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晚清湘潭名士何承珍传
赵志超

一介书生何承珍(AI生成)
晚清乱世,山河板荡,国运飘摇。三湘大地自古崇文尚武,人尚气节、家好诗书,经世致用之风浸润百年文脉,既诞生了纵横文坛的经学大儒,亦孕育出一身傲骨、以身殉道的布衣士人。湘潭地处湘水之曲,钟灵毓秀,文风昌炽,文气氤氲,自古才俊辈出。在清末风雨飘摇的岁月里,何承珍便是一位集朴学功底、诗家才情、幕府谋略、家国气节于一身的湖湘名士。
何承珍少年潜心朴学,以小学训诂扬名湘楚;壮年游幕岭南,为辅臣擘画军事防务;暮年适逢辛亥鼎革,于孤城绝境之中,守忠义初心,从容殉节,践行湖湘士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精神。他创作勤勉,存世诗作颇丰,尤擅山水咏怀与市井俚词,笔墨之间,尽是湘潭故土的山川风物、街巷烟火;诗词风骨清丽淡远,意境幽深苍茫,既见文人清兴雅怀,亦藏乱世苍生之叹。其传世遗作《二如遗稿》,成为考证晚清社会风貌、民俗风物、文人生态的珍贵文献,堪称湖湘文脉中一抹不可磨灭的清光。
朴学成名,少年才誉动湘城
何承珍(1856—1911),亦作何承錱,原名经度,字式如,又作靖臣、荩臣,晚号性存,世居湖南湘潭,清代湘潭县学附生。家重诗书,耕读传家,世代恪守忠孝节义。先祖何中瀚,咸丰甲寅(1854)年间,太平军攻陷湘潭城,其坚守气节,以身殉国。何氏一门忠烈,流芳邑乘。这份刻入家族血脉的忠义家风,自幼浸润何承珍的成长之路,为其一生立身行道、临难殉节埋下了精神根脉。何承珍出身布衣寒门,无世家官宦之依仗,唯凭天资与苦读,深耕典籍,潜心治学,终以文才立身、以气节传世,成为晚清湘潭独具风采的忠义之士。

昔日窑湾
湘潭自古文风昌盛,私塾林立,乡贤耆宿讲学授道,诗文唱酬蔚然成风。何承珍自幼沉静内敛,不嬉游乐俗,独醉心典籍翰墨,尤潜心专攻“说文学”,也就是后世所称的文字训诂、音韵考据之朴学。他深耕《说文解字》《尔雅》《广韵》《水经注》等经典著述,探究文字形、音、义演变,研习古地名、古字义、古音韵源流,日积月累,学识根基愈发深厚扎实,落笔行文典雅谨严,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自带古儒醇厚气象。
年少之时,何承珍便与同邑一众文人雅士交游密切,往来酬唱,切磋诗文,探究经义。此时,湘潭文坛名家云集,吴劭之、谭澍青、周翼嵩等乡贤名士往来唱和、共倡风雅,何承珍厕身其间,以清才隽思博得同辈赏识,声名渐起。
光绪六年(1880),陶方琦(1845—1884)巡按湖南,莅临长沙,主持府院考试。陶方琦本身为翰林院编修、晚清经学大家,尤精小学考据,取士不重浮华辞藻,独重实学根底,此次考试特意以冷僻古文“漯”字命题,令诸生阐释字形字义、溯源典籍出处、辨析音韵流变。“漯”字兼具古水名、通假字义多重内涵,典籍征引纷繁复杂,若无博览群书的学识积淀与深厚的训诂功底,根本无从落笔应答。
