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那年寒假——我十七岁
卢振锦
1988年的冬天,粤西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子清冷。
高二的寒假通知单刚发下来,中午不到十二点,我就骑着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杠”,驮着铺盖卷冲出了校门。
我家离学校不过两三公里。也不知道是不是贪玩,回家放下行李后,我又骑车回了学校。
到了镇上车站——说是车站,其实就是路边停几台中巴,上满人就走——车里有人探出头来喊我:
“锦,我们去玉兰家摘胡椒,去不去?”
那是亚兴,他在镇信用社上班。我停下车一看,里面还坐着我那两个同班同学,陈照和吴阳东。
他们在一旁附和:“去玩一下嘛。”
那时年少贪玩,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压根儿没料到,这一去,好几天。
然后,我快速骑车进学校,把自行车锁好停在我宿舍楼门口那用铁皮焊的简陋单车棚,就快步出来上车跟他一起去了。
玉兰是亚兴的女朋友,家里农场,我也认识。玉兰还有个妹妹玉梅,也是读高二,我隔壁班的。
那时我坐的中巴车就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黄牛,车在半路停了下来,我跟着亚兴他们走。剩下的一段路要步行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还经过一个大水库。冬日的阳光稀薄,晒在身上没什么暖意。
玉兰已经在路口等我们了。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灯芯绒外套,在灰扑扑的农场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她很白,是被农场富足生活滋养出来的白,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话多得像树上的麻雀。
“你们可算来了!快,家里煮了糖水,先垫垫肚子。”
她身后站着一个沉默又熟悉的影子——那是玉梅。
玉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比起姐姐少了几分娇嫩,却多了几分利落的线条。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淡淡地扫过我们几个汗涔涔的男生,最后落在地上,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没说。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地观察她。她不像她姐那样喧闹,像一棵安静的胡椒树,沉默地生长。
摘胡椒的日子,有苦也有快乐。
苦的是,胡椒藤缠绕在水泥柱子上,密不透风。我们要钻进那片湿热的空间里,手指飞快地捻动,把那一串串青绿色的果实撸下来。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流,流进裤腰里,痒得很。这几天里,他们似乎没打算回去,我也不好意思多问。
玉兰每天都叽叽喳喳的“锦哥”上“锦哥”下的,找话题逗我们开心。摘胡椒时,玉梅总是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她干活很快,手指翻飞。偶尔我直起腰捶背,会看见她也正好抬起头,目光在空中一碰,她便迅速垂下眼帘。
晚上有时也看电视,屏幕上放着《101拘捕令》。多年后我重看这部剧,却再也找不回那个冬夜,灯光昏黄、身边坐着她的感觉。
有时也会在昏黄的灯光下,我们常围在一起打“拖拉机”。那是当地最原始的“升级”玩法,六个人两副牌,也是从“2”打到“A”,牌局里夹杂着笑骂和拍桌子声。
玉兰话不多,却总是跟我一队;亚兴若是不来,就换她哥哥顶上。
我捏着手里的牌,心里莫名有些发烫。月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麦色的手臂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也就是在那几天,我把“回家”这件事,彻底抛到了脑后。
他们两个带了换洗衣服,而我的衣服全拿回家了,这几天,我只是勉强换了两次衣服,还是穿她哥的。
与此同时,几公里外我的家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那几天,我爸每天都会骑着自行车到学校找我。宿舍楼空荡荡的,只有我的那辆“二八杠”还孤零零地杵在破铁皮棚里,旁边还有另外两辆同行的男生的车。
我爸问过住校的老师们都说没看见过我回来过。
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每天满怀希望的骑车来,失望的骑着车回家,看着我妈日渐焦虑的脸,默默地把饭菜热了又热等着我回来。
直到那个傍晚,我终于结束了“打工生涯”,骑着车兴冲冲地往家赶。在离家还有几百米的一个转角,我看见了父亲。
他正推着车往回走,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暴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回来了?”他问。
“嗯,爸,我回来了。”我有点心虚,低下头不敢看他。
“去哪了?”
“帮我的一个朋友的女朋友家摘胡椒,她家农场的……。”我嗫嚅着。
他“哦”了一声,推着车和我并肩走着,半晌才说:“回来了没事就好。”
推开家门的时候,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
回到家里,桌上摆着一盘油光锃亮的腩肉煲腐竹,还有没有什么菜我忘记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肥肉炖腐竹是绝对的硬菜,只有在过年或者极其重要的日子才会出现。腐竹吸饱了油脂,颤巍巍的,咬一口满嘴流油。
我妈坐在旁边,眼眶有点红,却笑着给我盛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直到坐下吃饭,我才猛然记起,今天是我生日。
他们应该是每天都想着我会回来,刚好赶上生日,就买了一斤腩肉等着我。
我夹起一块腐竹送进嘴里,豆香和肉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这味道太奢侈了,奢侈到我甚至不敢咀嚼,生怕嚼碎了这一刻的安宁。
看着父母鬓角新添的白发,我心里一阵发酸。
如今我自己也做了父亲,才真正能体会,在那没有电话的年代,每天去学校扑空的他们,是怎样在黄昏里一遍遍张望,又在深夜里强作镇定地互相宽慰。
他们把所有的担心都咽进了肚子里,只留下一锅热气腾腾的腐竹腩肉,庆祝儿子的生日。
很多年后,我再也没有吃过比那更好吃的腩肉煲腐竹。那个粤西小镇的冬天,胡椒的辛香、少女麦色的肌肤、昏黄灯光下的纸牌声,以及父母欲言又止的眼神,都成了我生命中最难忘的一幅画面。
那年我十七岁,以为世界很大,可以去任何地方。
后来我才明白,无论走多远,牵着风筝的那根线,始终攥在父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里。
【作者简介】:卢振锦,广东省化州市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