居,抑或村民到山城办事,几乎都会投奔爷爷,找他安排食宿和操心帮忙。爷爷则乐此不疲,不管多累多忙,只要老家来人都待为上宾,供吃供喝并在其走时送上礼物。有时,还会带着我陪他们在山城转游和上山游玩。使童年的我从小便得到机会,在爷爷和一干大人们的爱抚下走东串西、增长见识、拓宽视野和健康成长。
回家的次数多了,天天在村里疯跑,才对乡情有所了解。原来,故乡之所以叫做新民,皆因元末朱元璋屠杀鲁民至山东境内门无蹄辙不见人烟,后虽迁来诸姓服田力樯聚居成庄却均为新户移民所致,并非是日据阴影。其中,董姓人家先来,杨姓次之,肖与余姓则略晚。听新哥介绍,米沟河东几户原称“小辛庄”,只为太小,方于清中叶由长山县衙决定合二为一并统称为新民庄。至于慢慢肖姓居多,渐渐在全村二百余户人家中位居第一,而其它各姓则繁衍稍慢却是后话。不过,全村自立庄来人心相合邻里相亲却是实情。无论人数多少,相互间并不在意少有龃龉。倒是本姓人家律己皆严,绝不苟且。
听奶奶说,新民庄和附近的西马庄、东马庄里,有我们的很多亲戚。他们的日常生活,与乡亲们一样,除了到田里耕耘播种,便是种树养蚕和织丝网。怪不得人们都说,一进周村便"处处闻机声,家家织绸缎”,一派勤劳祥和的气氛。
在故乡最惬意的日子,是爷爷还在的时候。一大家人在年前或清明、国庆、春节等时间回去。因为爷爷的疏放旷达和德高望重,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闻讯几乎都会跑到家里看他和说话。偌大的院子和房子里头,里里外外都挤满了族人和乡亲。三奶奶家的桌子周围和炕上,坐满了飘拂着白胡子和铺满了皱纹且辈数较高的老人,炕下的凳子和交叉上则坐满了若干后生和叔伯大娘。说不完的乡话、叙不完的乡情、说不尽的乡愁和听不够的乡音,使屋里充溢着热流和温暖。三奶奶的大嗓门、七奶奶的俏皮话、八奶奶的针线活和二婶一家井然有序的忙碌,如同一首浅吟低唱余音绕梁的奏鸣曲。而爷爷们的道听途说、叔叔大爷们的趣闻轶事、族人乡亲们的开怀大笑和我们小孩子的撒娇胡闹,则如同一场激情澎湃高低交迴的交响乐,使屋里和大院里不断掀起心灵的热浪和感情的涟漪。
按照惯例,晚上自然是全家会餐。一盘接一盘由母亲、二婶和姐姐们精心制作的家乡菜和时令瓜果被端上桌子,一瓶瓶景芝白干被打开摆上,乡亲和族人端起酒杯,家宴正式开始。厨房里的风箱不断地响,桌上的菜不断的上,火上的水不断地烧,灶上的锅不断地炒。二三十人坐在几张桌子周围激情澎湃地猜拳、兴高采烈地说话和凫趋雀跃地斗酒。微风吹过,月光也从天上倾泄下来,树却不断抖擞着身上的叶子。我们几个小孩也不闲着,帮完厨就忙着跑到羊圈里,在堂叔的带领下逗弄那几只身强力壮的大山羊。经常,会从桌子上抓起几块干菜或地瓜,硬拽着牠们向外走。有好几次功叔和新哥还爬到山羊们的背上,让牠驮着他们跑。我看着眼馋,也想威风一把,便抓住一只爬上,不想却被牠向前一窜,就摔了个仰八叉。好在,那时到处都是土地,虽也觉的疼,却并未因此受伤。
第二天就是上坟。天还乌黑,一家人就起来,拿着供品和香纸往老陵里走。到了坟前则次序磕头,先是爷爷们,再是父母亲和叔婶,最后才轮到我们,而且还要一边磕头一边向上天祈祷。等磕完头,全家人则要排起队来,围着祖宗的坟墓转圈和添土。整个仪式近两个小时,大家都不出声,气氛极为庄严肃穆。只有树上的乌鸦不甘寂寞,不断扑楞楞地飞向树梢和呱呱乱叫,使人们的心情更加难过。