一众考生面对冷僻考题茫然无措,唯独何承珍从容应对,洋洋千言,挥洒自如。答卷之中,他旁征博引,遍引《说文》《玉篇》《水经注》诸家典籍,厘清“漯”字古今音转、形体演变、地名沿革、通假用法,条理缜密,考据精详,文辞温润雅正,一气呵成。陶方琦阅卷之后,大为惊叹,盛赞其“征引详赡,学识渊通,有老成儒者之风”,将其拔置优等。经此一试,何承珍文誉鹊起,声名大噪,少年才名响彻湘楚大地,成为晚清湘潭士子中崭露头角的代表人物。
虽然少年成名,身负奇才,但何承珍一生科场运途多舛,终其一生未登甲乙科第,仅为县学附生。历经风霜的他,淡泊功名富贵,不汲汲于仕途宦海,唯以诗书治学、修身养性为乐。湘潭知县沈锡周,素来爱才重士,赏识其学识品行,屡屡加以提携奖掖,更称其文风沉潜中正,品格高洁脱俗。何承珍半生蛰伏乡野,耕读自娱,诗酒自娱,在故乡的山水烟霞之间,涵养出淡泊旷达、清高傲世的文人胸襟。
何承珍早年乡居,游遍湘潭名胜,雨湖烟柳、昭山云影、湘江帆影、大唐古寺、万楼残垣,皆入诗中,落笔成篇,留下诸多清丽隽永的山水诗作。

今日雨湖
雨湖分上、中、下三 湖,历史悠久,风光秀丽。《潭城史迹》载:“相传约六百年前,明吉王三世偕徐妃春游于此,途中遇雨,见雨滴荷溅,千万珠跳,感景而命名。”光绪刊《湘潭县志》载:“湘浦通沟,辟为后湖,变谓之雨湖。上为烟柳堤,外多园寺。”
某年仲春,何承珍游雨湖,触景生情,遥忆清嘉庆进士郭汪璨等文人雅士在此创建雨湖诗社、吟诗作赋的盛况;如今时移世易、物是人非,旧时流风余韵已然消散,心中顿生沧桑之感。于是效仿唐代诗人刘长卿的笔意,写下《雨湖修禊》并序。其序曰:“雨湖诗社已成广陵散矣!孟南邑侯莅潭,拟重新之。适上巳之辰,集同人唱酬其间,儒吏风流,固称佳话。而其政简刑清,公余多暇,更可想焉。”大意是:曾经声名雅盛的雨湖诗社,如今已成绝响,如同千古绝调《广陵散》一般失传。恰逢孟南县令到湘潭任职,有心筹划复兴雨湖诗社。时值上巳佳节,县令召集一众文人同好,齐聚雨湖修禊游春、临水唱和。这般为官者,兼具儒者风雅,吏事之余寄情诗文雅事,本就是一段传世佳话;也由此可见这位县令为政简约、刑狱清平,治下安宁、公务清闲,才有闲暇追寻风雅、流连文事。
何承珍修禊诗曰:“在昔嵇生琴,音响妙天下。无弦声渐歇,弃掷没草野。美人西方来,习礼兼闲雅。韶华感暮春,幽事重摅写。裙屐联水滨,芳兰采盈把。回首见古琴,徘徊不忍舍。拾归理操缦,嘹亮净呕哑。吁嗟美人兮, 洵是知音者。珍重语美人,曲高防和寡。”开篇以嵇康无弦古琴起兴,昔日嵇生琴音精妙、名扬天下,如今雅音断绝、古琴弃置荒草之间,暗喻雨湖诗社旧日风雅凋零。继而写贤人雅士如美人般翩然而至,举止娴雅、通晓礼乐。恰逢暮春上巳,触景感怀,借临水修禊的幽雅抒怀写心。文人雅士齐聚湖边水岸,采摘幽兰、唱酬不断,一派裙屐风流。众人回望尘封的旧琴,睹物思昔,流连湖畔,不忍离去。拾起旧琴,重新弹奏乐曲,琴声清亮悠扬,洗尽尘世嘈杂庸音。由衷感叹眼前这些贤才,正是通晓诗文意趣的知音之人。末句寄以殷殷劝勉:望诸位知音雅士好好珍惜风雅传承,须知曲调越高雅,相随唱和者便越少,当坚守文心、守护诗道,莫让琴音再成绝响。
