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麦浪的岁月
每每回想起三年知青岁月,想起那时候的纯粹和美好,我就幸福得心潮汹涌……
那时候,外婆还健在,经常给我们娃们家做蒸饺吃;父亲在县城上班,每到星期六下午就风尘仆仆骑自行车回家;妈妈在云阳镇中教书,步行五分钟就能回来;哥哥姐姐上班,妹妹弟弟上学。尽管当时我们不知道“真理标准大讨论”的伟人历史事件,但我们一家人都幸福得像花儿一样。
一九七六年年底,我从泾阳县云阳中学高中毕业。响应党和国家号召,我们这些城镇居民子女,也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一九七七年春节刚过,父亲就和方方面面的朋友联系,最后把我安排在云阳公社东街大队第一生产队插队下乡。
一九七七年三月二十六日早上七点,我扛着一把铁锨、迎着早晨的太阳、跟着东街一队上工铃声走向了富饶、广袤的田野,开始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年知青岁月。
在三年的插队岁月里,我吃在农家,住在农家。春天,和他们一起点瓜种豆;夏日,和他们一起收麦打场;秋天,和他们一起巡渠灌溉;隆冬,和他们一起平整土地。这三年,我深深体会到了农民生活的艰难和劳作的艰辛,也深深感受到农民朴实、厚道和善良的品格。在这三年岁月里,培养了我的家国情怀和社会责任意识,让我学会了感恩,学会了担当。这种品质和格局,一生受益无穷。
五十年的时光过去了,那些鲜活的人物依然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脑海……
一辈子专爱侍弄牛马、走南闯北的车把式豌豆爷;沉稳厚道、一身正气的民兵连长德全叔;博古通今、通晓天地事理的上门女婿李新续;痴迷秦腔、一手板胡拉得韵味悠长的刘羊娃;热心仗义、事事帮衬乡邻的团支部书记赵新院;心灵手巧、能手工制作小提琴的民间高手潘建国;干净麻利、做得一手地道好茶饭的明霞婶;爽朗大方、关心乡邻的妇女队长莲花嫂……
让我特别难以忘怀并一辈子挚友相交的有两个人,一是孔狗娃(大名孔凡信);二是惠犊娃(大名惠建峰)。
孔狗娃是东街一队队长孔庆选的儿子,聪明有主见,记性格外好。他喜好读书,写得一手毛笔字,最让人佩服的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每到分粮决算、年终核算的时候,孔狗娃便和队上金柱叔、宝轩哥一起拨弄算盘,指尖起落间,噼啪作响,手法花哨又账算精准,在村里格外出众。
队上有个姑娘叫冯巧娃,身姿窈窕,眉眼清秀,尤其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顾盼生辉,一颦一笑楚楚动人。少女芳心暗许,恋上了才情出众的孔狗娃,而孔狗娃也满心倾慕这位秀气灵动的姑娘。郎才女貌,情投意合,在乡间田埂间,成了人人夸赞、羡慕的一对。
那时候,我正在读《红楼梦》,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儿女情长远在书中,缥缈虚幻;而孔狗娃与冯巧娃的爱情,就真真切切绽放在身边的麦田与村落里。在我心底,清秀温婉的冯巧娃,便是尘世里走出来的林黛玉,那份青涩纯粹的爱恋,干净又美好。
一九七八年春天,孔狗娃应征入伍,踏上了远行的军旅征程;一九七九年年底,我也迎来招工机会,依依不舍离开了挥洒三年青春的乡间田野。
原以为待他退伍归来,两人便能终成眷属,相守田园。可世事无常难料,一九八二年盛夏,传来孔狗娃成婚的消息,新娘却不是众人期许的冯巧娃。其中辗转曲折、隐情遗憾,我无从知晓,可这件事,却在我的心里刻下深深的印记,带来极大的触动与怅然。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世间美好竟会这般被无情撕碎。一份纯真心愿,一段田园爱恋,却无奈于世事无常。那份遗憾与惋惜,萦绕心头,多少年都缓不过劲儿;也成了我知青岁月里一抹挥之不去的温柔感伤。
惠犊娃为人真诚厚道,做事踏实可靠。他从内心深处对我有一种疼爱和关怀。知青下乡是全劳,每个劳动日记10分工。每次队长派活时,惠犊娃都主动要求和我搭伙儿,他是想对我多一点儿帮助,多一点儿照顾。插队三年,我跟着惠犊娃不但把胆子练出来了,也把身体练壮实了。一九七九年秋季,队长安排浇玉米,我和惠犊娃一起巡渠,到后半夜休息一会儿,他就带着我到一片坟地找个斜坡躺下眯一会儿。惠犊娃吃苦耐劳,但对音乐却有一份灵性。他在劳作的同时,吹小号、拉大提琴。经常参加农家婚丧嫁娶活动和镇上县上文化部门组织的演出活动。每次见到惠犊娃,他那疼爱的眼神,关切的表情,只有我感受得到。
二零二三年清明节过后,那时疫情基本上稳定了。我给孔凡信打了个电话,他说:“三年疫情,咱队上车把式豌豆爷不在了,民兵连长德全叔不在了,上门女婿李新续不在了,还有后来当过队长的赵小利不在了,还有风风火火爱说爱笑的蔡旦旦不在了……”我听着听着不由泪流满面!
云阳东街一队,我最美好的青春时光在这里度过,我人生成长最关键的时光在这里经历;今生今世,忘不了云阳东街一队的父老乡亲;忘不了风吹麦浪的美好岁月……
2026年5月15日
于锁梦轩