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鸡蛋的故事
文/王明东
小时候,像盼过年一样,巴望着过清明节。因为,这天能有一个独享的白煮鸡蛋。
在吃喝都愁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乡里人能喂三五只鸡,就等于有了“鸡屁股银行”,吃盐、点灯用油、娃缴学费,算李双双找对象——有了希望。但要吃个鸡蛋,趁早甭想,除非有个头疼脑热,要不就是贵客登门,烧个蛋汤、炒个青椒鸡蛋。“文革”十年间,一次回故乡路过萧县马井,突然集镇街头大乱,二十多个着补丁衣裳的农民像躲避即将引爆的手雷,惊惶失措地提着或端着盛鸡蛋的筐头、篮子四处躲藏。其中有个熟悉的苗条身影,是同村小学同学,姓胡。她只顾跑,脖上的红围巾掉地上也不知道,是我给她拾起的……
那会儿养鸡卖蛋属于走资本主义道路,农民卖自家鸡下的蛋,像地下工作者联络接头,一有风吹草动就快速撤离。臂戴红袖章的“一打三反”办公室的人,见了卖鸡蛋的就红眼,鬼子进村抢粮一般,把蛋统统的没收。
1970年是我在农村过的最后一个清明节。母亲起了个大早,不论大小,给孩子一人煮一个鸡蛋。我的带去了学校。把鸡蛋放课桌上,用手一拧,成了“突突”转的陀螺,招来邻桌同学灼热的目光。放学后,把舍不得吃的鸡蛋又悄悄塞进住在校门口、常给我们几个住校生送稀饭的女同学的衣兜……
我当上矿工后,家人也陆续离开乡村。城里人吃个鸡蛋也不是件容易事,买鸡蛋同买猪肉、称白糖一样,得要票。城市人口每月才5个鸡蛋票。
“文革”成为历史后,养鸡不再是走歪门邪道,但对一般收入的家庭来说,鸡蛋仍算高档营养品,不能想吃就吃。1996年秋,我陪爹娘去北京看望担任军委委员、总后勤部部长的叔叔王克。当晚的接风宴上,叔叔的王秘书用筷子指着刚端上桌的一盘香味扑鼻的青椒鸡蛋说:“首长正为官兵每天能吃上鸡蛋奔忙哩!”我和父母一愣,咋,在为当兵的吃鸡蛋奔忙?叔叔说,是让每个战士每天都能吃一个鸡蛋。一个鸡蛋当时也就毛把两毛钱,不算太贵,可二百多万兵天天每人一个鸡蛋,那就是一个不小的数字哩!一年加起来得上亿元军费支出。那会国家正进行大项目建设,罗锅上山——钱紧。加上马上又要清理军队“三产”,严禁军队经商,挤出上亿开支,在当时不是件轻松的事。有人向叔叔建议,眼下经费紧张,士兵吃上一个鸡蛋不在一朝一夕,能不能喘口气等等再说。

王克来淮北
作为三军的大管家,叔叔说:“牵扯到提高士兵伙食标准的事不能等,也不应该等。”知难而退不是军人的性格。叔叔在大西北从副师长到师长、军长、新疆军区司令,再到兰州军副司令、司令,待了三十余载,深知戍边官兵的苦寒。他津津乐道霍去病将御酒倒入泉水中,与将士共饮的故事。
唠起来,叔叔对鸡蛋有着与常人不一样的感情呢!
1944年,抗日烽火遍地,13岁的叔叔怀着国仇家恨,去永城找彭雪枫的新四军队伍,要参军。家人给他准备了在路上吃的干粮:两个黑面窝头和四个煮熟的鸡蛋。鸡蛋他只带走一个,悄悄留三个给爹娘和弟弟。爹娘生病也舍不得吃个鸡蛋啊!