这首诗通篇以古琴雅音为核心意象,托物喻志。前半部分悲叹古来风雅、旧社诗道日渐衰微、无人接续;中间描摹当下贤才重聚雨湖、修禊行吟、重拾雅韵的景象;后半部分抒发幸得知音同好共守文脉的欣慰,结尾寄寓守护风雅、传承诗道、警惕曲高和寡的深层期许。
雨湖有烟柳堤,四季绿柳轻飏,如烟似梦。何承珍赋诗曰:
烟柳萦堤碧欲流,流翠云缭绕红楼。
无边秋思添楼上,人倚栏杆挂玉钩。
这首《烟柳堤》描绘了雨湖烟柳堤的春日美景,寥寥四句,写尽雨湖春美景:堤岸柳色如烟,翠绿欲滴,碧波澄澈。流云掩映湖畔红楼,光影交错。笔墨清浅却意境悠远,将雨湖温婉灵动的神韵描摹得入木三分,足见其炼字炼句的深厚诗学功底。
《仲春行雨湖》,写春日踏青、湖山生趣,充满诗情画意:“千点桃花万杨柳,雨湖堤上踏青行。”一句写尽仲春盛景:桃花灼灼千点绽放,杨柳依依万条垂丝,湖堤上游人踏青漫步,生机盎然。语言质朴通俗,毫无雕琢刻意之态,却画面感扑面而来,尽显诗人热爱故土山河、钟情自然风物的赤子情怀。
湘潭城北,有忏心寺,为明代礼部尚书李腾芳(1565—1632)遭贬谪、退居乡里时所建,当年他也曾在此读书治学。何承珍谒忏心寺,凭吊古迹、追怀前贤,有感而作《忏心寺》:
碧梧庭院锁琳琅,借取心香熱梵王。
遮莫城南忏心寺,自来名士读书堂。
此诗凭吊忏心寺古迹,由景入情,怀古伤今。寺院梧桐幽深、清雅静谧,本是佛门梵净之地;却为李腾芳贬官归乡时读书修身、忏心自省的处所。看似禅院佛堂,实为名士潜修治学、安放身心的书香胜地,暗含对前贤逆境守学、修身自持的追慕与敬仰。
窑湾有唐兴寺,又名石头寺、石塔庵,建于晋代。何承珍登临古刹,凭吊千年故迹,写下《大唐兴寺》一诗:
古刹千年石径中,钓台长傍梵王宫。
蒲团僧证三幡静,塔影禅参半偈空。
事业晋唐钟磬寂,渊源衣钵水云蒙。
还余老衲传经罢,更与殷勤说褚公。
该诗描绘了古寺幽深的景象,抒发了对历史变迁、佛法传承的感慨,流传甚广。古刹深藏蜿蜒石径之内,旧时钓台静静依偎梵宇禅宫,沧桑古韵扑面而来。首联两句,极简的白描,不事渲染,却将古寺幽深静谧、禅意悠悠的氛围尽数烘托,藏岁月兴亡之思,含古今更迭之叹,承载着厚重的历史底蕴与文人幽思。
游幕岭南,参赞军机襄督府
时光流转,至光绪二十九年(1903),何承珍的人生轨迹迎来转折。同邑乡贤秦炳直身居官场、醉心军务,此时任职广东,久闻何承珍才学品行,心生仰慕,专程礼聘其加入幕府,出任西席,教导秦家子弟诗书功课。

秦炳直
秦炳直(1853—1935),字子质,号习冠,湘潭县南谷乡易家村(今雨湖区鹤岭镇南谷村)人氏,晚清名臣、书法名家。光绪元年(1875)高中举人,入京为官十余载,历任福州知府、广东陆路提督等要职,文武兼修,沉稳有谋略,风骨凛然,尤重乡情、义气与士人节操。其父秦簧,为同治年间举人,著有《听湘流书屋杂著》,家学渊源深厚。秦炳直与何承珍同为湘潭士人,一文一武,志趣相投,品性相契,惺惺相惜,成为知己。