爷爷说,周村在近代曾历经战火。日伪时期不说,仅在解放战争中,周村就因其地势重要,多次被作战的双方拉锯,并连续迎来了四次解放。故而,乡人们对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极为珍惜,村里的风气不仅正,且一切都热气腾腾。
无疑,我们也受感染。从小就立场坚定爱憎分明,绝不允许任何人危害我们的国家和社会。
再以后,回周村就很少有这样的规模和热闹了。爷爷死后不久,七爷爷也因病去世。不几年,奶奶和七奶奶八奶奶也相继病故,回老家就只有三奶奶和二婶一家继续费心接待。虽然,我们全家人每年都要抽空回乡,然而热度和频率却慢慢地降了下来。
一九七六年夏,时当壮年的八爷爷下班后回家吃饭,因嫌稀饭太热遂回到厂店门口坐着啦呱,忽被喝酒后疯狂行驶的大货车跃上人行道冲撞致死,使我们引以为傲的八个爷爷最后只剩下五爷爷一人。
嗣后,便由我们一家和三叔、四叔两家回乡看望他和三奶奶。
又过几年,五爷爷和三奶奶也相继去世。再后来,父母亲亦在我们多次搬家颠沛流离中升天,而爷爷奶奶的坟墓又因为故乡土地开发被人挖掘以至无处查寻,加上其后我又在单位担任新职工作繁忙,和老家的联系遂不得不多靠电话。
其间,四叔曾数度来到山城倾谈,我和四叔新哥之间亦信息不断,妹妹、弟弟和孩子们出阁结婚,我和儿子也赴乡帮忙。毕竟,相互间的联系开始出现空档。
二OO八年儿子结婚,四叔六叔七叔八叔和新哥率领着众多族人到来,一家人心中真是说不出的激动和高兴。其时大姐尚健,陪所有长辈们单处一席放怀畅饮。席间叙及爷爷父亲和陈年旧事,诸人莫不惆怅唏嘘。想起爷爷们当年的艰难竭蹶和父辈们的忧国忘家,大家都心思沉重,期待四叔、六叔能将整个家族的大旗重新祭起。
只是,世事无常,没想到两位叔叔竟先后于近年病逝。
去年,新哥与华成搬家,我与妻儿前往祝贺。席间又叙及前辈与往事。回来打开影集,看着爷爷奶奶还有父母亲及叔叔们的遗像,竟浮想连翩戚然泪下,过往情景豁然眼前。
如今的故乡已是非同凡响。伴随着国家的改革开放,今日的周村"暖风熏得游人醉”“夜市千灯照碧云”,早成为闻名全国的“天下第一村”、“丝绸之乡”与商业旅游中心。南闫和新民亦被划入经济开发区重新统一规划,村里的老少爷们也家家户户换新颜,纷纷搬入位于城北路侧装有电梯的高层住宅。
站在新哥十六层的飘窗前向楼下展望,到处都是阳光明媚绿树掩映,满目皆为高楼林立道路纵横。一片片绿地、一座座高楼、一条条道路、一座座小桥,还有一簇簇鲜花已经将家乡变成了花园和仙境。
越过小区,向老家大院的方向瞭望。发现所有的老村落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造型别致风格各异的建筑、一排排参差披拂青翠欲滴的绿树和一群群正在放怀高歌啼啭欢喜的翠鸟。
忽然想起了荜路蓝缕举步维艰的爷爷时代,熙熙攘攘红红火火的父亲时代,和我们当年无私忘我奋斗拼博的岁月。
今天这好日子,真是来之不易。
衷心祝福我最亲爱的故乡,和乡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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