大军渡江,鲜血染红叔叔胸口的军装。伤口化脓,发起低烧,不能再随大军行动,只能寄宿江南的老乡家养伤。老房东李大伯每天给他吃一个自家鸡下的蛋,七八天后伤口奇迹般地慢慢愈合了。抗美援朝战场上,美国鬼子白天飞机轰炸,夜晚炮火封锁,后勤保障线中断,全连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个生土豆,早饿得没了力气。节骨眼上,附近乡村的三位阿妈妮送来全村人凑起来的三篮鸡蛋。叔叔立马让炊事班煮熟,战士们一人一个。鸡蛋刚下肚,反攻的冲锋号吹响了,志愿军战士握枪跃起,如下山猛虎……
叔叔回忆,战场拼刺刀,我们的战士一对一有时拼不过日本鬼子。不是没勇气,也不是拼刺武功欠佳,而是体能跟不上。鬼子吃的是大米白面,每月还有半斤白糖,新四军虽不像红军长征那样苦,但仍缺盐少油,连杂面馍也不能天天吃饱。朝鲜战场,更不用说了,美国兵是牛肉、鱼肉罐头加巧克力,我们的战士却经常是一把雪一把炒面……
叔叔提出的三军士兵每天吃上一个鸡蛋,这是强军的具体体现。时任军委主席江泽民、副主席张震非常理解,当即发话,国家开支再紧张,不差子弟兵一个鸡蛋。总后迅速下发通知,从1996年底开始,提高士兵伙食标准,全军每个战士早餐吃上一个鸡蛋。为防止个别单位“偷工减料”,烧鸡蛋汤或炒鸡蛋吃“大锅饭”,总后二发补充通知:必须保证战士每早吃上一个带壳的水煮蛋。小小的鸡蛋显示了中央军委领导对战士的大关怀。从东海之滨到青藏高原,由漠北雪原至海南岛屿,三军将士尽开颜,赞扬声仨月不绝。
万里山河锦绣,九州国泰民安。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当下鸡蛋早已不算啥奢侈品了,一般二般的老百姓都能吃得起。马年清明节假期,千里迢迢从沪赶来家乡为姥姥烧纸的女儿,没忘记儿时寒暑假去姥姥家吃鸡蛋的事。尽管乡村的日子是三九天吃葡萄——寒酸,姥姥仍每天给她煮一个鸡蛋,说吃鸡蛋长个。更记得姥姥是十年前的清明节那天,奉玉召走完了97岁的人生路程。祭拜的供品中,专门安排了个水煮蛋。孩子们心疼我腿有关节炎,跟不上队伍,碍事绊脚,听我坐在地头桥旁等候。
春风温柔地吹拂脸面,并送来麦苗儿的阵阵清香。柳树上的两花喜鹊在叽叽喳喳欢快的对唱。三只小燕子不言不语来回上下翻飞捉虫奔忙。妻子在前,女儿一家四口随后,小心翼翼,踩着麦垄走向一个土堆。很快土堆旁升起一股袅袅白烟。远远地望去,一高一矮俩外孙也双膝着地,跟着大人向土堆跪拜磕头。十多分钟后他们返回路边,一骑电动三轮卖鸡蛋的农家女路过,热情地和妻女她们搭话,然后对刚才祭扫的土堆指指点点。
哎呀,莫非……从妻子娘家哥家里出来,我曾提醒,没人带路,会不会摸错坟头?担心没有多余,果然被我言中,犯下方向路线性错误。祭拜的坟是同村常青嫂的,到另一世界年把。真正该祭奠的坟相距不足三丈。唉——,烧过的纸灰岂能复原,给死人摆的供果哪有再摆的道理!这下子花椒掉进米锅里麻烦了。这可咋办呢?女儿急得似忘记回巢路线的蚂蚁,流出了泪水。妻子愁眉紧锁,心绪怆怆。好在女婿有主心骨,轻松地说道:“哎哟,错就错了,乡里乡亲,给别人烧几张纸算不了啥。咱可买纸再烧嘛!”
两里外就是集市,女儿女婿开车兜了一圈,买来两大袋纸元宝,还有把纸糊的小椅子。女儿说:“街上没有卖白煮蛋的,只能买姥姥活着时喜爱吃的鸡蛋糕了。”
可能是妻子和女儿刚才哭得太悲伤,已流尽了眼泪,也可能是对自己阴差阳错间犯下的低级错误哭笑不得,欲哭,无泪,想笑,又笑不出。只有双膝着地,跪倒在亲人的坟前,自话自听,认真祷告一番,万望老人九泉开恩,原谅晚辈过失。
(作者:淮北市第四届记者协会秘书长)
责编/刘纪跃
审核/荆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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