此后数年,秦炳直仕途顺利,不断升迁,擢升至广东陆路提督,镇守岭南军事重镇惠州。惠州地处东江咽喉,扼水陆交通要冲,地缘形势复杂,晚清末年革命思潮风起云涌,会党四处滋生,边防空虚,防务压力巨大。秦炳直深知时局艰危,军中亟须沉稳多谋、心思缜密的智囊辅弼,遂力邀何承珍随其南下,入幕参赞军机,兼任总稽查一职,总管军营稽查、军纪整肃、军情探查、营务统筹诸要务。
一介布衣书生,自此远离故土,远赴岭南,弃笔墨而涉兵戈,远故园而入军幕。何承珍虽为文人出身,从未执戈征战,却天生心思缜密,洞察世事人心,善于审时度势,谋划布局。入幕之后,尽心辅佐秦炳直,凡军营建制、防务部署、粮草调度、军纪整顿、敌情侦察等要务,皆多所赞画,建言献策切中要害,筹谋规划周全缜密,深合军情实际。
何承珍漂泊岭南,数年幕府生涯,公务冗杂,军旅劳顿,远离故土乡关,乡愁日夜萦绕心间。宦海军营的喧嚣纷争,更令他时时思念湘江烟雨、雨湖柳色。客居异乡的寂寥心境,化作笔下的诗行,一首《湘江夜泊》,写尽天涯羁旅、缕缕乡愁:
孤舟夜泊湘江曲,渔火微明接岸红。
月影沉波寒浸骨,风声入枕冷侵篷。
羁愁万缕随潮起,乡梦三更逐水东。
遥念故园今夜月,何人相对坐窗中。
该诗情景交融,先以孤舟、渔火、寒月、惊风勾勒湘江夜色,清冷孤寂;再由景生情,写羁旅漂泊之愁、思乡念故之痛,千丝万缕的乡愁随江潮起落,三更乡梦逐水北归。文字清冷苍凉,情感真挚深沉,道尽游子的孤寂与无奈,亦是何承珍岭南数载幕府生涯心境的真实写照。
闲暇之时,何承珍纵情山水,遍历岭南风物,却终究心系故土,乡思如缕。他遥望昭山,作《昭山》诗云:
重烟轻雾罨髻鬟,倚山成市渌漪环。
分明一幅王维画,多恐游人不肯还。
烟雾层层笼罩昭山山峦,山势宛若女子发髻温婉秀美,山下市井依江而建,碧波流水环绕周遭,这便是“潇湘八景”之一的“山市晴岚”,风光如画,堪比王维笔下的水墨山水。寥寥诗句,藏不尽对故土家山的深深眷恋。
惠州军营之中,何承珍与营务处同僚刘殿元等人相处幕府、和谐共事,一众士人武将皆以忠义自许,以守土报国为初心,患难相扶,意气相投。何承珍冷眼洞察军营百态,深知晚清军政积弊深重,军心浮动,暗流潜藏,乱世危局早已埋下覆亡隐患。这份清醒的认知,也为他后来辛亥绝境中的悲壮抉择埋下伏笔。
孤城殉节,一身忠义炳千秋

广东惠州淡水古城
宣统三年(1911),岁逢辛亥,风云突变。10月10日,武昌起义一声枪响,天下震动,各省纷起响应,千年封建王朝骤然崩塌覆亡。消息传至岭南惠州,周边烽烟四起,民军蜂拥而动,四处攻城略地,惠州孤城瞬间陷入四面环伺、危机四伏的绝境。
时局动荡之下,军营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军心涣散。何承珍凭借多年稽查营务的敏锐洞察,率先察觉军中隐患:部分守营将官怀有二心,暗中私通城外民军,暗藏内应,图谋倒戈。事关孤城安危、主帅性命,他心急如焚,即刻密报主帅秦炳直,恳请当机立断,肃清内奸,重振军心,稳固城防。
