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最美的记忆
卢振锦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底学校火炼树叶子就几乎落尽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着灰白的天。元旦晚会定在学校的一个操场篮球场上,舞台是篮球场加老师和同学们用课桌和板凳拼的合唱舞台,铺了褪色的红布,背景也是一块浅到发白的红布,上面粘贴了几个大字“1987年元旦文艺晚会”。我们坐在吱呀作响的长条椅上,手冻得通红,却都挺直了背——这是我们镇杨梅中学最隆重又最开心的事,因为元旦学校杀猪吃和有文艺晚欣赏,我也参加班的合唱,紧张而又期待。
节目有各班参加的合唱团,有小品、相声,独唱,那时还有的同学表演了魔术。相隔已经四十年,节目排序就记得不清楚了,唯有这个节目在脑海里几十年却好像在昨天一样。
她上台时,幕布抖了一下。聚光灯其实只是个两百瓦的灯泡,悬在篮球架上晃悠,可照在她白衬衫蓝裙子上,竟有了种毛茸茸的光晕。她比我们高三届还是四届我都忘记了(忘记那年高中是两年制还是三年制),我只记得我读初二,她是高中毕业班的,名字我是知道的,在光荣榜的头一行见过几次——陈红浪,书法美术全能。但这么近地看见,还是头一回。她接过话筒时,指尖有些抖,台下响起善意的哄笑,她便抿嘴低头,额前的刘海滑下一缕,她又轻轻别到耳后——那个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操场上忽然就静了。前奏是一台老式录音机和功放连着2个大喇叭放出来的,磁带转动时有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春天夜里蚕吃桑叶。她开口,声音出来得有些怯,第一个字几乎被淹没在电流声里:
“夜蒙蒙,望星空……”
就这一句,全场哗然,我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那声音和平时广播里的不一样,和我们班女生叽叽喳喳的也不一样。它有点涩,像还没熟透的柿子,咬下去是脆的,回味却泛着清甜。她唱着,眼睛并不看我们,而是望着后方我们学校仅有的一栋2层教学楼高高的窗。那时学校很偏僻,窗外是沉沉的夜,只有几颗不显亮的星,只有远处的村庄有一点点微弱的灯光,一明一灭,像谁在均匀地呼吸。
“我寻找一颗星,一颗星……”
她的手不抖了,轻轻扶着立麦。歌词一句句淌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我忽然听懂了——虽然这歌分明唱的是思念边防战士,可那一刻,我觉得她唱的是别的什么。是毕业即将到来的分别?是思念家中的亲人?还是对远方某个我们都说不清的地方的眺望?她微微仰着脸,脖颈的线条在昏光里柔和得像瓷器的轮廓。某个高音处,她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像是跨过了一道看不见的坎。
我忘了呼吸。不,是整个操场上的同学都忘了呼吸。只有她的声音在运动场上缠绕,攀着那些半秃着的树枝,升到高高的暗淡的星空下。我忽然想起地理课本上的星空图,那些连成星座的虚线,此刻仿佛正随着她的歌声,在整个校园响起,我甚至能想象她此刻看见的——不是教学楼斑斑点点的墙,而是真正的、辽远的星空,在1986年最后的夜晚,歌声在粤西这座小镇的上空寂静地旋转。
副歌部分,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小小的阴影。声音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颤动,像蜻蜓点水时漾开的涟漪,一圈圈,荡到看不见的远处去。那一刻,我觉得她离我们好远,远得像站在银河的另一端唱歌;可又觉得好近,近得能看见她衬衫第二颗纽扣旁,用蓝线绣的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陈”字。最后一句是叹息般唱完的。尾音落下时,我刚好坐在录音机旁,录音机的磁带正好转到头,咔嚓一声。寂静!然后掌声轰然而起,像夏天午后的骤雨。她睁开眼睛,似乎刚从什么地方回来,眼神还有些恍惚。鞠躬时,那缕刘海又滑下来了,这次她没有去撩。
后来很多年,我在不同的场合听过各种版本的《望星空》。董文华的原唱端庄深情,后来年轻歌手们的演绎或清越或华丽。可再没有哪个版本有那带着磁带底噪的、在一个漏风的到处都透风的运动场上由一个即将告别少女时代的女孩轻轻唱出的版本动听。她唱的时候并不知道,台下有个初二男生,第一次听懂了歌里那些没说出来的东西:对遥远事物的向往,对即将消逝的时光的眷恋,还有某种温柔的、注定无望的眺望。
晚会散场时,人潮推着我往外走。经过舞台侧幕,我看见她正在和同伴说话,侧脸在昏暗的光里像一帧剪影。有片彩纸屑沾在她肩上,她自己没发觉。我想说什么,喉咙却发紧。最终只是随着人流散开,踏入1987年1月1日凌晨凛冽的空气中。
抬头看天,云散了,竟真的有了星星。稀稀疏疏的,不亮,但很坚持地在那儿闪着。我呵出一口白气,忽然轻声哼起刚才的调子。跑调了,赶紧闭嘴。可那个旋律,连同她微微蹙眉又舒展的神情,从此就种在了记忆最柔软的角落。
很多年后,有认识的人提起那场晚会。说她唱的这首歌,还说有很多因为她才认识这首经典《望星空》,却没人知道她后面的故事,大家感叹着各自际遇!几十年过去了,此刻的我低头抿了口茶。窗外的城市灯光太亮,早就看不见星空了。可当我闭上眼,1986年最后那个夜晚,操场上篮球架那盏摇晃的灯泡,她白衬衫上毛茸茸的光晕,以及那句“夜蒙蒙,望星空”,依旧清晰如昨。
原来人懵懂时听见的歌声,会像一颗琥珀,把那个瞬间的光、温度、空气的湿度,以及自己当时全然不自知的心跳,都完好地封存起来。等你走了很远的路,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突然打开——里面封存的,是整整一个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的少年时代。
【作者简介】:卢振锦,广东化州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