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没有名字
杂文/李含辛
都说忆秦娥的原型是李梅。
你看那股子倔劲儿,从秦岭山沟里一路杀到省城舞台,灶台边偷练吹火,被人排挤就咬着牙往死里练功,硬生生从烧火丫头唱成了秦腔皇后——这剧本,简直照着李梅的人生描的。
可你再往下看,丈夫出轨、儿子智障、中年丧子、晚年孤苦伶仃,台上多风光台下就多凄凉,这分明又是马友仙的血泪注脚。
于是有人说了:忆秦娥根本不是一个人,是五个秦腔名伶的“C位暗战”。
这话说得俏皮,但只说对了一半。
陈彦确实“贼”。他在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泡了几十年,见过一代代“角儿”的沉浮起落,把她们的苦处、倔脾气、舞台上的光鲜和幕布后的狼狈,全揉碎了,塞进忆秦娥一个人的身体里。
李梅的狠劲、马友仙的坎坷、余巧云的早年成名、肖若兰的“戏比天大”、马兰鱼在《鬼怨》里的孤绝——这些碎片被陈彦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完美的悲剧女主角”。她的每一次成功都踩着自己的血,每一道光环都烙着命运的疤。
可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当一个人物身上叠压了太多人的命运,她就从一个“人”变成了一部“史”。忆秦娥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犯错会自私、会有卑微信念和阴暗念头的活人,而成了一代秦腔女艺人的“集体墓志铭”。她承载了太多,以至于她自己消失了。我们看到的不是忆秦娥,而是“秦腔的苦难史”披着一张人皮在舞台上走来走去。
这恰恰是陈彦最大的狡猾,也是这部作品最深的遗憾。
真实的李梅会累,会想撂挑子不干了,会在深夜怀疑自己这辈子到底图个啥。真实的马友仙或许在某个时刻恨过戏,恨它夺走了自己作为普通女人该有的安稳。可忆秦娥不会。她必须永远倔强,永远在废墟里唱春天,因为她身上背着五个人、五十个人、五百个人的魂。她不是为自己活,是为一个剧种的命运在活。于是她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容器,一个被作者精心设计的“苦难装置”——把所有的不幸灌进去,再让她用秦腔唱出来,赚足观众的眼泪。
但话说回来,陈彦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写一个“人”。他要写的,本就是那一口气——被生活反复碾压,却依旧要在废墟里吼出春天的精气神。
这口气不属于李梅,不属于马友仙,不属于任何一个具体的名伶。它属于黄土高原上每一个把戏看得比命重的艺人,属于每一个在灶台边、在泥地里、在无人喝彩的舞台上把自己活成一句唱腔的普通人。
所以,别找了。忆秦娥的原型不是五个人,也不是五十个人。她的原型是那口气本身。
你在这口气里看到李梅的倔,看到马友仙的苦,看到余巧云的早慧和肖若兰的痴——但说到底,你看到的是每一个不肯向命运低头的人,在各自的人生戏台上,用尽全力吼出的那一嗓子。
陈彦把几代人的魂揉碎了,拼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碑。碑上刻的不是“忆秦娥”,而是所有在泥泞里开出花来的无名者。
她们没有名字,但她们都叫“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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