生死存亡之际,营务处同僚刘殿元挺身而出,以家国大义、生死荣辱相劝勉,直言愿与主帅同生共死:“全力让主帅自任,否则偕死。”誓以性命守孤城,绝不苟且偷生。何承珍听闻这番慷慨誓言,深为感动,心生共鸣,当即以头触地叩谢,立誓同心守土,患难与共,生死相依。
然而,大势已去,天命难违。围城日久,惠州城内粮饷匮乏,薪米竭尽,后勤供给彻底断绝;四方援军路途阻隔,迟迟不至,孤城彻底沦为绝地。外面强敌环攻,内则军心涣散,山穷水尽,回天无力。何承珍眼见大势倾颓,山河易主,身为幕下谋士、一介儒生,既无力挽狂澜于既倒,亦不愿屈身苟活、依附新朝,遂决意以身殉节,以死明志,坚守忠义初心,不负家门忠烈祖训,不负主帅知遇之恩,不负平生立身气节。
未几,城垣失守,惠州城陷。暮色苍茫,烽火漫天,喧嚣杀伐声渐息,乱世终局已然注定。何承珍从容回到私人居所,神色淡然,毫无惧色。他取出笔墨纸张,挥笔书写绝命时日,字字端正,置于衣带之内;又亲笔写下遗书,殷殷告诫子嗣后人,恪守忠义家风,勤学修身,清白做人,传承家学。安排妥帖身后诸事后,整理衣冠仪容,从容自缢而亡,时年55岁。
一介书生,生于太平末世,死于王朝更迭;不求功名传世,不贪富贵余生,于山河倾覆之际,从容赴死,舍生取义,用生命践行了一生坚守的忠义信条。
秦炳直脱险之后,感念其赤诚忠节,将何承珍殉节始末据实上奏清廷。朝廷览奏之后,感念其忠肝义胆,下旨褒扬,誉其“忠义可嘉”,旌表节义,垂范后世。
同邑文坛挚友、楹联大家吴劭之听闻其悲壮死讯,悲痛万分,亲笔书题挽联凭吊,字字泣血,令人动容:
家风用节义为贻谋,无忝乃祖;
平日以英雄自期许,多见其人。
上联追溯何承珍家世渊源,赞其承袭祖辈忠烈家风,坚守节义,无愧于先祖;下联评价其平生志向——以英雄风骨自许,胸怀磊落,气节铮铮。一副挽联,道尽何承珍一生品行、家世风骨与精神追求,成为后世对其一生最公允的评价。
同邑罗正钧、秦炳直、李可宗等名士,亦纷纷为其撰写传记、墓志铭,记载其生平履历、殉节事迹,使其忠义之名载入乡邦、文献,流传后世。
笔下风物,竹枝留影记流年
何承珍乃一介儒生,一生诗书相伴,诗文创作贯穿始终,即使军旅幕府、乱世流离,亦不废吟咏。其传世遗作《二如遗稿》,存诗数百首,体裁丰富,涵盖山水写景、登临怀古、羁旅抒怀、市井烟火诸多门类,诗风清丽温婉、淡远幽深,质朴而不失雅致,通俗而暗藏风骨。既有文人寄情山水的清雅闲适,亦有乱世士子的沧桑悲叹,更饱含对故土一草一木的深情眷恋。

昭山刘锜故居
何承珍长于咏史怀古,所作多凭吊湘潭千年古迹,于残山剩水之间,感慨朝代兴亡、世事沉浮。《太尉宅》一诗,叙作者过昭山,谒太尉刘锜故宅,凭吊南宋旧迹,抒发兴亡之感:
独怜宋室来南渡,犹报征书捷顺昌。
早识偏安无远志,为寻幽壑作山堂。
门前潭印臣心净,案上韬温战策长。
小阁一杆悲往事,荒烟蔓草自斜阳。
诗中借南宋偏安旧事,叹历史兴衰更替,凭吊古人忠义功业,感怀世事沧桑,寄寓家国兴亡之思,格调沉郁苍凉,尽显诗人深沉的历史观照与悲悯情怀。
漫步湘潭山水之间,游历湘江洲渚,感山川之形胜,发思古之幽情,何承珍作《兴马洲》曰:
湘流如带浪鳞鳞,目断芳洲杜若春。
草色六朝迷北渚,水声五代咽南津。
山河久据分封地,烟月空存吊古人。
欲问昔时歌舞处,萧萧芦获旧堙城。
诗人放眼湘江,碧水如带,芳洲春草萋萋,穿越六朝五代岁月,遥想昔日楚王霸业、歌舞楼台,如今只剩芦荻萧萧、荒城寂寂。今昔对比之间,道尽繁华易逝、兴亡无常的哲思,意境苍茫悠远。
行经水乡渡口,描摹乡土风物,何承珍又写下《竹蒲港》:
短短疏篱窄窄河,竹蒲渔港暮砧多。
一弓桥卧新添水,时有行人倒影过。
该诗以白描手法,勾勒了湘潭竹埠港的水乡风貌,疏篱小河、渔港暮砧、小桥流水、行人倒影,寻常乡野景致,满是恬淡悠然的市井烟火,朴素动人,生机盎然。
何承珍的诗作中,《雨湖竹枝词》《湘江竹枝词》堪称最能彰显其诗词特色与乡土情怀的代表作,其艺术成就高,史料价值重。竹枝词本起于民间俚曲,语言通俗浅白,专记市井民俗、山水风物、四时民生、人情百态。何承珍承明清竹枝词创作传统,扎根湘潭本土,以浅近白七言绝句,描摹晚清湘潭市井风貌、湘江航运、岁时节令、乡土物产、民俗风情、百姓生计,堪称晚清湘潭一部鲜活的“市井风俗志”。
《雨湖竹枝词》共五首,兹选三首于后:
其一曰:“长堤弥望草萋萋,柳拂东风尽向西。一角夕阳明灭里,纸鸢无数任高低。”春日雨湖长堤芳草萋萋,东风拂柳,夕阳掩映,满城孩童放飞纸鸢,高低错落。寥寥数笔,勾勒出晚清湘潭春日游乐的悠然图景,民俗风情跃然纸上。
其二曰:“游人归去自分行,不语情怀各断肠。踏遍一湖春草碧,鹧鸪声里怨斜阳。”写日暮游人归散,湖草青青,鹧鸪啼晚,藏淡淡离愁与岁月闲愁,情景相融,韵味悠长。
其三曰:“暮云衫影掠湖光,桥尾桥头着步忙。尽日风情都记取,各归灯下细评章。”描摹湖畔市井行人往来、步履匆匆的日常百态,烟火气息浓郁,还原百年前雨湖之畔百姓的生活实景。
《湘江竹枝词》共四十首,记录晚清湘潭市井风貌,以白描手法呈现江边街市的萧瑟与人间烟火,颇具文献价值。
其十六曰:“渔童渔女各新艖,年少嬉嬉赌快划。桨阁中流了无力,扣舷同唱浪淘沙。”艖,小船。阁,同“搁”,停放。浪淘沙,唐教坊曲,此处指湘江渔歌,含水乡清旷之气。此诗写湘江渔家少年的天真烂漫与生活喜乐。新船初驾,男女嬉游、竞逐轻舟,尽显青春朝气;中流停桨,扣舷齐唱渔歌,水天之间回荡自在温情。全诗不着一字“乐”,而湘水生活的闲适淳朴、人与自然的相融跃然纸上,是晚清湘潭乡土风情的生动剪影。
二十二曰:“岸花送客诚何意?樯燕留人尚有情。欲识湘潭别离恨,碧天无际水盈盈。”樯,船桅杆。水盈盈:江水充盈,喻愁绪绵长。此诗专咏湘潭送别之愁,情景交融,哀婉深沉,被后世冠以《岸花送别》标题收入多种诗集文献,流传甚广。岸花依依、樯燕留恋,本无情之物皆化作有情之态,反衬离人不舍;末句以“碧天无际”的浩渺江景,喻别离之恨如江水无尽、相思之情似长天难尽。全诗承楚地“哀怨”遗韵,将湘江山水与离愁别绪熔铸一体,是典型的“一切景语皆情语”。
其二十三曰:“偏安南渡存残局,犹报军书捷顺昌。为访昭山数椽屋,淡烟浓霭黯斜阳。”南渡,指南宋建都临安(今杭州),偏安江南。顺昌捷,指1136年宋太尉刘锜守顺昌,大败金兵,为南宋抗金大捷。昭山,湘潭名胜,濒临湘江,有昭阳古寺、刘锜旧宅。此诗为咏史怀古之作,寄寓兴亡之叹与家国之思。南宋偏安江南、山河破碎,却仍有刘锜顺昌破金的捷报,于残局中见英雄之气;诗人寻访昭山旧屋,唯见淡烟浓霭、斜阳黯淡,昔日胜迹湮没于暮色,抒发山河依旧、人事已非的苍凉怅惘。全诗将历史往事与湘江风物相融,悲南宋之孱弱,颂英雄之功绩,感时光之沧桑,沉郁而悲壮。
其二十七曰:“田土膏腴仍未改,橘种千头收更倍。他洲皆没夏水漫,此洲浮浮固还在。”膏腴,言土地肥沃。橘种千头,极言橘树之多,暗指兴马洲(洲上产橘)。此诗盛赞兴马洲的得天独厚与生生不息。洲上土地肥美、橘树成林、收成丰饶,尽显物产丰足、民生安稳;夏水暴涨、他洲尽没,唯此洲浮于水上、安然无恙,凸显其水患不侵的灵秀特质。全诗以对比见胜,既写湘水绿洲的自然禀赋,亦暗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安稳富足、坚韧自强的精神内核。
何承珍竹枝词的价值,于文学而言,承续千年竹枝词文脉,雅俗共赏,自成一格;于史学而言,翔实记录晚清湘潭城市格局、码头航运、市井商业、岁时民俗、百姓生计,填补地方史料空白,是研究湘潭晚清社会及民生的鲜活资料;于当代文旅而言,诗中雨湖胜景、昭山风光、湘江帆影、窑湾市井、总市烟火,皆可化为文旅开发的文化IP,串联古城文脉,活化历史场景,成为传承湘潭乡土文化、打造文旅名片的宝贵财富。
纵观何承珍一生,其虽无高官厚禄之身,无显宦世家之誉,只是晚清乱世里一名普通的湖湘布衣士人,却用一生诠释了湖湘文化经世致用、崇德守节的精神内核。其半生漂泊,半生怀乡,笔下诗词万千,终究不离湘潭山水;其一生立身,一生守节,最终以生命成全忠义初心。
岁月流转,百年沧桑,雨湖烟柳依旧依依,湘江流水滔滔不息。斯人虽逝,诗魂长存。何承珍的名字,已镌刻在湘水文脉之中;何承珍的诗句,将流淌于故土烟火之间。
写于2026年5月13—14日

2023年3月12日,作者(右)与著名学者陈书良教授在湘潭窑湾“江山胜迹”摩崖石刻前留影。
参考文献:
[1] 文鸣. 湘潭历代诗词选[M]. 湘潭:湘潭大学出版社,2020.
[2] 刘安定. 吴熙联语笺注[M]. 湘潭大学出版社,2022.
[3] 湘潭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湘潭市志[M]. 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1997.
[4] 王利器,王慎之,王子今. 历代竹枝词汇编[M]. 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3.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